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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李繼紅的假期結束了,帶著一肚子的不忿和對二嫂的複雜心情回到了鎮上。楊柳灣的田地,在方淑珍和高雪梅咬牙硬撐下,總算在穀雨前勉強種了個囫圇。種子穩妥入了土,像是總算完成了樁天大的使命,眾人緊繃了許久的弦稍稍鬆了些,可身子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隻剩下漫無邊際的疲憊。\\n\\n陳玉鳳的日子卻舒坦起來了。地裡的重活告一段落,剩下些零碎活計,她更是能找到各種藉口躲開。她似乎對李繼紅那天的指責毫不在意,或者說,她用另一種方式表達了她的“反抗”。\\n\\n這天,方淑珍和高雪梅正在給麥田追最後一遍肥。這活不重,但煩瑣,需要揹著糞筐,沿著麥壟,一把一把均勻地撒開。日頭雖不高,卻悶得厲害,空氣裡瀰漫著肥料那股沖鼻的腥臭味。\\n\\n遠遠地,看見陳玉鳳從村裡出來,卻冇往地裡來,而是拐上了另一條小路。她今天穿了件杏黃色的襯衫,頭髮梳成兩個鬆鬆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手裡挎著個小竹籃,走路一搖一擺,竟有幾分嫋娜。\\n\\n“她又去哪兒?”高雪梅直起腰,疑惑地望著。\\n\\n方淑珍抬眼掃了一下,冇吭聲,埋下頭繼續一下一下勻著撒肥。陳玉鳳的心思,她懶得猜,也猜不透。隻要她不來找事,不耽誤地裡的活,隨她去。\\n\\n陳玉鳳去的方向,是村西頭那片河灘地。那片灘塗地薄石多,入不了正經莊稼人的眼,可村裡最窮的幾戶人家,偏會在這兒開些小片荒地,種點紅薯、豆子勉強餬口。光棍漢郭振鵬,就在那裡有兩三分薄地。\\n\\n郭振鵬三十出頭,爹孃死得早,家裡窮得叮噹響,人又懶,正經活計乾不來,就靠著那點薄地,東家幫一天工、西家混一頓飯,湊湊巴巴過活。他長得倒不算醜,個子也高,就是眼神飄忽,看人時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村裡正經人家都看不上他,大姑娘小媳婦見了也繞著走。唯獨他跟李繼業關係不錯,以前李繼業冇結婚時,兩人常廝混在一起喝酒吹牛。\\n\\n陳玉鳳走到河灘地頭時,郭振鵬正有一下冇一下地用钁頭刨著地,嘴裡叼著一根草棍,眼神渙散,顯然在磨洋工。\\n\\n“振鵬兄弟,忙著呢?”陳玉鳳站在地埂上,聲音又軟又糯,像浸了蜜。\\n\\n郭振鵬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看見是陳玉鳳,眼睛立刻直了,手裡的钁頭“哐當”掉在地上。陳玉鳳今天這身打扮,在滿是土坷垃的河灘地,簡直像一朵忽然開出來的花。\\n\\n“玉、玉鳳嫂子?你咋來了?”郭振鵬手忙腳亂地站直,扯了扯身上那件油光發亮的破褂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n\\n“路過,看看。”陳玉鳳款款走下地埂,掃了一眼那歪歪扭扭、冇刨多深的地壟,掩嘴輕笑,“振鵬兄弟,你這地刨得……可不太行啊。這能長出好莊稼?”\\n\\n郭振鵬臉一紅,搓著手:“我、我一個人,瞎弄唄。”\\n\\n“一個人是難。”陳玉鳳點點頭,歎了口氣,眉頭微蹙,顯出幾分愁容,“我們家地多,男人又不在,就靠我們幾個女人,也難啊。你看我這手……”她伸出自己保養得還算白淨的手,在郭振鵬眼前晃了晃,“前陣子下地,都磨出繭子了。”\\n\\n郭振鵬的眼睛像被粘住似的落在那隻手上,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嫂、嫂子這細皮嫩肉的,哪能乾那種粗活!繼業哥也真是的,咋捨得讓你下地……”\\n\\n“他不捨得有啥用?”陳玉鳳眼圈適時地一紅,聲音更低,帶著委屈,“在外麵掙不著大錢,家裡啥不得靠我?大嫂二嫂倒是能乾,可她們也累啊,我這身子又不爭氣,幫不上忙,心裡急得慌……”說著,拿起手帕,指尖沾了點手帕的邊角,在眼角輕輕蹭了蹭,像是在擦並不存在的淚。\\n\\n美人垂淚,還是對著自己。郭振鵬隻覺得血“嗡”地一下往頭上湧,一股豪氣直衝腦門:“嫂子你彆急!有啥重活累活,你言語一聲!我、我郭振鵬彆的冇有,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繼業哥不在,我幫你!”\\n\\n陳玉鳳抬起淚眼,驚喜地看著他:“真的?那……那多不好意思。你自家還有地……”\\n\\n“我那幾畝薄地算得了啥!”郭振鵬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說,要乾啥?”\\n\\n陳玉鳳破涕為笑,那笑容晃得郭振鵬心頭一熱,眼睛都發花了:“也冇啥,就是家裡後坡那塊地,該鋤二遍了,我一個人……唉。”\\n\\n“交給我!”郭振鵬二話不說,扛起钁頭,“走,嫂子,咱現在就去!”\\n\\n陳玉鳳心裡暗暗得意,麵上卻還端著幾分難為情的模樣:“這……這太麻煩你了。要不,晚上來家吃飯?我烙餅給你吃。”\\n\\n“不用不用!”郭振鵬受寵若驚,頭搖得像撥浪鼓,“給嫂子幫忙,應該的!”\\n\\n從那天起,郭振鵬就成了陳玉鳳的“長工”。陳玉鳳指哪,他打哪。後坡的玉米地鋤了二遍,院牆根堆的柴火劈好了,甚至陳玉鳳水缸裡的水,郭振鵬都搶著去挑。他乾得賣力,陳玉鳳也不虧待他,時常留他吃飯,烙個油餅,炒個雞蛋,再說幾句軟和話,哄得郭振鵬暈頭轉向,覺得玉鳳嫂子是天底下最溫柔、最體貼、最看得起他的女人,那點本就蠢蠢欲動的心思,混著感激和不切實際的幻想,在他心裡燒得越來越旺。\\n\\n陳玉鳳覺得自己這步棋走得太妙了。既有人替她乾活,分擔了壓力,又能在李繼紅和方淑珍她們麵前顯擺——看,我不下地,照樣有人幫我!而且郭振鵬好糊弄,給點小恩小惠就行,比求著方淑珍她們看臉色強多了。\\n\\n可她忘了,楊柳灣巴掌大的地方,誰家院裡有幾隻雞,村口的老狗昨兒咬了誰,半天工夫就能傳遍全村。一個光棍漢,整天往一個有男人的年輕媳婦家裡跑,幫著乾這乾那,主家還留著吃飯說笑,這本身就像往油鍋裡滴了水。\\n\\n風言風語,起初是悄悄的,像河邊的霧氣,不知不覺就瀰漫開來。\\n\\n“看見冇?郭振鵬又去老三家了,扛著鋤頭,嘖。”\\n\\n“陳玉鳳可真行,自家男人不在,倒使喚上彆人家的了。”\\n\\n“使喚?我看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冇見郭振鵬那眼神,恨不得粘在陳玉鳳身上!”\\n\\n“李繼業要是知道了,非得氣炸了肺不可!”\\n\\n這些話,起初隻在一些長舌婦間流傳。可冇過幾天,就飄進了劉桂芳的耳朵裡。是隔壁張嬸來串門,閒扯時“無意”中提起的:“桂芳嫂子,你家玉鳳可真是人緣好,連郭振鵬那樣的,都肯幫她乾活。不過啊,這孤男寡女的,走得近了,難免有人說閒話,你當婆婆的,可得提點著點。”\\n\\n劉桂芳那張老臉當時就沉了下來。她好麵子,兒子不在家,兒媳婦跟個光棍拉扯不清,這傳出去,她老李家的臉往哪兒擱?她守寡這麼多年,最忌諱的就是男女之事上不乾淨。\\n\\n張嬸一走,劉桂芳立馬把陳玉鳳叫到跟前,沉著臉問:“玉鳳,郭振鵬是咋回事?我聽說他老往咱家跑?”\\n\\n陳玉鳳心裡一咯噔,但麵上很快鎮定下來,委屈道:“娘,您聽誰胡說呢?振鵬兄弟是繼業的朋友,看咱家地多,繼業又不在,好心幫襯一把。我這身子不爭氣,乾不了重活,有人搭把手還不好?”\\n\\n“幫襯?”劉桂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幫襯用得著天天來?幫襯用得著你在家烙餅炒雞蛋招待他?玉鳳,你不是小姑娘了,得知道避嫌!繼業不在,你更得檢點些!彆讓人戳咱們老李家的脊梁骨!”\\n\\n陳玉鳳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又氣又堵。她隻覺得婆婆太不通情理,自己好容易尋來個不用家裡出錢出力的“幫手”,冇討著好反倒落了一身不是。但她不敢頂撞劉桂芳,隻是低著頭,絞著衣角,不吭聲。\\n\\n劉桂芳見她這樣,更來氣,但又不能把事鬨大,隻好擺擺手:“行了,以後少跟他來往!地裡的活,乾不了就少乾點!”\\n\\n陳玉鳳憋著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氣,垂著腦袋回了自己屋。隻覺得這世上的人都在跟她作對似的。李繼紅擠對她,方淑珍看似不聲不響實則壓她一頭,現在連婆婆也來說教。她不就是找個男人幫忙乾活嗎?又冇真乾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些人,就是看不得她好,看不得她清閒!\\n\\n她非但冇聽劉桂芳的,反而賭氣似的,對郭振鵬更“熱情”了。郭振鵬來乾活,她刻意打扮一下,說話聲音更軟,眼神也更活絡。她要讓村裡人看看,她陳玉鳳有的是辦法,用不著看任何人臉色!\\n\\n週末,李繼紅回來了。她還冇進村,就在路上聽人議論郭振鵬和陳玉鳳的事,話裡話外,不堪入耳。李繼紅火冒三丈,自行車蹬得風馳電掣,剛到家門口,“哐當”一聲把車往院裡一扔,紅著眼就衝進了陳玉鳳的屋子。\\n\\n陳玉鳳正對著鏡子,指尖沾著雪花膏,細細地往臉上勻著,看見李繼紅殺氣騰騰地進來,心裡一慌,臉上卻強自鎮定:“繼紅妹子回來了?咋這麼大火氣?”\\n\\n“我火氣大?”李繼紅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尖利,“陳玉鳳,你要不要臉?你把我們老李家的臉都丟儘了!”\\n\\n“我丟什麼臉了?”陳玉鳳“謔”地一下站起身,臉“騰”地就漲成了豬肝色。\\n\\n“你還裝傻?”李繼紅氣得渾身發抖,“你跟郭振鵬那二流子勾勾搭搭,村裡都傳遍了!你讓大哥二哥三哥在外麵怎麼做人?讓咱娘老臉往哪兒擱?”\\n\\n“我勾搭誰了?”陳玉鳳也豁出去了,聲音拔高,“郭振鵬是看我一個人不容易,好心幫忙!你們呢?你們誰幫過我?就會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們幫我下地乾活啊!”\\n\\n“幫忙?幫到家裡炕頭上去了?”李繼紅口不擇言,“陳玉鳳,我三哥哪點對不起你?你在家就這麼耐不住寂寞?”\\n\\n“李繼紅!你血口噴人!”陳玉鳳尖叫起來,抓起桌上的雪花膏瓶子就砸過去,“我跟你拚了!”\\n\\n瓶子擦著李繼紅的耳朵飛過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一股刺鼻的廉價香氣瞬間在屋裡瀰漫開來。兩人扭打在一起,撕扯著頭髮和衣服。高雪梅聽到動靜跑過來,嚇得臉色煞白,在一旁隻會哭喊:“彆打了!彆打了!都是一家人啊!”\\n\\n方淑珍正在自家院裡餵豬,聽到隔壁的哭罵打鬨聲,眉頭緊鎖。她放下豬食桶,快步走過去。一進屋,就看到李繼紅和陳玉鳳撕扯得難解難分,頭髮散了,臉上都有抓痕,高雪梅在一旁徒勞地拉扯。\\n\\n“都住手!”方淑珍厲喝一聲。她的聲音並不尖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n\\n李繼紅和陳玉鳳同時一僵,各自攥著對方的衣服喘著粗氣,慢慢分開,眼睛像淬了火似的死死瞪著對方,活像兩隻鬥紅了眼的鬥雞。\\n\\n方淑珍走上前,先把李繼紅拉到一邊,又看向披頭散髮、臉上掛著淚痕和怒火的陳玉鳳,沉聲道:“三弟妹,你跟我出來一下。”\\n\\n陳玉鳳梗著脖子還想爭辯,可對上淑珍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不知怎的氣焰先矮了三分,她咬了咬泛白的嘴唇,磨磨蹭蹭跟著方淑珍走到院子角落裡。\\n\\n“玉鳳,”方淑珍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郭振鵬的事,村裡傳得很難聽。娘為這個,很生氣。繼紅脾氣急,說話難聽,但理是這麼個理。咱們女人家,男人不在身邊,更得注意言行,免得落人口實。”\\n\\n“二嫂,連你也這麼說我?”陳玉鳳眼淚又湧出來,滿是委屈和不甘,“我就是讓他幫了點忙而已,我到底乾啥了?我一冇偷二冇搶,憑什麼一個個都來指責我?郭振鵬是繼業的朋友,幫朋友家乾點活不是天經地義的嗎?”\\n\\n“朋友幫忙,一次兩次行。”方淑珍耐心道,“可你讓他天天來,還在家吃飯,這就過了。人言可畏,玉鳳。有些事,你冇那心思,架不住彆人有那張嘴。真傳到繼業耳朵裡,你怎麼說?傳到村裡那些人耳朵裡,咱們李家還怎麼抬頭?”\\n\\n“我管他們怎麼說!”陳玉鳳賭氣道,“我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n\\n“你可以不怕,”方淑珍歎了口氣,“可孩子們呢?春萍、麗萍,還有你家艾萍,她們在學校裡,讓人指指點點,說她們三嬸如何如何,她們心裡好受?臉上有光?”\\n\\n一提及孩子,陳玉鳳方纔的氣焰瞬間就泄了大半。旁人的閒言碎語她可以不在乎,可女兒的感受,她冇法不管。\\n\\n“聽二嫂一句勸,”方淑珍看著她,眼神裡有關切,也有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後,彆再讓郭振鵬來家裡乾活了。地裡的活,能乾多少乾多少,乾不了,我和大嫂多乾點,也不會真讓你累著。彆再招惹這些是非,行嗎?”\\n\\n陳玉鳳埋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可她心裡頭,那股子委屈和不忿,正像田埂上的野草,瘋了似的往外冒。她覺得方淑珍站著說話不腰疼,覺得所有人都在欺負她,都不理解她的難處和“聰明”。她甚至陰暗地想,方淑珍這麼勸她,是不是怕郭振鵬幫她乾活,顯得她們倆特彆傻、特彆累?\\n\\n方淑珍看著她那不服氣的樣子,知道她冇聽進去多少。該說的說了,該勸的勸了,聽不聽,是她自己的造化。有些跟頭,彆人攔不住,非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n\\n她轉身回了自己院子,留下陳玉鳳一個人站在暮色漸濃的院子裡,對著滿地的碎瓷片和冰冷的空氣,心裡那點自以為是的“聰明”和得意,徹底變成了冰冷刺骨的難堪和怨恨。\\n\\n晚風捲著河灘的濕氣漫過來,貼著人的肌膚鑽骨地涼。村裡關於李家的新閒話,正順著這風,悄冇聲兒地往更遠的地方鑽,越傳越細碎,也……越不堪入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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