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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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車，吱吱呀呀地轉著，不快不慢，卻從不停歇。轉眼間，正月就快過完了，年味兒在楊柳灣裡淡得隻剩牆頭上褪了色的紅紙對聯，風一吹就打著卷兒晃悠。\\n\\n方淑珍這些天格外忙。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地伺候婆婆劉桂芳的一日三餐，督促兩個女兒寫寒假作業，她還多了一樁心事——女兒李春萍開學在即，今年該上初二了。\\n\\n這天傍晚，方淑珍正在灶房裡和麪，準備蒸一鍋雜糧饅頭。大女兒李春萍趴在裡屋的方桌上寫作業，小女兒李夏萍坐在門檻上，用一根枯樹枝逗著地上忙忙碌碌的螞蟻。\\n\\n“春萍，作業寫完了冇？”方淑珍揉著麪糰，頭也不抬地問。\\n\\n“快了，媽。”春萍應了一聲，筆尖在作業本上沙沙作響。\\n\\n方淑珍停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裡屋門口，倚著門框看著大女兒。春萍已經十四歲，個頭躥得格外快，去年剛做的棉襖，如今袖子短了快一指頭。她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半邊臉，神情專注。昏黃的電燈光照在她年輕光潔的臉頰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n\\n“春萍，”方淑珍輕聲開口，“媽跟你商量個事。”\\n\\n春萍抬起頭，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啥事，媽？”\\n\\n“你想不想……去縣裡上學？”\\n\\n春萍愣住了，筆“啪嗒”從手裡滑落，在作業本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她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縣裡？一中？”\\n\\n“嗯，”方淑珍點點頭，走進屋在她對麵坐下，“鎮上的中學，教學質量終究比不上縣一中。你去年期末考了年級第三，班主任王老師來家訪時說，你這成績擱在縣裡也是拔尖的。要是能去一中，將來考高中、考大學，希望更大些。”\\n\\n春萍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兩簇小火苗。可那光亮隻閃爍了片刻，又黯淡下去：“可是……縣裡上學要花好多錢吧？住宿費、夥食費，還有……借讀費？”\\n\\n“錢的事你彆操心，”方淑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媽和你爸商量過了，隻要你有出息，砸鍋賣鐵也供你。”\\n\\n春萍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她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作業本的邊角，聲音細得像簷下的蛛絲：“媽，我……我想去。”\\n\\n“想去就去。”方淑珍伸手，粗糙的手掌拂過女兒柔順的頭髮，“明天媽就去你大姨家一趟，她在縣教育局有認識的人，看看能不能托托關係。”\\n\\n“媽……”春萍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一定好好學，將來一定好好報答您和爸，讓您二老過上舒心日子。”\\n\\n方淑珍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酸楚，還有一種母親特有的、混雜著犧牲與期盼的複雜神情：“傻丫頭，媽不圖你掙大錢，就圖你將來不像媽這樣，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裡。”\\n\\n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高雪梅有些怯怯的聲音：“淑珍在家不？”\\n\\n“在呢，大嫂，快進來。”方淑珍起身迎出去。\\n\\n高雪梅搓著凍得發紅的手進了屋，臉上掛著那慣常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她身後，緊隨著她的女兒李麗萍。麗萍和春萍同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又是同班同學，關係極好。\\n\\n“淑珍啊，我……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高雪梅在炕沿上坐下，侷促不安地扭著衣角。\\n\\n“大嫂你說。”\\n\\n高雪梅看了女兒一眼，麗萍正眼巴巴地望著她。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壓低聲音道：“是這麼回事……麗萍她，也想去縣裡上學。”\\n\\n方淑珍並不意外。麗萍的成績素來不錯，雖說比不上春萍那般拔尖，但在鎮中學裡也穩穩能排進前十。她看向麗萍，女孩瘦瘦小小的，紮著兩個麻花辮，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充滿期待地望著她。\\n\\n“這是好事啊，”方淑珍說，“倆孩子做個伴，互相也有個照應。”\\n\\n高雪梅卻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好是好，可是……你也知道繼福那人，掙倆錢就愛往外顯擺，手裡根本存不住餘糧。去年他倒是掙了些，可過年冇節製花了不少，開春還要置辦化肥種子，這一下子要拿出借讀費、住宿費，我、我實在犯難……”\\n\\n“錢能想法子，”方淑珍給她倒了碗水，“關鍵是孩子的前程。麗萍，你自己想去不？”\\n\\n麗萍用力點頭，聲音清脆：“二嬸，我想去！春萍去，我也去！”\\n\\n“你看，孩子有心氣是好事。”方淑珍轉向高雪梅，“這樣吧，明天我正好要去縣裡托人，順道把麗萍的事也問問。要是能辦，錢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先給你墊上，等年底繼福哥回來再還我。”\\n\\n高雪梅眼圈一紅，抓住方淑珍的手：“淑珍，你……你讓我說啥好。這家裡，就數你最明事理。”\\n\\n“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方淑珍拍拍她的手，“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我姐家。”\\n\\n兩個女孩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快要溢位來的興奮。麗萍一把拉住春萍的手，兩人踮著腳跑到院子裡，捂著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時不時發出細碎的笑聲。\\n\\n方淑珍看著她們，心裡也漾開一絲暖意。可這暖意冇能持續多久。\\n\\n第二天一大早，方淑珍正準備出門，院門就被敲響了。開門一看，是陳玉鳳，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n\\n“二嫂，娘叫你過去一趟。”陳玉鳳聲音甜得發膩，“說有事要問問你們。”\\n\\n“我們？”方淑珍心裡咯噔一下。\\n\\n“可不嘛，大嫂也在呢。”陳玉鳳朝隔壁努努嘴，“快去吧，娘等著呢。”\\n\\n方淑珍隻好把手裡裝著十幾個給姐姐的雞蛋的布兜放下，跟著陳玉鳳往中間院子走。一進門，就看見劉桂芳沉著臉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高雪梅垂著頭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n\\n“娘，您找我？”方淑珍平靜地問。\\n\\n劉桂芳冇立刻答話，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那缸子上印著鮮紅的“勞動模範”字樣，是多年前公社表彰時發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劉桂芳卻當寶貝似的用了十幾年。\\n\\n“聽說，”劉桂芳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又硬，“你們倆，要送那兩個丫頭片子去縣裡上學？”\\n\\n方淑珍瞥了高雪梅一眼，後者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裡。她知道瞞不住，便坦然道：“是有這個打算。春萍和麗萍成績都不錯，去縣裡能有更好的發展。”\\n\\n“發展？”劉桂芳嗤笑一聲，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女孩子家，識幾個字，會算個賬，將來嫁人不吃虧就行了，要啥發展？還去縣裡，那得花多少錢！”\\n\\n“娘，教育投資是最值得的，”方淑珍耐著性子解釋，“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女孩子也能有出息。將來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不比早早嫁人強？”\\n\\n“強？強個屁！”劉桂芳的嗓門陡然拔高，“我活了六十年，就冇見過幾個女人能靠讀書翻身的！到頭來還不是嫁人生孩子、圍著鍋台轉？花那冤枉錢乾啥！”\\n\\n高雪梅被這嗓門嚇得一哆嗦，小聲囁嚅道：“娘，麗萍她……她自己想去……”\\n\\n“她想？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個啥！”劉桂芳的矛頭立刻轉向高雪梅，“你就由著她胡鬨？那縣裡是啥地方，花錢如流水！你們家有多少家底，經得起這麼折騰？”\\n\\n陳玉鳳這時款款走上前，給劉桂芳的茶缸裡續上熱水，聲音軟綿綿的：“娘，您消消氣。大嫂二嫂也是為孩子好。不過呢……”她話鋒一轉，“咱家現在用錢的地方確實多。您看您這房子，上次翻修都是老皇曆了，這幾天下雨，牆角都滲水呢。要我說啊，有那閒錢，不如把孃的房子好好翻蓋翻蓋，讓娘住得舒坦些，這纔是實實在在的孝順。”\\n\\n方淑珍嘴角扯過一抹冷笑。果然，陳玉鳳在這兒等著呢。藉著孩子上學由頭逼她們鬆口翻蓋房子——那宅子將來擺明瞭是她陳玉鳳的。\\n\\n劉桂芳顯然極受用這話，臉色登時稍霽，順著話頭就坡下驢：“玉鳳這話在理。我一個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了，不敢求啥大富大貴，就想住個不透風不漏雨的房子，這要求不過分吧？可你們呢？寧可把錢扔給兩個賠錢貨去打水漂，也不肯讓我這老太婆過得舒坦點！”\\n\\n“娘，話不能這麼說，”方淑珍語氣依舊平靜，但脊梁挺直了些，“給孩子們上學，和孝順您，不衝突。春萍上學的錢，我和繼財早就預備好了，不動用家裡的公賬。至於您的房子，上次繼業結婚時才翻修過，這才幾年？真要哪裡漏了，我們請人來看看，該補的補，該修的修，何必大動乾戈重蓋？”\\n\\n“你——”劉桂芳被噎得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忽然又使出一哭二鬨的看家本領，拍著大腿乾嚎起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啊！如今連孫女都要踩到我頭上來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啊……”\\n\\n陳玉鳳趕緊上前給她順氣，一邊朝方淑珍使眼色，那眼神明晃晃地寫著：你看你把娘氣的。\\n\\n高雪梅徹底慌了神，拽著方淑珍的袖子，帶著哭腔說：“淑珍，要不……要不就算了？麗萍就在鎮上讀吧，也挺好……”\\n\\n“大嫂！”方淑珍罕見地提高了聲音，“這事關係到孩子一輩子，不能算了！”\\n\\n她轉向劉桂芳，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娘，春萍去縣裡上學的事，我已經定了。錢是我和繼財掙的，怎麼花，我們自己做主。至於麗萍——”她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高雪梅和滿眼哀求的麗萍，心一橫，“麗萍也去。錢不夠，我先墊上。兩個孩子做個伴，我們也放心。”\\n\\n劉桂芳的乾嚎戛然而止。她瞪著方淑珍，像是不認識這個向來溫順的二兒媳。陳玉鳳也愣住了，冇想到方淑珍這次如此強硬。\\n\\n“好，好，好！”劉桂芳連說三個“好”字，氣得渾身發抖，“方淑珍，你長本事了！敢跟我叫板了！行，你閨女金貴，你供著！可你彆想動家裡一分錢！高雪梅，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讓她墊錢送麗萍去，以後就彆認我這個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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