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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夏日的陽光,像個不知疲倦的潑皮,無遮無攔地傾瀉下來,烤得楊柳灣的土地發燙,空氣都扭曲出氤氳的熱浪。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鳴,更添了幾分躁意。地裡的玉米已經長得比人高,密不透風,走進去像鑽進蒸籠。方淑珍戴著草帽,正在玉米地裡鋤最後一遍草。汗水順著她的臉頰、脖子不住地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衫,緊緊粘在身上,又悶又癢。\\n\\n忽然,一陣尖銳的、變了調的哭喊聲,撕破了午後沉悶的空氣,從村口的方向傳來。那哭聲裡帶著巨大的驚恐和疼痛,是孩子的聲音。\\n\\n方淑珍心裡一緊,停下鋤頭,側耳細聽。哭聲似乎是從陳玉鳳家附近傳來的。她不敢耽擱,扔下鋤頭,拔腿就往村口跑。高雪梅也聽見了,從自家屋裡慌慌張張地跑出來。\\n\\n兩人跑到陳玉鳳家院外,隻見陳玉鳳正癱坐在門口,懷裡抱著女兒艾萍,麵無人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艾萍大約四五歲,此刻哭得撕心裂肺,左腿膝蓋處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她淺色的褲腿和陳玉鳳的手。旁邊扔著一個散了架的小木凳,看情形,定是孩子爬高玩耍時失了穩,從凳子上摔下來,膝蓋正磕在了尖銳的石頭上。\\n\\n“艾萍!艾萍你怎麼了?彆嚇娘啊!”陳玉鳳聲音發顫,隻會重複著這一句,手忙腳亂地想按住傷口,卻又怕弄疼孩子,眼淚糊了一臉,和艾萍的鮮血混在一起。\\n\\n高雪梅嚇得捂住嘴,倒退一步。方淑珍心裡“咯噔”一下,但她迅速鎮定下來,幾步衝上前,蹲下身檢視。傷口很深,皮肉翻開,能看到裡麵白森森的骨頭茬子,血流得很急。\\n\\n“得趕緊去衛生所!”方淑珍當機立斷,對還在發抖的陳玉鳳說,“玉鳳,你去拿塊乾淨的布,要長點的!快!”\\n\\n陳玉鳳這纔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扯出一條還算乾淨的舊床單。方淑珍接過床單,利落地撕下長長一條,在艾萍膝蓋上方用力紮緊,暫時止血。血湧得慢了,但孩子的哭聲更弱了,小臉慘白如紙,嘴唇烏青,顯然是失血過多加上劇痛所致。\\n\\n“玉鳳,你把孩子給我!”方淑珍語氣急促但不容置疑。\\n\\n“快!彆耽誤了!”方淑珍提高了聲音,伸手去接孩子。\\n\\n陳玉鳳像是被驚醒,終於鬆開了手。方淑珍一把將艾萍接過來,抱在懷裡。孩子本就輕,可此刻因疼痛和失血,軟得像一攤冇了骨頭的泥。方淑珍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孩子背在背上,用撕下的另一條布單簡單固定了一下。\\n\\n方淑珍揹著艾萍,轉身就衛生所的方向跑去。\\n\\n方淑珍揹著孩子,根本顧不上頭頂的烈日和腳下的坑窪,幾乎是拚儘全力地往前衝。汗水模糊了眼睛,她就用袖子胡亂抹一把;氣喘得胸口要炸開,她就咬著牙,把湧到喉嚨口的腥甜硬嚥下去。艾萍的哭聲漸漸弱了,變成壓抑的抽噎,最後隻剩下微弱的呻吟,趴在她背上,像一團小小的、滾燙的火焰,灼燒著她的心。\\n\\n“艾萍,乖,不怕,馬上就到了,二嬸在呢……”方淑珍一邊跑,一邊顛簸著,用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反覆唸叨著,既像是在安慰孩子,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不能讓孩子出事!\\n\\n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隻是十幾分鐘,卻像過了一個世紀。衛生所那熟悉的灰白色小樓終於出現在視線裡。方淑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衝進去,嘶啞著嗓子喊:“醫生!快!孩子摔傷了!流了好多血!”\\n\\n衛生所裡值班的醫生和護士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地把幾乎昏迷的艾萍接過去,送進了處置室。方淑珍這纔像泄了氣的皮球,腿一軟,靠著牆癱坐在地上,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頭、脊背不住地往下淌,在腳邊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n\\n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一口氣,掙紮著站起來,走到處置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醫生正在給艾萍清創、縫合。孩子已經打了麻藥,安靜地躺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痕。陳玉鳳不知何時也趕來了,是高雪梅陪著來的,她站在門外,扒著門縫往裡看,臉色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身體還在輕微地顫抖。\\n\\n處理了將近一個小時,傷口總算縫合好了,包紮妥當。醫生說幸好送來得及時,止血也做得對,冇有傷到主要血管和神經,但傷口深,需要好好養著,定期換藥,防止感染。\\n\\n“去交一下費吧,拿點消炎藥。”醫生遞過一張單子。\\n\\n陳玉鳳接過單子,目光掃過上麵的數字,剛穩下來的手又劇烈抖起來,臉上爬滿窘迫與茫然,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她摸了摸口袋,隻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顯然不夠。\\n\\n方淑珍默默走上前,掀開衣襟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布包。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來,準備給夏萍交下學期書本費和給春萍麗萍添置點生活用品的錢。她數出需要的數目,遞給陳玉鳳:“先去交錢拿藥。”\\n\\n陳玉鳳看著方淑珍手裡那疊帶著體溫的、麵值不一的錢,又看看方淑珍被汗水浸透、沾滿塵土、臉色蒼白卻眼神平靜的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圈瞬間紅了。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隻是顫抖著接過錢,深深看了方淑珍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長久隔閡後的無措。然後,她轉身匆匆去交費了。\\n\\n高雪梅在一旁,也鬆了口氣,看著方淑珍,低聲說:“淑珍,多虧你了。剛纔可把我嚇死了。”\\n\\n方淑珍搖搖頭,冇說話,隻是走到長椅邊坐下,閉上眼睛,緩解著過度奔跑和緊張帶來的眩暈。她累極了,這份疲憊不止刻在身體上,更沉在心裡。\\n\\n拿了藥,交了費,艾萍也醒了,雖然還疼,但精神好了些。陳玉鳳抱著女兒,走到方淑珍麵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二嫂……謝謝。錢……我以後還你。”\\n\\n“先彆說這個,孩子冇事就好。”方淑珍站起身,揉了揉還在發軟的小腿,“我揹她回去。”\\n\\n“不用了,二嫂,你累了,我抱著就行。”陳玉鳳連忙說,抱緊了女兒。\\n\\n三人帶著孩子慢慢往回走。來時拚命地奔跑,回去時隻剩下疲憊和沉默。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陳玉鳳抱著女兒,走得很慢,很小心。方淑珍和高雪梅跟在旁邊。一路無話。\\n\\n經過這件事,陳玉鳳對方淑珍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偶爾也會出來曬曬太陽,或者站在門口,看著方淑珍在院裡忙活。方淑珍給她送吃的,她也會低聲道謝。但兩人之間,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那層膜,是李繼業離家造成的裂痕,是長久以來的疏遠和猜忌,是陳玉鳳心裡那份無法釋懷的難堪和自卑。方淑珍的出手相助和墊付藥費,像一滴水,滴進了乾涸的土地,瞬間就被吸收,表麵上似乎看不出什麼,但那底下,或許有了一點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動。可要指望這滴水就能讓板結的土地徹底鬆軟,長出親密的藤蔓,還遠遠不夠。\\n\\n日子又回到了日常的軌道。艾萍的傷在慢慢癒合,需要人精心照顧。陳玉鳳的心思,似乎也被這件事牽住了些,人看起來冇那麼空落落的了,至少,眼裡有了具體的、實打實要去做的事兒。\\n\\n這天下午,方淑珍正在院裡晾曬剛洗好的被單,村裡的王媒婆扭著腰進來了。王媒婆是楊柳灣有名的“百事通”,一張巧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她瞧見方淑珍,臉上立刻堆起了擠得出蜜來的誇張笑容。\\n\\n“喲,淑珍,忙著呢?”\\n\\n“王嬸來了,有事?”方淑珍手裡的活計一頓,隨即放了下來。\\n\\n“好事,大好事!”王媒婆湊近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是來給你道喜的!有人啊,看上你家春萍了!”\\n\\n方淑珍心裡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春萍?她還小,在上學呢。”\\n\\n“不小啦!虛歲都十七了!正是說親的好時候!”王媒婆眉飛色舞,“是鎮上糧站站長的兒子!人家可是吃商品糧的!家裡條件冇的說!那後生我也見過,白白淨淨,在糧站有正式工作!人家說了,不嫌棄咱們是農村的,就看中春萍模樣好,聽說學習也好,將來肯定是個賢內助!這要是成了,春萍可就是掉進福窩裡了,你們家也跟著沾光不是?”\\n\\n方淑珍聽著,心裡那股火氣“噌”地就竄了上來,她攥緊了手裡的衣角,語氣卻平靜得像結了冰,字字斬釘截鐵:“王嬸,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春萍現在正是唸書的時候,她的前程是考大學,不是嫁人。這門親事,我們高攀不起,您替我回了吧。”\\n\\n王媒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冇想到方淑珍拒絕得這麼乾脆:“淑珍,你可想清楚了!糧站站長的兒子,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春萍一個丫頭,書讀得再多有啥用?早晚不得嫁人?趁著年輕,找個好人家,比啥都強!”\\n\\n“王嬸,”方淑珍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直視著王媒婆,“春萍的前程,她自己掙。她讀書,不是為了嫁個好人家,是為了她自己有出息。這門親事,冇得商量。您請回吧。”\\n\\n王媒婆被方淑珍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訕訕地笑了笑:“行,行,你既然這麼想,那我也不多說了。隻是可惜了這麼一門好親事……”她嘀咕著,扭著腰走了。\\n\\n方淑珍立在原地,胸脯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緊攥的拳頭指節泛白。她知道,這事不會就這麼完了。果然,冇過兩天,話就傳到了劉桂芳耳朵裡。\\n\\n晚飯時,方淑珍去給劉桂芳送飯。劉桂芳扒拉了兩口飯,忽然重重放下筷子,深深歎了口氣:“淑珍啊,我聽說,鎮上糧站站長家,想跟咱家結親?”\\n\\n方淑珍心裡早有準備,臉上依舊一片平靜,語氣淡淡的:“是有這麼回事,娘。我給回了。”\\n\\n“回了?”劉桂芳眉頭皺起來,“為啥?糧站站長家,多好的人家!春萍嫁過去,那是享福!你倒好,一口就給回了!你是不是糊塗了?”\\n\\n“娘,春萍還在上學,年紀也小,現在說親太早。”方淑珍耐心解釋。\\n\\n“早什麼早?十七了,還小?”劉桂芳不滿道,“女孩家,書讀得差不多就行了,讀多了,心就野了,眼光就高了!你看繼紅,不就是個例子?書冇讀多少,心倒比天高,結果呢?跟個不清不楚的人跑了,連個婚禮都冇有!你難道想讓春萍也學她?”\\n\\n“娘,春萍和繼紅不一樣。”方淑珍語氣堅定起來,“春萍讀書肯下死功夫,次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列,老師逢人就說她是妥妥的大學苗子。我不能因為她是女孩,就斷了她的前程。讀書,是她改變命運的機會,我必須供她。”\\n\\n“改變命運?嫁個好人家不就是改變命運?”劉桂芳聲音提高了,“女孩子,最終的歸宿就是嫁人!你供她讀那麼多書,將來心氣高了,挑三揀四,嫁不出去,或者像繼紅一樣……你後悔都來不及!”\\n\\n“娘,”方淑珍看著婆婆,眼神清亮,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春萍是我的女兒,她的路,怎麼走,我心裡有數。讀書,是她自己選的路,也是我支援的路。彆說糧站站長家,就是天王老子來說親,隻要春萍還在上學,我就不會答應。這事,冇得商量。”\\n\\n劉桂芳被方淑珍這罕見的強硬態度噎住了。她望著這個平日裡溫順得像塊軟麪糰的二兒媳,此刻對方眼裡那簇燒得執拗的堅定火苗,讓她忽然覺得陌生,一股無力感也漫了上來。她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她拗不過方淑珍。這個家,現在最能做主,也最有主見的,恐怕就是這個看似柔軟、實則骨子裡比誰都硬氣的二兒媳了。\\n\\n“行,行,你主意正,我管不了!”劉桂芳氣呼呼地擺擺手,“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n\\n方淑珍冇再爭辯,隻是默默地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剛跨進院子,帶著夜露涼意的晚風便裹著草木的清芬漫過來,將她心頭的燥熱一點點揉散。她緩緩抬起頭,望著夜空中次第亮起的星星,像被誰逐一點亮的小燈。\\n\\n後悔?她不會後悔。隻要春萍能考上大學,能走出這閉塞的楊柳灣,能親眼見見山外更遼遠的天地,能真真正正攥住自己的人生,她方淑珍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擔再多的罵名,也值了。\\n\\n夜色漸濃,籠罩著安靜的院落,也籠罩著方淑珍那顆為女兒前途而無比堅定,也無比孤獨的心。她知道,這條路很難,很孤獨,但她會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走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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