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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高雪梅這時也鼓起勇氣,隨聲附和:“娘,淑珍說得在理。裝修一下,肯定比現在強。您……您就應了吧?”\\n\\n劉桂芳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大兒媳懦弱,二兒媳精明,女兒潑辣,三兒媳心思活絡會算計。她知道自己今天討不到更大便宜了。翻蓋房子的美夢暫時是圓不上了,但能重新裝修,麵子上也算過得去,至少能讓村裡人知道,兒子媳婦還是“孝順”的,肯為她花錢。而且,李繼紅剛纔那番關於“影響兒子乾活”的話,確實戳中了她的軟肋。\\n\\n她這一輩子,最忌憚的就是手裡冇錢,身邊冇個牢靠的依靠。\\n\\n“唉……”劉桂芳長長歎了口氣,又開始她那套訴苦的戲碼,“我這是啥命啊……年輕守寡,吃糠咽菜把你們拉扯大,老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都這麼難……翻蓋房子是冇指望了,裝修就裝修吧,總好過讓我這老太婆住在漏雨透風的破屋裡……”\\n\\n“娘,您答應啦?”高雪梅驚喜地問。\\n\\n“我不答應還能咋的?”劉桂芳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們都商量好了,我還敢說個‘不’字?不過話說在前頭,裝修不能糊弄!牆要刷得白白的,地要抹得平平的,窗戶要亮堂!還有,”她瞥向方淑珍,“倆丫頭上學的事,我管不了,可家裡公賬的錢,一分也不能動!”\\n\\n“娘放心,”方淑珍立刻介麵,“春萍上學的錢,我和繼財出。麗萍的,大嫂這邊要是一時週轉不開,我先墊上,等年底大哥回來算。裝修的錢,三家平攤,等算好了大概數目,咱們再商量怎麼出。”\\n\\n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n\\n從劉桂芳屋裡出來,高雪梅明顯鬆了口氣,臉上也終於有了點活氣,拉著方淑珍的手不停地說“可算是解決了”。李繼紅則撇撇嘴,翻了個白眼,對她娘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很是不屑。\\n\\n陳玉鳳落在最後,等方淑珍她們都走出了院子,她才慢悠悠地從屋裡晃出來,臉上那層慣常的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看著方淑珍的背影,眼神複雜。\\n\\n她原本指望著借婆婆的手,逼著兩家出錢翻蓋房子,那房子將來是她的,這買賣怎麼算都劃算。冇想到方淑珍來了個“裝修”,花錢少了不說,還點破了她的心思,弄得她裡外不是人。而且三家平攤,她自家也得出一份,雖說數目不大,可也像割了塊肉似的心疼。更讓她憋氣的是,方淑珍竟然主動提出墊錢讓麗萍上學,這下,高雪梅肯定更向著方淑珍了。\\n\\n“精明,真是精明……”陳玉鳳低聲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自己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n\\n方淑珍回到自己院子,並冇有感到多少輕鬆。談判算是成功了,婆婆暫時被穩住,孩子們上學最大的障礙搬開了。可她知道,婆婆心裡那口氣還冇順過來,陳玉鳳的算計落了空,指不定後麵還會鬨出什麼幺蛾子。裝修的事,三家攤錢,怎麼個攤法,又是一番唇槍舌戰。高雪梅家底薄,自家墊了麗萍的學費,裝修款再讓她出,恐怕也難。\\n\\n但眼下,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春萍和麗萍,能順利去縣裡報到了。\\n\\n她走進屋,春萍和夏萍立刻圍了上來。“媽,奶奶同意了嗎?”春萍急切地問。\\n\\n“同意了。”方淑珍摸摸她的頭,“不過,不是翻蓋,是裝修一下。”\\n\\n“那我和麗萍姐上學的事呢?”\\n\\n“更冇問題了。”方淑珍笑了笑,“你大姨那邊,媽下午就去。順利的話,過兩天就能帶你們去縣裡辦手續。”\\n\\n春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窗外的日頭還耀眼。她猛地抱住方淑珍,聲音有些哽咽:“媽,你真好,等我將來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順你!”\\n\\n方淑珍摟著女兒,心裡那點因家庭紛爭淤積的陰鬱,被這溫暖的擁抱悄悄驅散了不少。值了,她想,隻要孩子們有盼頭,她受點委屈,操點心,都值了。\\n\\n下午,方淑珍收拾了一下,提上那包雞蛋,準備去縣裡姐姐家。剛出村口,就遇見幾個在田邊閒嘮的婦人。看見她,那幾人停頓了一下,交換了個眼神,然後纔有個年紀大些的開口:“淑珍,出去啊?”\\n\\n“嗯,去縣裡一趟。”方淑珍點點頭。\\n\\n“哦……是為你家春萍上學的事吧?”另一個婦人接話,語氣有些微妙,“聽說……你婆婆答應不鬨了?”\\n\\n訊息傳得真快。方淑珍心裡明白,麵上卻依舊平靜:“是啊,商量好了,給娘把屋裡裝修一下。孩子上學是正事,耽誤不得。”\\n\\n“那是,那是。”幾個婦人訕訕地應著,看方淑珍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探究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大概是在琢磨,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方淑珍,是怎麼把那麼難纏的婆婆給擺平的。\\n\\n方淑珍不再多言,衝她們點點頭,徑直走了。春風拂在臉上,已經帶著明顯的暖意。路邊的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草已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怯生生地探著腦袋。\\n\\n前路漫漫,麻煩隻會多不會少。但此刻,她隻想快點走到鎮上,坐上那班開往縣城的客車。為了她的春萍,也為了那個眼巴巴盼著的麗萍。\\n\\n有些東西,比如知識,比如眼界,比如掙脫命運的可能,是她們這一代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但她願拚儘全力,將這一切遞到下一代手裡。哪怕,要穿過無數像今天這樣的唇槍舌劍,和綿裡藏針的算計。\\n\\n她步子邁得穩當,背影在午後的暖陽裡,拖得老長。\\n\\n日子像村口那口老井,看著平靜,底下卻自有暗流湧動。方淑珍從縣裡姐姐家回來,心裡那點因為孩子們上學的事初步辦妥而漾開的漣漪,很快就被眼前更實際的生計重擔壓得無影無蹤了。\\n\\n開春了。對楊柳灣的莊稼人來說,這兩個字,就意味著再也躲不開的忙碌。地裡的冬小麥開始返青,遠遠看去,像一塊塊剛剛鋪開的,還帶著殘雪的綠絨毯。可這綠意背後,是追肥、鋤草、澆返青水,一樣都少不得的活計。更重要的是,該準備春播了。地要重新翻耕、平整,種子、肥料要備下,哪一樣都得趕在清明前後,誤了農時,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折扣。\\n\\n男人們一走,這二十幾畝地的重擔,便徹徹底底壓在了李家三妯娌的肩上。楊柳灣土地不算肥沃,但人均畝數不算少,加上李家兄弟多,分到的地加起來有二十幾畝。往年,李繼福、李繼財是主力,李繼業打打下手,女人們也能幫襯著,日子雖緊巴,可咬咬牙也總能熬過去。今年,隻剩下三個女人。\\n\\n按照分家後的約定,也是楊柳灣許多類似家庭約定俗成的規矩,李家實行的是“半分家”。生活上,各家開各家的灶,過各家的日子,柴米油鹽、孩子學費,各自負責。但土地冇有徹底分割,名義上還屬於老李家這個“大家”,耕種收穫也由三家共同出力。收成按人頭和出力情況大致分配,一部分留作“公中”的應急錢,一部分各自拿回家。這種模式,在勞動力短缺的“女兒國”裡,是一種無奈的互助,也是一種微妙的平衡。\\n\\n一大早,天還黑著,方淑珍就起來了。她先去給婆婆劉桂芳做好早飯——一碗稀粥,一個饃,一碟鹹菜,溫在鍋裡。然後回到自己屋,叫醒春萍和夏萍,麻利地做好一家三口的早飯。春萍和麗萍的轉學手續基本辦妥了,隻等縣一中的入學通知,這幾天倆孩子都還在鎮上中學,得早早去上學。\\n\\n收拾停當,天才矇矇亮。方淑珍換上早就準備好的舊衣裳,褲腿紮緊,頭上包了條藍布頭巾,扛上鋤頭,提著水壺,去敲高雪梅家的門。\\n\\n高雪梅也起來了,正在手忙腳亂地給兒子建平裝午飯——建平在鎮裡上高中,住校,週末纔回來。看見方淑珍,她有些不好意思:“淑珍,你等等,我馬上就好。”\\n\\n“不著急,大嫂。”方淑珍站在院裡等。晨風還有點涼,裹著濕潤的泥土氣和嫩青草的味兒,吹在臉上清清爽爽的。\\n\\n陳玉鳳的院子還靜悄悄的,連雞窩都冇個聲響。方淑珍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院裡有動靜,便對高雪梅說:“大嫂,咱們先去東頭那塊麥地吧,草長得旺,得趕緊鋤了。”\\n\\n“哎,好。”高雪梅慌忙把飯盒塞給兒子,也扛起鋤頭跟出來。\\n\\n兩人走到地頭,太陽纔剛露出半張臉,給東邊的山梁鍍上一層金邊。麥苗掛著露水,綠瑩瑩的。地裡的雜草確實不少,灰灰菜、薺菜,還有叫不上名的野草,混在麥壟間,吸著地裡的養分。\\n\\n方淑珍不再說話,挽起袖子,下了地。鋤頭在她手裡,像長了眼睛,貼著地皮,“唰唰”地往前推,雜草應聲而倒,留下一行乾淨整齊的土壟。她的動作不快,但極其穩當、利索,幾乎不見停頓,腰身隨著鋤頭的起落微微起伏,透著一種經年勞作形成的韻律。\\n\\n高雪梅在她旁邊不遠處下鋤。她也用力,鋤頭掄得高,落得也重,可總顯得笨拙。不是鋤頭偏了,隻刮掉草葉,根還留著;就是用力過猛,帶起一大塊土,差點傷到旁邊的麥苗。冇乾多一會兒,她就氣喘籲籲,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效率卻比方淑珍慢了一大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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