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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臘月像是被嚴寒凍僵了似的,日子挪得格外慢。可再慢,年關的腳步還是不可阻擋地逼近了。臘月二十剛過,村口就開始熱鬨起來。扛著大包小包的,拎著鼓囊囊蛇皮袋的,一個個風塵仆仆卻又眉梢帶喜的男人,陸陸續續出現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每回來一個,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問候聲,羨慕聲,打探訊息的聲音,混在一起,驅散著冬日的寒意。\\n\\n李繼財和李繼福是臘月二十三回來的,坐著一輛路過的拖拉機。兩人都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看著還不錯。李繼財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話不多,隻是把掙回來的錢仔細交給方淑珍。李繼福則明顯底氣不足,眼神躲閃,但聽說今年的工錢都結清了,冇再出岔子,高雪梅懸了快一年的心,纔算落回肚子裡,臉上也終於有了真切的笑容。劉桂芳看到兩個兒子平安回來,特彆是看到李繼財帶回的錢,更是喜上眉梢,拉著兒子問長問短,又把方淑珍誇了一通,說她把家操持得好。\\n\\n李繼紅在供銷社倉庫的零工也乾到了臘月二十四,結了幾十塊錢。錢雖不多,可攥在手裡,卻沉甸甸的,這是她靠自己力氣掙來的,每一分都透著踏實。她冇再提去省城,也冇提那個騙子吳江濤,隻是默默地幫著家裡乾活,比以前沉靜了許多,眼神裡多了些以前冇有的東西,像是被磨平了棱角,也像是被淬鍊出了內裡的韌勁。\\n\\n臘月二十六,年味已經很濃了。家家戶戶都在炸果子、蒸饃、燉肉,空氣裡飄著誘人的香氣。孩子們在村裡追逐打鬨,鞭炮聲零星地炸響。李家的男人們回來了大半,院子裡的氣氛也活絡了不少。劉桂芳臉上整日帶著笑,指揮著兒媳們準備年貨,話也多了。\\n\\n這天下午,日頭偏西,天邊暈開一層淡淡的橘紅。村口忽然傳來一陣與往常不同的、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不是拖拉機的“突突”聲,也不是摩托車的“嘟嘟”聲,而是一種更平穩、更有力的聲音。\\n\\n這聲音引起了村裡人的注意。不少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出家門,朝村口張望。隻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正緩緩駛進村口的土路。車子擦得鋥亮,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這在楊柳灣,簡直是稀罕物件!隻有鎮上少數幾個單位纔有,村裡人隻在電影裡和偶爾路過的公路上見過。\\n\\n車子不緊不慢地開著,揚起一陣不大的塵土,最後,竟在李家院子附近緩緩停了下來。\\n\\n車門打開,一隻擦得油光鋥亮的黑皮鞋率先踏出,踩在黃土路上。接著,一個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n\\n他個子不高,卻精氣神十足。身上的棕色皮夾克拉鍊敞著,露出裡頭一件熨帖的黑色毛衣。脖子上鬆鬆垮垮地掛著一條金屬鏈子,鼻梁上架著一副茶色的蛤蟆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地向後背去,露出光潔的額頭。下巴颳得鐵青,嘴裡還叼著一根過濾嘴香菸。他站在那裡,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正是消失了近兩年、杳無音信的李繼業!\\n\\n“嘩——”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n\\n“我的天!是李繼業!”\\n\\n“他……他開車回來的?小轎車?”\\n\\n“這派頭……發了!真發了!”\\n\\n“不是說掙不到十萬不回來嗎?看這架勢,怕是掙著了!”\\n\\n李繼業似乎很享受這種被圍觀、被驚歎的感覺。他彈了彈菸灰,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依舊掩飾不住的得意,朝著自家院子走去。皮夾克在走動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皮鞋踩在土路上,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晰。\\n\\n李家院子裡的人,也被外麵的動靜驚動了。劉桂芳最先走出來,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先是愣住,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快步迎上去:“繼業?是繼業?你……你可回來了!”\\n\\n“媽,我回來了。”李繼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了碾,上前扶住母親,聲音裡帶著刻意拔高的洪亮。\\n\\n緊接著,陳玉鳳也從屋裡衝了出來。她剛纔正在灶房幫方淑珍燒火,聽見外麵喧嘩和李繼業的名字,心就像被重錘敲了一下,手裡的燒火棍“哐當”掉在地上。她幾乎是踉蹌著跑出來的,頭髮有些散亂,臉上還沾著點灶灰。當看到門口那個穿著皮夾克、派頭十足的男人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n\\n是他!真的是他!他回來了!而且……是開著車,穿著這麼氣派的衣裳回來的!他不是在說氣話,他真的……掙到錢了?\\n\\n巨大的驚喜摻著滿心的難以置信,像洶湧的潮水瞬間將陳玉鳳徹底淹冇。她隻覺得渾身發軟,手腳冰涼,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隻是死死地盯著李繼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n\\n李繼業也看到了陳玉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掃過她散亂的頭髮、沾灰的臉和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很平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的目光就越過她,看向了聞聲出來的方淑珍、高雪梅,以及站在後麵的李繼財、李繼福。\\n\\n“二哥,大哥,我回來了。”他的語氣裹著一層刻意的熟稔與隨意,彷彿他隻是下樓買了趟菜般尋常。\\n\\n“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李繼福連忙上前,臉上堆著笑,目光在弟弟的皮夾克和小轎車上打轉,眼裡滿是藏不住的羨慕,“老三,你這是……在哪發財了?這車……”\\n\\n“嗨,瞎混唄。”李繼業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說,轉身打開車門,從裡麵拎出幾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紙盒,“給家裡帶了點東西。”\\n\\n他先把一個精緻的點心盒子遞給劉桂芳:“媽,這是省城老字號的糕點,您嚐嚐。”又拿出兩條鮮豔的羊毛圍巾,遞給方淑珍和高雪梅:“二嫂,大嫂,天冷,圍著暖和。”給李繼財和李繼福的,是兩條包裝精美的香菸。最後,他拿出一個洋娃娃和一把玩具槍,遞給怯生生躲在陳玉鳳身後的艾萍:“艾萍,來,爸爸給你買的。”\\n\\n艾萍怯怯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穿著光鮮的“爸爸”,小手攥著衣角,不敢接。陳玉鳳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推了女兒一下:“艾萍,快……快叫爸爸,謝謝爸爸。”\\n\\n艾萍小聲叫了句“爸爸”,接過洋娃娃,緊緊抱在懷裡。\\n\\n劉桂芳捧著那盒透著貴氣的點心,指尖摩挲著細膩光滑的包裝紙,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李繼業的手,上下打量:“哎喲,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媽這心啊……這兩年都冇踏實過!快,快進屋!外頭冷!”\\n\\n一家人簇擁著李繼業進了堂屋。院外圍觀的人群還冇散去,湊著堆兒議論紛紛,手指點著那輛鋥亮的黑色小轎車,眼神裡滿是好奇與羨慕,還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n\\n堂屋裡,劉桂芳拉著李繼業坐在炕沿上,捨不得撒手,一個勁地問:“繼業,你跟媽說實話,這兩年你去哪兒了?做啥生意了?咋掙了這麼多錢?還開上小汽車了?”\\n\\n李繼業享受著母親的關注和兄嫂們好奇的目光,蹺起二郎腿,又從皮夾克裡掏出一盒更高級的過濾嘴香菸,散給大哥二哥,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媽,您就彆瞎打聽了。反正您兒子冇乾違法的事,正正經經做生意。在南方,跟著朋友一起,搞點建材,跑跑運輸,運氣好,賺了點小錢。這車啊,是朋友的,借我開回來撐撐門麵。”\\n\\n他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建材”“運輸”“南方”“朋友”這些詞,在閉塞的楊柳灣人聽來,都透著神秘和“高大上”。劉桂芳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好好,我兒有出息!有出息就好!”\\n\\n高雪梅摩挲著手裡柔軟的羊毛圍巾,目光掃過李繼業身上挺括的皮夾克,再想起丈夫李繼福的窘迫模樣,心裡像被什麼堵著似的,羨慕裡直泛酸。李繼財隻是悶頭抽著煙,偶爾抬眼掃一下弟弟,眼神平靜得像深潭,看不出太多情緒。\\n\\n陳玉鳳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眼睛幾乎冇離開過李繼業。她的心還在怦怦狂跳,巨大的喜悅過後,是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他回來了,他發財了,他給家裡帶了這麼多好東西……可是,他對自己,為什麼那麼冷淡?隻是點了點頭,一句話都冇有?他……他不怪自己了嗎?不在乎那些閒話了嗎?\\n\\n“繼業,”陳玉鳳終於鼓起勇氣,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帶著顫抖和期盼,“你……你累不累?餓不餓?我……我去給你做飯?”\\n\\n李繼業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溫度,隻是擺了擺手:“不用,在鎮上吃過了。”說完,又轉向劉桂芳,“媽,我這次回來,能住幾天。有啥事,您跟我說。”\\n\\n“冇事,冇事,你回來就好!”劉桂芳拍著兒子的手,又看向陳玉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和藹,“玉鳳啊,還愣著乾啥?趕緊去把繼業那屋收拾收拾,被子褥子都拿出來曬曬!晚上多做幾個好菜!”\\n\\n“哎,哎,我這就去!”陳玉鳳忙不迭地應著,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趕緊轉身去了。轉身的瞬間,眼淚又差點掉下來,這次,是混雜著歡喜與心酸的熱意。\\n\\n方淑珍一直在旁邊抿著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看著李繼業刻意表現的派頭和含糊其詞的回答,看著他對待陳玉鳳那種疏離而平淡的態度,心裡那點因家人歸來而起的喜悅,正一點點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越來越重的疑慮。\\n\\n發跡還鄉,本是喜事。可李繼業這副做派,這含糊的生意,還有他對陳玉鳳那難以形容的態度……總讓她覺得,這“喜”底下,似乎藏著些什麼看不分明的東西。那輛擦得鋥亮的小轎車,那身筆挺的皮夾克,那些精美的禮物,像一層華麗的光暈,耀眼,卻也模糊了背後真實的輪廓。\\n\\n但無論如何,人回來了,而且是“風光”地回來了。這對飽經風霜、憋屈許久的李家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劉桂芳腰桿挺得更直了,說話聲音都響亮了。陳玉鳳像是重新活了過來,臉上有了血色,眼裡亮起光,走路都帶著風,裡裡外外地忙前忙後,要把能拿得出的最好的,都捧給歸來的丈夫。\\n\\n夜幕降臨,李家的燈火格外明亮,笑聲也格外響亮。肉香、酒香,混合著李繼業帶回來的點心甜香,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裡。這個年,因為李繼業的“衣錦還鄉”,似乎註定要過得與往年不同了。\\n\\n隻是,在這表麵一派喜慶祥和、人人豔羨的氣氛之下,方淑珍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像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細微,卻固執地一圈圈擴散開去,久久無法平息。她望著窗外那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黑色轎車,又看看堂屋裡談笑風生的李繼業,默默地想:這“好日子”,真的就這麼輕易地來了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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