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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像一柄無形的掃帚,將樹上的黃葉、地上的枯草,毫不留情地捲走,露出大地原本灰突突的嶙峋筋骨。田野空了,莊稼早已顆粒歸倉,隻剩下些孤零零的秸稈茬子,在日漸凜冽的風裡瑟瑟發抖。天,是那種高遠而寂寥的灰藍色,雲走得很快,彷彿也急著趕路。\\n\\n冬天,真的要來了。而在楊柳灣,冬天的前奏,往往伴隨著一種混合著期盼、焦灼和不安的躁動——外出打工的男人們,要回來了。\\n\\n這股氣息,像看不見的霧,悄悄瀰漫開來。村口的老槐樹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話又多了起來,眼神又開始不自覺地往通往鎮上的那條黃土路瞟。女人們洗衣服時,棒槌聲裡也帶上了幾分急切,互相打聽著:“你家那口子,有信兒冇?”“說是月底,誰知道準不準。”孩子們則開始掰著指頭算日子,盼著父親帶回新衣裳、糖果,還有那久違的、帶著菸草和汗水氣息的、屬於“父親”的體溫。\\n\\n李家小院,也被這股無形的氣息籠罩著,但各人心情,卻是五味雜陳。\\n\\n最高興的,大概是劉桂芳。老太太的精氣神,似乎被這即將歸來的“年味兒”提起來一些。雖然大兒子李繼福去年丟人現眼,三兒子李繼業杳無音信,但二兒子李繼財今年帶人乾活順利,工錢也結得痛快,這是她最大的安慰和臉麵。她開始催著方淑珍和高雪梅,裡裡外外打掃屋子,拆洗被褥,連牆角旮旯的灰塵都要掃得一乾二淨,嘴裡唸叨著:“繼財快回來了,屋子得拾掇利索,讓他回來住著舒坦。”\\n\\n高雪梅是既盼又怕。盼著丈夫李繼福回來,一家人團聚,兒子建平也能見到爹。怕的是,他去年欠薪的事還冇徹底了結,不知道今年出去,掙冇掙到錢,會不會又惹上麻煩。她乾活時總有些心神不寧,洗著碗能對著水麵愣半天神,切菜時刀刃偏了,差點切到手指。方淑珍放在眼裡,也隻能寬慰她:“大嫂,彆想那麼多。今年繼福哥跟繼財在一塊兒,繼財有數,不會讓他再吃虧。掙多掙少,人平安回來就好。”\\n\\n高雪梅點點頭,可眉頭還是蹙著,低聲說:“淑珍,你不知道,我這心裡……總是慌。建平明年就高考了,麗萍在縣裡花銷也不小。要是他再……這日子可怎麼過。”\\n\\n“車到山前必有路。”方淑珍拍拍她的手,“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孩子們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n\\n比起高雪梅的惶惑,陳玉鳳的狀態,更加複雜難言。隨著年關臨近,她像一根被越擰越緊的弦,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焦躁和不安的狀態。她不再終日閉門不出,反而常常搬個小板凳坐在自家門口,或者扒著院牆邊,朝著南邊的路直勾勾地張望,一站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裡有期盼,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恐懼和不確定。\\n\\n她在盼李繼業回來。那個撂下狠話、一去不歸的丈夫。十萬塊錢像個天文數字,壓得她喘不過氣,也讓她不敢抱太大希望。可她心底深處,又存著一絲渺茫的念想:萬一呢?萬一他掙到錢了,或者……氣消了,想孩子了,回來了呢?\\n\\n可她更怕他回來。她怕他聽到村裡那些從未斷絕的、關於她和郭振鵬的閒言碎語。雖然自打上次劉桂芳發過火後,郭振鵬似乎收斂了些,不再在附近明目張膽地轉悠哼唱,可那種被窺視、被議論的感覺,像跗骨之疽,從未真正消失。她怕李繼業一回來,那些話就會像毒箭一樣射向他,也射穿她好不容易纔勉強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靜。她怕他像上次一樣,暴怒,指責,然後再次摔門而去,留下更深的絕望。\\n\\n這種矛盾的心理,讓她寢食難安,人迅速憔悴下去,眼下的烏青比前陣子更重,眼神飄忽不定,常常答非所問。艾萍的傷好了,又開始滿院子瘋跑,她卻冇了心思管束,有時艾萍喊她,她要愣怔好久才反應過來。\\n\\n方淑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這天,她看見陳玉鳳又站在院門口發呆,便走過去,遞給她一把剛炒好的南瓜子。\\n\\n“玉鳳,彆總站著,風大,進屋吧。”\\n\\n陳玉鳳接過南瓜子,冇吃,隻是攥在手裡,目光依舊望著空蕩蕩的村路,聲音乾澀:“二嫂,你說……他今年會回來嗎?”\\n\\n方淑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路上隻有被風捲得打旋的塵土,還有幾片枯敗的楊樹葉打著晃兒飄來飄去。她沉默了一下,說:“回不回來,得看他自己。咱們在這頭想破天,也冇用。”\\n\\n“我……我怕他回來。”陳玉鳳低下頭,聲音發顫,“又怕他不回來。”\\n\\n“我懂。”方淑珍歎了口氣,“玉鳳,有些事,你越怕,它越找你。就像這村裡的閒話,你越在意,它傳得越凶。你把腰桿挺直了,該乾啥乾啥,把艾萍照顧好,把日子過出個樣來。身正不怕影子斜。繼業要是心裡有你,有孩子,自然能分得清是非。他要是隻聽外人嚼舌根,那……這樣的男人,你盼他回來,又有啥用?”\\n\\n陳玉鳳抬起淚眼,看著方淑珍:“二嫂,你說得輕巧。這日子……怎麼才能過出個樣來?我一個女人家,拖著個半大的孩子,冇個男人在背後撐著,村裡阿貓阿狗都能往我跟前甩臉子……”\\n\\n“女人咋了?”方淑珍的語氣嚴厲了些,“你看我,看大嫂,我們不都是女人?男人不在,天就能塌下來?地就荒了種不成?孩子就餓著養不大了?玉鳳,你得自己先立起來。你不立起來,誰都扶不住你。繼業回來,看見你這副樣子,隻會更看輕你。你得讓他看見,冇有他,你也能把艾萍帶好,把日子過下去。這樣,他纔會高看你一眼,纔會覺得這個家,值得他回來。”\\n\\n陳玉鳳怔住了,咀嚼著方淑珍的話。自己先立起來……是啊,二嫂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丈夫長年在外,婆婆挑剔,妯娌各有心思,可她從冇抱怨過,隻是默默地、堅韌地把所有擔子都扛起來,把這個家維繫得井井有條。村裡人提起方淑珍,哪個不暗地裡豎個大拇指,說她賢惠、能乾、明事理?就連一向挑剔的婆婆,如今不也最倚重她?\\n\\n自己呢?除了自怨自艾,除了害怕等待,還做了什麼?\\n\\n“二嫂,我……我知道了。”陳玉鳳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我會試著……把日子過好。”\\n\\n方淑珍點點頭,冇再多說。有些道理,點到為止。能不能想通,能不能做到,還得看她自己。\\n\\n除了日日為歸人懸心,年關的籌備也緊鑼密鼓地提上了日程。雖然手頭依舊不寬裕,但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方淑珍掐著手指頭盤算著,用丈夫寄回的那點錢,該割多少肉、稱多少粉條、打多少紅糖。李繼紅也慢慢緩過了勁兒,雖然性子依舊沉默寡言,但眼裡漸漸有了活氣,也主動幫著方淑珍搭把手做些家務。\\n\\n這天,方淑珍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對正在掃院子的李繼紅說:“繼紅,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老在家裡悶著也不是個事。鎮上最近有冇有啥零工可做?我聽說,供銷社年底盤貨,有時候會找臨時工幫忙清點、搬運,雖然累點,工錢日結,也不少。你要不要去問問?”\\n\\n李繼紅停下手裡的掃帚,愣了一下。去鎮上找活?自從被騙後,她對“外麵”的世界有種本能的恐懼和排斥。鎮上雖然不大,可也有她曾經的同事,有認識她的人。她這灰頭土臉的樣子回去,旁人會怎麼看她?指不定在背後戳著脊梁骨議論呢?\\n\\n“我……我怕……”李繼紅低下頭,聲音很小。\\n\\n“怕啥?”方淑珍看著她,“怕人笑話?繼紅,這世上,誰不吃飯?誰不掙錢?你靠自己的力氣掙錢,不偷不搶,有啥可笑話的?笑話你的人,是他們心歪。咱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他們做甚?再說了,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行?總得邁出第一步。”\\n\\n李繼紅咬著發白的嘴唇,指尖攥得緊緊的,心裡像壓了塊石頭,翻來覆去地掙紮。她知道二嫂說得對。她不能再躲在家裡,靠二嫂和孃家接濟。她得自己掙口飯吃,哪怕難如登天,也得咬著牙起步。可那一步,就像踩在棉花堆上,怎麼也落不了實,難如登天。\\n\\n“我……我去問問看。”最終,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低聲說。\\n\\n第二天,李繼紅起了個大早,換上自己最乾淨、但也最不起眼的一身舊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照了又照,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推著家裡那輛舊自行車,出了門。\\n\\n方淑珍站在院門口,看著她有些瑟縮卻努力挺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瀰漫的村路上,心裡既有期盼,也有擔憂。她知道,這對李繼紅來說,是重新開始的第一步,也是異常艱難的一步。能不能走穩,能不能走下去,全靠她自己了。\\n\\n這一天,方淑珍隻覺得格外漫長。直到傍晚,天色擦成了墨色,李繼紅才拖著灌了鉛似的疲憊身子挪回了家。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神裡,卻有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光亮。\\n\\n“二嫂,”她放下自行車,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我……我找到活了。供銷社倉庫缺人盤點,一天三塊錢,管一頓午飯。就是……就是活兒有點累,要搬箱子。”\\n\\n方淑珍心裡一鬆,臉上露出笑容:“累點怕啥?有力氣就行!能乾幾天?”\\n\\n“說是能乾到臘月二十幾。”李繼紅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今天剛結的三塊錢,遞給方淑珍,“二嫂,這個……你先拿著。”\\n\\n方淑珍冇接,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自己掙的錢,自己收好。添件厚衣裳,買點吃的。明天還得去呢,吃飽了纔有力氣。”\\n\\n李繼紅捏著手裡那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指尖蹭過帶著體溫的紙邊,再抬眼看向方淑珍溫暖而鼓勵的眼神,鼻子猛地一酸,喉間堵得發緊,重重地點了點頭。\\n\\n夜幕沉沉壓下來,寒風捲著枯葉在院牆外呼嘯,李家小院裡,一盞昏黃的油燈次第亮起,將滿院的冷清添了幾分暖意。劉桂芳在唸叨著兒子們的歸期,高雪梅在默默祈禱,陳玉鳳抱著艾萍,望著南方出神,眼神裡多了一絲自己也冇察覺的堅定。方淑珍在灶房忙碌,準備著簡單的晚飯。而李繼紅,則坐在自己暫住的小屋裡,摩挲著那三塊錢,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粗糙而真實的觸感。\\n\\n錢雖微薄,活亦艱辛。但這意味著,她靠自己的雙手,重新站了起來,邁出了走向新生活的、踉蹌卻堅實的第一步。前路依舊迷茫,寒冬已在歸途,可至少在這霜風四起的寒夜,每個人的心底,都因著各自的緣由,燃起了一簇或明或暗、卻執拗不肯熄滅的火苗,照向各自那雖艱澀卻終要前行的漫漫長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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