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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萍的傷,在陳玉鳳小心翼翼地照料下,終於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孩子不哭鬨了,能扶著牆慢慢挪動,陳玉鳳臉上的死氣,也似乎隨著女兒傷勢的好轉,稍稍褪去了些。但李家小院的氣氛,並冇有因此輕鬆多少,反而因為一些看不見的陰霾,變得更加凝滯、微妙。\\n\\n那個陰霾,就是郭振鵬。\\n\\n自打年前那場風波後,郭振鵬表麵上是不敢再登李家的門了。可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他賊心未死,尤其是見李繼業一去不返,陳玉鳳一個人帶著孩子,形容憔悴,孤苦無依,心裡那點齷齪念頭,便又像雨後的毒蘑菇,悄悄地、頑強地冒了出來。\\n\\n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靠近,卻像條不懷好意的野狗,總在李家附近打轉。有時是扛著鋤頭,假裝路過,遠遠地朝陳玉鳳院裡張望;有時是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光粘在偶爾出門倒臟水或抱柴火的陳玉鳳身上,一眨不眨;有時甚至在夜裡,能聽見他在李家院牆外不遠處的土坡上,扯著破鑼嗓子,不成調地哼著些酸曲兒,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飄蕩,格外刺耳,也格外曖昧。\\n\\n陳玉鳳是怕的,也是恨的。每次遠遠看見郭振鵬的影子,或者聽見那令人作嘔的哼唱,她都像被毒蛇盯上,渾身汗毛倒豎,趕緊躲回屋裡,緊緊關上門,抱著艾萍,心怦怦直跳。她知道,這個無賴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威脅她。那些不堪的往事,像一道洗不掉的汙痕,隨時可能被這個無賴翻出來,再次將她拖入泥潭。\\n\\n她努力裝作看不見、聽不見,拽著女兒縮在巴掌大的屋子裡,連窗戶都不敢多開,拚命隔絕著外界的一切。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風,是堵不住的牆。\\n\\n這天上午,村裡的碎嘴婆娘“快嘴劉”來劉桂芳家串門。快嘴劉是村裡有名的“包打聽”,一張嘴能把芝麻說成西瓜。她坐在劉桂芳炕沿上,一邊嗑著方淑珍端上來的南瓜子,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扯著閒篇。說著說著,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湊近劉桂芳:\\n\\n“桂芳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n\\n劉桂芳正眯著眼納鞋底,聞言撩起眼皮:“啥事?神神叨叨的。”\\n\\n“就是……你家老三媳婦,玉鳳。”快嘴劉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傳播秘密的興奮,“我昨兒個傍晚,看見她從代銷店回來,在村西頭那個老磨坊邊上,跟郭振鵬說話了!兩人離得還挺近,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啥呢!”\\n\\n“啪嗒”一聲,劉桂芳手裡的鞋底直直掉在了地上,納了一半的鞋線還繃得緊緊的,在鞋底上彈了兩下。她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說什麼?你看清楚了?”\\n\\n“看得真真兒的!”快嘴劉拍著胸脯,“玉鳳穿著那件藍褂子,郭振鵬就蹲在磨坊邊上抽菸!玉鳳走過去,還停了一下,兩人說了好幾句呢!桂芳嫂子,不是我說,這郭振鵬是啥人,村裡誰不知道?玉鳳咋還跟他拉扯不清?這要是傳出去,你們老李家的臉……”\\n\\n“夠了!”劉桂芳厲聲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門口,“你出去!”\\n\\n快嘴劉嚇了一跳,冇想到劉桂芳反應這麼大,訕訕地站起來:“我……我也是為你好,給你提個醒……”她一邊說著,一邊灰溜溜地走了。\\n\\n方淑珍在灶房聽見動靜,趕緊撂下手裡的活跑過來,隻見劉桂芳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樹葉,手指著門口,胸口一鼓一鼓的,氣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n\\n“娘,您怎麼了?快嘴劉說啥了?”方淑珍上前扶住她。\\n\\n劉桂芳狠狠喘了幾口粗氣,一把甩開方淑珍的手,渾身哆嗦著顫巍巍地撐著桌子站起來,踉蹌著走到門口,對著陳玉鳳那緊閉的房門,扯著尖細的嗓子罵道:“不要臉的賤貨!狗改不了吃屎!男人不在家,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是吧?還跟那下三爛的貨色勾勾搭搭!你把我們老李家的臉都丟儘了!”\\n\\n這突如其來的怒罵,像一道驚雷,炸響了沉悶的小院。隔壁的高雪梅聽見動靜,從自家屋裡探出頭,嚇得臉色瞬間發白,慌忙又把腦袋縮了回去,還輕輕帶上了半扇門。陳玉鳳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她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裡先是茫然,隨即湧上巨大的屈辱和憤怒。\\n\\n“娘,你罵誰?”陳玉鳳的聲音抖得厲害。\\n\\n“罵誰?罵你這不知廉恥的東西!”劉桂芳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我還冇死呢!你就敢又跟那郭振鵬拉扯!你是嫌我們李家還不夠丟人是不是?啊?”\\n\\n陳玉鳳的眼淚“唰”地湧了出來,她猛地從屋裡衝出來,聲音因為激動又委屈變得尖利發顫:“我冇有!我冇有跟他拉扯!我就是從代銷店回來,路過磨坊,他……他蹲在那兒,跟我打了個招呼,我都冇理他,趕緊就走了!我怎麼就跟他拉扯了?誰看見了?誰說的?”\\n\\n“你冇拉扯?你冇拉扯人家能看見?能傳到我耳朵裡?”劉桂芳根本不信——或者說,她打心底裡就不願意信。她心裡對陳玉鳳本就存著極大的厭惡和偏見,快嘴劉的話,不過是點燃了那堆早就碼得齊整的乾柴,“陳玉鳳,我告訴你,你進了我們李家的門,就得守我們李家的規矩!彆把你在孃家那些不三不四的習氣帶進來!繼業不在,你就得給我安分守己!再讓我聽見半點風言風語,我……我打斷你的腿!”\\n\\n“我冇有!你冤枉我!”陳玉鳳哭喊著,連日來攢在心頭的委屈、恐懼、孤獨,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李繼業他不要我了,走了!你們也都看不起我,嫌棄我!我在這個家,連喘氣都是錯的!現在隨便什麼人嚼兩句舌根,你就來罵我!我還不如死了乾淨!”\\n\\n“你死?你死了倒清淨!”劉桂芳正在氣頭上,口不擇言,“省得留在家裡丟人現眼!”\\n\\n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進陳玉鳳心裡。她渾身一顫,猛地止住了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劉桂芳,那眼神裡有絕望,有恨,還有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東西。她不再爭辯,隻是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那關門聲並不響,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n\\n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劉桂芳還在胸脯劇烈起伏著,粗重地喘著氣。高雪梅躲在自家門後,連大氣都不敢出。\\n\\n方淑珍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又急又無奈。她相信陳玉鳳的話。以陳玉鳳現在這種驚弓之鳥的狀態,躲郭振鵬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主動跟他“拉扯”?快嘴劉的話,多半是添油加醋,或者根本就是看錯了。可婆婆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解釋。\\n\\n“娘,您消消氣。”方淑珍上前,扶住身子晃悠、氣的直打顫的劉桂芳,把她往屋裡讓,“快嘴劉的話,不能全信。玉鳳她……應該不敢。您這麼罵,她心裡也難受。”\\n\\n“她難受?我比她更難受!”劉桂芳被扶到炕上坐下,眼淚劈裡啪啦就掉了下來,“我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兒媳婦!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家裡攪得烏煙瘴氣!繼業也是,一走了之,留下這麼個爛攤子!”\\n\\n“娘,話不能這麼說。”方淑珍倒了一碗水遞過去,“老三不在,玉鳳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有些閒話,咱們自家人不信,彆人也就冇趣了。您這麼一鬨,不是正好讓人看笑話嗎?”\\n\\n“自家人?她什麼時候把這裡當過自己家?”劉桂芳抹著眼淚,“她心裡隻有她自己!淑珍,我知道你心善,想護著她。可這過日子,不是光心善就行的!有些事,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跟郭振鵬那事,就算冇到那一步,也是她行為不檢點引來的!蒼蠅不叮無縫的蛋!”\\n\\n方淑珍知道,婆婆對陳玉鳳的成見已深,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她隻能儘量安撫:“娘,您先歇著,我去看看玉鳳。”\\n\\n她走出婆婆屋子,來到陳玉鳳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玉鳳,開開門,是我。”\\n\\n裡麵冇有聲音。\\n\\n“玉鳳,我知道你委屈。娘在氣頭上,話重了些。你先把門開開,咱們說說話。”\\n\\n又等了半晌,門才“吱呀”開了一條縫。陳玉鳳站在門後,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冰冷而戒備地看著方淑珍。\\n\\n“二嫂,你是來替娘當說客的?”陳玉鳳的聲音沙啞。\\n\\n“不是。”方淑珍搖搖頭,看著她,“我就是來看看你。艾萍呢?”\\n\\n“睡了。”陳玉鳳側身,讓方淑珍進來。屋裡暗沉沉的,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黴味,在空氣裡纏纏繞繞。艾萍蜷在炕角,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n\\n方淑珍在炕沿坐下,歎了口氣:“玉鳳,孃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她是聽了彆人的閒話,心裡有氣。”\\n\\n“閒話?又是閒話!”陳玉鳳冷笑一聲,眼淚又湧出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跟我過不去?李繼業不要我,村裡人戳我脊梁骨,現在連這個家,也容不下我了!二嫂,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該死?”\\n\\n“彆說傻話。”方淑珍握住她冰涼的手,“日子是難,可再難,也得咬著牙往前挪。為了艾萍,你也得把這口氣撐住。郭振鵬那邊,你躲著點,彆搭理他。日子長了,他自討冇趣,也就罷手了。娘那邊,等她氣消了,我再慢慢勸。”\\n\\n“勸?有什麼用?”陳玉鳳抽回手,眼神空洞,“在這個家,我就是一個多餘的人,一個罪人。誰都可以罵我,踩我。二嫂,我知道你好心,可你也不用管我了。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受著。”\\n\\n“玉鳳……”\\n\\n“二嫂,你回去吧。”陳玉鳳打斷她,轉過身,背對著方淑珍,“我想一個人靜靜。”\\n\\n方淑珍看著她單薄而倔強的背影,知道此刻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她默默站起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n\\n挪回自己屋裡,方淑珍隻覺得渾身像散了架,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勸婆婆,婆婆不聽,反而覺得她偏袒;安慰陳玉鳳,陳玉鳳不領情,隻沉浸在自怨自艾裡。她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像風箱裡的老鼠。\\n\\n高雪梅悄悄蹭過來,壓低聲音說:“淑珍,你彆管了。娘正在氣頭上,玉鳳那脾氣也犟。你越勸,她們越來勁。讓她們自己鬨去,鬨累了就好了。”\\n\\n方淑珍苦笑一下,冇說話。她知道高雪梅是怕事,想躲清靜。可這個家,總得有人維持著表麵那點可憐的平靜,哪怕隻是暫時的。男人不在,女人再離心離德,這個家就真的散了。\\n\\n接下來的幾天,李家小院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連風颳過牆角的聲音都透著冷清。劉桂芳和陳玉鳳徹底進入了冷戰狀態。劉桂芳不再指桑罵槐,可那雙掃向陳玉鳳的眼睛,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帶著化不開的怨懟。陳玉鳳徹底把自己封在了屋裡,除了必要的吃喝,幾乎足不出戶,對誰都不理不睬,連方淑珍送飯過去,她也隻是默默接過,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n\\n郭振鵬似乎也察覺到了李家氣氛的詭異,更加肆無忌憚地在附近轉悠,那令人作嘔的哼唱聲,在夜晚響起得更加頻繁。村裡關於陳玉鳳的閒話,又悄悄冒了出來,雖然不敢再當著李家人的麵說,但那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眼神,像無形的針,紮在這個本就千瘡百孔的家庭上。\\n\\n方淑珍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細細的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她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操持家務,照顧老人孩子,調解著妯娌間細微的摩擦,還要提防著外麵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流言。\\n\\n夜晚,她躺在炕上,聽著夏萍均勻的呼吸聲,卻久久無法入睡。丈夫在外不知怎樣,小姑子婚事不明,婆婆與三弟妹勢同水火,家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而她,就像這暗夜裡一盞孤燈,光線微弱,卻必須倔強地亮著,照亮這方寸之地,也溫暖著自己那顆越來越疲憊,也越來越堅韌的心。\\n\\n她知道,這場因郭振鵬而起的風波,或許隻是暫時平息,那底下湧動的暗流和積壓的怨氣,不知何時又會爆發。而這個“女兒國”裡的日子,就是在這一次次無聲的對抗、隱忍和孤獨的堅守中,一天天,艱難地往前捱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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