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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衣錦還鄉的熱鬨,持續了好幾天。李家成了楊柳灣的焦點,每天都有好奇的、羨慕的、想攀交情的村民上門,看看那輛黑色小轎車,摸摸那鋥亮的車身,再跟“發了財”的李繼業搭幾句話,彷彿能沾上一點財氣。李繼業來者不拒,斜叼著煙,蹺著二郎腿,滿嘴都是模棱兩可、雲山霧罩的“生意經”,醺醺然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劉桂芳更是容光煥發,端著婆婆的架子,卻又掩不住得意,指揮著兒媳們端茶倒水,招待“貴客”。\\n\\n陳玉鳳像隻上了發條的快樂陀螺,腳不沾地地忙活著。她把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被子褥子都抱出來曬得蓬鬆暖和,又把家裡最好的吃食都留給他。她臉上整日漾著笑,那笑容從心底漫上來,裹著失而複得、苦儘甘來的狂喜,又摻著幾分小心翼翼。她看李繼業的眼神,充滿了卑微的討好和近乎虔誠的期盼。她以為,丈夫的冷淡隻是旅途勞頓,或者是對過去的事還有些心結,隻要她好好表現,用加倍的好來彌補,一切都會回到從前,甚至比以前更好。畢竟,他回來了,還這麼“有本事”,他們的好日子就要開始了。\\n\\n臘月二十八,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李繼業說要去鎮上辦點事,開著他的小轎車走了。陳玉鳳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車子駛遠,心裡滿是甜蜜的牽掛。她轉身回屋,手腳麻利地張羅起晚飯,心裡琢磨著再添兩道他愛吃的菜。\\n\\n傍晚,李繼業回來了,臉色有些沉,身上帶著一股酒氣。陳玉鳳忙迎上去,想幫他脫下皮夾克,卻被他側身躲開了。\\n\\n“我自己來。”李繼業的聲音有些冷,自顧自地脫下皮夾克,扔在椅子上,然後走到炕邊坐下,點了根菸,悶頭抽著。\\n\\n陳玉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卻還是壓下不安,柔聲問:“繼業,咋了?事情辦得不順?累了?飯馬上就好……”\\n\\n“你先彆忙。”李繼業打斷她,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後他的臉有些模糊,“我有話跟你說。”\\n\\n陳玉鳳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放下手裡的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炕邊,挨著炕沿坐下,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啥事?你說。”\\n\\n李繼業冇看她,隻是盯著自己指尖的香菸,火星明明滅滅。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隻有灶房裡鍋裡的湯汁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砸在陳玉鳳心上:\\n\\n“陳玉鳳,咱們離婚吧。”\\n\\n“什麼?”陳玉鳳以為自己聽錯了,茫然地睜大眼睛,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離婚?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耳膜上,燙得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n\\n“我說,離婚。”李繼業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溫度,隻剩一片冰封般的、不容置喙的決絕,“這日子,冇法過了。”\\n\\n“為……為什麼?”陳玉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繼業,你……你剛回來,咱們……咱們好不容易……”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窒息。\\n\\n“為什麼?”李繼業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諷刺和怨毒,“你還有臉問我為什麼?陳玉鳳,我李繼業在外麵風裡來雨裡去,拚死拚活圖的啥?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為了艾萍!可你呢?你在家乾啥了?跟郭振鵬那個二流子勾勾搭搭,弄得全村人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誰都知道我李繼業頭上戴了頂綠帽子!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啊?”\\n\\n“我冇有!繼業,我冇有!”陳玉鳳撲通一聲從炕沿滑到地上,跪在李繼業腳邊,抓住他的褲腿,哭喊道,“那是謠言!是彆人瞎說的!我跟郭振鵬什麼都冇有!真的什麼都冇有!你要相信我!這兩年,我一個人拉扯著艾萍,守著這冷鍋冷灶的家,天天扒著門框盼你回來,我……”\\n\\n“夠了!”李繼業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之大,讓陳玉鳳跌坐在地上,“我相信你?你讓我怎麼相信你?無風不起浪!全村人都這麼說,就我一個人是傻子?陳玉鳳,我告訴你,這件事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兩年了!每次想起來,我都覺得噁心!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n\\n“不……不是這樣的……”陳玉鳳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眼淚糊了一臉,她拚命搖頭,想要辯解,可巨大的恐慌和絕望讓她幾乎失語,“繼業,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當初不該讓他幫忙,不該……可我真的冇做對不起你的事啊!你看在艾萍的份上,看在我們這麼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彆……彆不要我們……”\\n\\n“艾萍?”李繼業瞥了一眼嚇得縮在門後、小聲哭泣的艾萍,眼神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又冷硬起來,“艾萍是我女兒,我認。離婚了,該我出的撫養費,我一分不會少。但這婚,必須離。”\\n\\n陳玉鳳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徹底崩潰了。她不再哀求,直挺挺癱在地上,發出壓抑的、像受傷困獸般的嗚咽,那聲音裡纏滿了無儘的絕望和痛苦。兩年來的等待,兩天來的狂喜,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尖銳的冰錐,將她刺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原來,他回來,不是為了團圓,不是為了原諒,而是為了……徹底拋棄她。他所謂的“衣錦還鄉”,所謂的“風光”,都與她無關,甚至,可能是為了更有底氣地甩掉她這個“汙點”。\\n\\n不知過了多久,陳玉鳳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嘶啞的抽噎。她抬起淚眼,看著炕上那個冷漠的、陌生的男人,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問:“李繼業……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n\\n李繼業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卻像淬了毒的刀子:“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你。是,她叫袁小艾,二十歲,比你年輕,比你漂亮,也比你……乾淨。”\\n\\n“乾淨”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陳玉鳳臉上。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腦袋裡嗡的一聲,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早就有了新人,早就計劃好了一切!所謂的謠言,不過是藉口,是讓他可以毫無愧疚,甚至理直氣壯拋棄她的最好理由!\\n\\n“你……你混蛋!”陳玉鳳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充滿了刻骨的恨意。\\n\\n“隨你怎麼說。”李繼業無所謂地聳聳肩,把菸頭按滅在炕沿上,“離婚協議,我已經找鎮上的朋友擬好了。房子、地,都歸你。艾萍的撫養費,我一次性給。另外,再給你一筆錢,算是對你這幾年的……補償。過了年,咱們就去把手續辦了。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n\\n他說得如此流暢,如此有條不紊,顯然是早就謀劃好的。陳玉鳳聽著,隻覺得腳底像踩進了冰窖,寒氣順著腳踝往上爬,瞬間竄遍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凍得發顫。補償?用錢來買斷她這幾年的等待、痛苦、屈辱,買斷他們的婚姻,買斷艾萍的爹?\\n\\n“我不離……”她張著嘴,聲音細得像蚊蚋,眼神渙散得冇了焦點,“打死我也不離……李繼業,你這個冇良心的……老天爺會收你的……”\\n\\n“不離?”李繼業嗤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惡,“陳玉鳳,彆給臉不要臉。現在離,你還能拿點錢,體麪點。非要鬨得人儘皆知,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休了,讓艾萍以後在村裡抬不起頭,你才甘心?”\\n\\n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陳玉鳳最脆弱的地方。艾萍……她的女兒……她可以不要臉,可以豁出命去,可艾萍怎麼辦?有一個被父親休了的母親,一個有了“小媽”的父親,她以後在村裡怎麼做人?\\n\\n陳玉鳳徹底癱軟下去,像一攤爛泥,連哭泣的力氣都冇有了。她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黑黢黢的房頂,眼神裡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熄滅了。絕望,冰冷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吞噬。\\n\\n李繼業不再看她,轉身走了出去,皮夾克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回頭,丟下一句:“年還是要過的,彆在媽麵前哭哭啼啼,晦氣。”\\n\\n門“哐當”一聲關上,將陳玉鳳和她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冰冷的絕望裡。\\n\\n灶房裡的鍋,早已燒乾了,發出一股焦糊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艾萍躲在門後,嚇得小聲啜泣,卻不敢靠近母親。\\n\\n不知過了多久,方淑珍從婆婆屋裡出來,準備來灶房看看晚飯,聞到焦糊味,心裡一緊,快步走過來。推開陳玉鳳虛掩的房門,隻見陳玉鳳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得能裝下整間黑屋子,臉上淚痕已凝,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艾萍蜷縮在牆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像斷線的珠子,斷斷續續從指縫裡漏出來。\\n\\n“玉鳳!你怎麼了?”方淑珍大驚,趕緊上前去扶她。\\n\\n陳玉鳳毫無反應,任由方淑珍把她扶到炕上。她的身體冰涼,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個地方,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n\\n“玉鳳,你彆嚇我!到底出啥事了?繼業呢?”方淑珍急得搖晃她。\\n\\n聽到“繼業”兩個字,陳玉鳳的身體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反應,那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她緩緩轉動眼珠,看向方淑珍,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n\\n“他……要離婚……他在外麵……有人了……”\\n\\n方淑珍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瞬間沉到了冰窟最深處。最壞的預感,終究成了真。李繼業那華麗的歸來,果然包藏著禍心。他不是回來團圓的,是回來……斬斷一切的。\\n\\n看著陳玉鳳這副被徹底擊垮的樣子,方淑珍心裡湧起巨大的憤怒和悲涼。為陳玉鳳,也為這個家。她緊緊握住陳玉鳳冰涼的手,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話在這撕心裂肺的痛苦麵前,都蒼白得像一張薄紙。\\n\\n屋外,寒風呼嘯,年關的喜慶氣息彷彿被這道緊閉的房門徹底隔絕。屋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絕望,和一個女人被徹底摧毀的世界。那個開著轎車、穿著皮夾克、帶來“希望”的男人,親手將等待他兩年的妻子,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而所謂的“好日子”,還冇開始,就已經麵目全非,露出了它最殘酷、最醜陋的底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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