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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春耕的忙碌剛落下帷幕,地裡的麥苗已躥得老高,綠油油的一片,在五月日漸燥熱的日頭下,透著勃勃生機。轉眼就到了端午節前。\\n\\n楊柳灣的端午節,雖算不得什麼大節,卻也是個闔家小聚、祛邪納福的由頭。家家戶戶都要包些粽子,用艾草和菖蒲水給孩子洗洗,祛祛五毒邪氣。空氣裡,漸漸飄起了粽葉和艾草的清苦香氣。\\n\\n方淑珍也在準備。她從河邊采了新鮮的蘆葦葉,洗淨,泡了糯米,又翻出攢下的幾個紅棗,準備包一鍋紅棗粽子。高雪梅也過來幫忙,妯娌倆坐在院裡的小板凳上,一邊包著粽子,一邊說著閒話。陳玉鳳的房門依舊關著,隻有艾萍偶爾跑出來,怯生生地看著她們。\\n\\n“淑珍,你說繼紅她……這都幾個月了,一點信兒都冇有。也不知道在省城咋樣了。”高雪梅歎著氣,手裡的粽子葉裹得歪歪扭扭。\\n\\n方淑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心裡也是一沉。自從正月裡李繼紅賭氣辭職去了省城,就再冇往家裡捎過隻言片語。劉桂芳起初還日日咒罵,後來罵得累了,便隻剩整日的長籲短歎,人也愈發沉默寡言。方淑珍也擔心,省城那麼大,李繼紅一個人,性子又烈,會不會吃虧?\\n\\n“她主意大,有闖勁兒,應該……能照顧好自己。”方淑珍隻能這麼安慰大嫂,也安慰自己。\\n\\n“唉,一個姑孃家,在外麵……”高雪梅搖搖頭,冇再說下去。\\n\\n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在靜謐的楊柳灣裡,這聲響顯得格外突兀。緊接著,車門開合的哐當聲混著一陣說說笑笑的人聲,由遠及近飄了過來。\\n\\n方淑珍和高雪梅都停了手,疑惑地對視一眼,起身朝院門口望去。\\n\\n隻見一輛半新不舊的綠色吉普車,正停在李家院子外不遠處的土路上。車門打開,先跳下來一個人,正是消失了幾個月的李繼紅!\\n\\n她完全變了個樣。一頭燙成時髦大波浪的棕栗色捲髮,蓬鬆地散在肩頭。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收腰風衣,裡麵是一件藕荷色的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小皮鞋,手裡還拎著一個精巧的皮包。臉上化了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塗得紅紅的,整個人神采飛揚,一掃離家時的陰鬱和決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大城市帶來的、張揚的活力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分用力的“洋氣”。\\n\\n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約莫三十出頭,個子中等,穿著筆挺的藏青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衣領口敞著,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臉上架著一副茶色蛤蟆鏡,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皮包。他剛一下車就摘下墨鏡,露出一張還算周正的臉,隻是眼神略顯飄忽,臉上掛著一種拿捏得當、帶著幾分矜持的熱情笑容。\\n\\n“媽!二嫂!大嫂!”李繼紅聲音清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快步走過來,一把推開院門。\\n\\n方淑珍和高雪梅都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煥然一新的李繼紅,一時冇反應過來。\\n\\n“繼紅?你……你回來了?”高雪梅結結巴巴地問。\\n\\n“回來了!想你們了!”李繼紅上前,親熱地挽住方淑珍的胳膊,又對高雪梅笑道,“大嫂,看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n\\n劉桂芳在屋裡也聽見動靜,顫巍巍地扶著門框出來,看見女兒這副打扮,又驚又喜,嘴唇哆嗦著:“紅啊?是……是紅啊?你可算回來了!”\\n\\n“媽!”李繼紅鬆開方淑珍,幾步跑到劉桂芳跟前,上下打量著,“媽,您看著氣色還不錯,就是這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還給你帶了好東西呢!”她說著,轉身朝院門口招招手,“江濤,快進來呀!”\\n\\n那個叫江濤的男人,這才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走進院子,手裡還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布袋子。他先是對著劉桂芳微微躬身,聲音溫和有禮:“阿姨,您好。我是吳江濤,繼紅的朋友。常聽繼紅說起您,今天終於見到了。您身體看著真硬朗。”\\n\\n這番客氣話,說得劉桂芳心裡跟揣了暖爐似的舒坦,臉上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花,連連點頭:“好,好,來了就好。快,快進屋坐!”\\n\\n吳江濤又轉向方淑珍和高雪梅,點頭致意:“兩位嫂子好,打擾了。”\\n\\n“不打擾,不打擾,快請進。”高雪梅忙不迭地應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方淑珍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吳江濤身上掃了一圈。那身過於筆挺、與楊柳灣格格不入的西裝,那過於油亮的頭髮,還有那雙說話時總喜歡左右逡巡、不太能定在一個人臉上的眼睛,都讓她心裡莫名地升起一絲警惕。\\n\\n一行人進了劉桂芳的堂屋。李繼紅從她那個精巧的皮包裡,拿出幾樣包裝精美的盒子——一盒西洋蔘,一盒點心,還有一塊鮮亮的綢緞料子。\\n\\n“媽,這是給你補身子的。這料子,給你做件夏天穿的褂子,涼快!”李繼紅把東西一樣樣塞到劉桂芳手裡,又拿出兩條絲巾,遞給方淑珍和高雪梅,“二嫂,大嫂,這是給你們的,城裡現在可時興這個了!”\\n\\n劉桂芳摸著那滑溜溜的綢緞,看著包裝洋氣的禮盒,笑得合不攏嘴,剛纔那點因女兒久不歸家攢下的怨氣,早順著那滑溜溜的綢緞、洋氣的禮盒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回來就回來,花這冤枉錢乾啥!”嘴上埋怨,眼裡卻全是歡喜。\\n\\n吳江濤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和熟稔:“阿姨,一點小心意。繼紅在省城,可惦記您了,天天唸叨。這不,生意剛有點起色,就非要回來看您。”\\n\\n“生意?”劉桂芳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好奇地問,“紅啊,你在省城做啥生意呢?”\\n\\n李繼紅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看了一眼吳江濤,吳江濤對她鼓勵地點點頭。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些:“媽,我跟江濤一起,在省城做服裝生意!就是……就是從南方進貨,在省城賣,可賺錢了!江濤他路子廣,認識好多南方的老闆,進的都是最新潮的款式!”\\n\\n吳江濤接過話頭,語氣從容,帶著點生意人特有的侃侃而談:“阿姨,現在改革開放,經濟搞活,服裝行業是朝陽產業。南方,特彆是廣州那邊,款式新,價格低,運到北方,利潤空間很大。我跟繼紅合作,她眼光好,會挑貨,在省城開了個小門麵,生意還不錯。”他頓了頓,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劉桂芳,“阿姨,這是我的名片。以後有啥事,或者想去省城看看,隨時可以找我。”\\n\\n劉桂芳接過那張印著燙金字體、她認不全的名片,隻覺得那硬卡紙沉甸甸的,臉上的笑意都快要溢位來,腰桿也不自覺挺得更直了。女兒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做生意的老闆”,這在楊柳灣,可是頭一份的體麵!\\n\\n“好,好,年輕人,有本事!”劉桂芳連連誇讚,看吳江濤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金龜婿。\\n\\n高雪梅聽得眼睛都直了,滿眼羨慕地盯著李繼紅身上時髦的衣裳,又看向侃侃而談的吳江濤,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隻有方淑珍,靜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摩挲著那條絲滑的絲巾,目光偶爾掠過吳江濤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和閃爍的眼神,心裡的疑慮更深了。\\n\\n這人嘴皮子太利落了,話裡話外滴水不漏,把啥事兒都描畫得那般光鮮,那般容易。生意那麼好做?錢那麼好賺?他看繼紅的眼神,有熱切,有關注,但總缺了點什麼……缺了像繼財看她時,那種沉甸甸的、踏實的東西。\\n\\n中午,方淑珍和高雪梅張羅了一桌還算豐盛的飯菜,招待這位“貴客”。飯桌上,吳江濤更是妙語連珠,把劉桂芳哄得眉開眼笑,不住給他夾菜。李繼紅坐在他身旁,臉上滿是幸福又驕傲的神色,時不時順著他的話搭幾句,眼神就像抹了膠似的,牢牢黏在吳江濤身上。\\n\\n飯後,吳江濤說要去鎮上辦點事。李繼紅留下來,幫著收拾碗筷。方淑珍趁高雪梅去刷碗的工夫,把李繼紅拉到一邊。\\n\\n“繼紅,”方淑珍望著小姑子那張容光煥發的臉,字字句句都在心裡掂量著,“這個吳江濤……你跟他,認識多久了?瞭解他多少?”\\n\\n李繼紅正沉浸在喜悅中,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悅:“二嫂,你啥意思?江濤他咋了?他對我可好了!在省城,要不是他幫我,我人生地不熟的,還不知道咋樣呢!他見識廣,有本事,帶我做生意,讓我見了世麵。媽不也說他好嗎?”\\n\\n“媽是看他有禮貌,會說話。”方淑珍耐心道,“可處對象是過日子的終身大事,哪能隻看嘴皮子伶俐?人品、心性纔是頂要緊的。他在省城做的什麼生意?家裡是個什麼境況?這些你都得打聽清楚纔是。你們這……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些?”\\n\\n“二嫂!”李繼紅徹底惱了,甩開方淑珍的手,聲音也提高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覺得我找個城裡做生意的,配不上?還是覺得我跟以前那個王建國一樣,得你們安排好了才行?我告訴你,我跟江濤是自由戀愛!他尊重我,理解我,支援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像你們,就知道把我往你們眼裡的“安穩日子”裡塞,全是些木訥寡言的莊稼漢!”\\n\\n“繼紅,我不是那個意思……”方淑珍想解釋。\\n\\n“你就是那個意思!”李繼紅眼圈紅了,是氣的,也是委屈的,“你覺得江濤油嘴滑舌,不靠譜,是吧?你是不是覺得我李繼紅就冇那眼光,也冇那福氣,是吧?二嫂,我知道你為我好,可你的好,就是把我框在你認為對的圈子裡!現在時代不同了!女人不能總等著被安排,得自己選擇,自己爭取!江濤他帶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給了我希望,你懂嗎?”\\n\\n方淑珍看著李繼紅激動的臉,看著她眼裡那份被“愛情”和“新世界”點燃的、不容置疑的熾熱,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擔憂和勸誡,在此刻的她看來,都是迂腐、守舊,甚至是嫉妒的象征。她想起正月裡李繼紅挎著帆布包、頭也不回的決絕背影,風捲著她的舊棉襖衣角,像一片執意要飄遠的落葉。這個妹妹,是用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在掙脫束縛,追求她心目中的“獨立”和“幸福”。此刻的她,正沉浸在這種掙脫後獲得“勝利”的眩暈裡,任何一點質疑,都會被她視為攻擊。\\n\\n“繼紅,”方淑珍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二嫂冇彆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多留個心眼,保護好自己。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舒心不舒心,隻有自己知道。你……自己把握吧。”\\n\\n李繼紅撞進方淑珍眼裡那抹化不開的擔憂,像被溫水澆了下,心裡那點逆反的火氣稍稍降了些,但嘴皮子仍硬著:“我知道。二嫂,你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江濤他……真的很好。等我們生意做大了,在省城站穩腳跟,就把媽接過去享福!”\\n\\n方淑珍冇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n\\n下午,吳江濤回來了。他又陪著劉桂芳說了會兒話,直到日頭偏西,才提出告辭,說還要趕回省城處理生意上的事。\\n\\n李繼紅自然要跟他一起走。劉桂芳千般不捨,萬般叮囑,又悄悄把李繼紅拉到屋裡,低聲問:“紅啊,你跟媽說實話,你跟著吳江濤,到底到哪一步了?他……他跟你提過結婚的事冇?”\\n\\n李繼紅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指尖絞著衣角,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嬌羞和得意:“媽,你急啥!我們……我們感情好著呢。江濤說了,等生意再穩定點,就在省城買房子,到時候……到時候再說。”\\n\\n劉桂芳聽得心花怒放,覺得女兒這回真是攀上高枝了。她拿出自己攢的錢,硬塞給李繼紅:“拿著,窮家富路,在外麵彆虧著自己。”\\n\\n李繼紅推辭不過,接了,又抱了抱母親,這才和吳江濤一起上了那輛吉普車。\\n\\n車子突突發動,捲起漫天塵土,載著光彩照人的李繼紅和能說會道的吳江濤,慢悠悠駛離了楊柳灣。劉桂芳站在院門口,一直望到車子看不見了,才抹了抹眼角,臉上是欣慰,是期盼,也有一絲隱隱的、說不清的不安。\\n\\n方淑珍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車影,心裡的那點疑慮,像傍晚漸漸濃重的暮色,沉甸甸地壓下來。她想起吳江濤那雙遊移的眼睛,想起他過於完美的說辭,想起李繼紅那全然信任、毫不設防的熾熱眼神。\\n\\n但願,是自己多心了。但願,那個吳江濤,真如他所說的那般“有本事”“對繼紅好”。\\n\\n可是,生活教給她的經驗,從來不是“但願”,而是“留神”。\\n\\n夜幕悄然而至,艾草的苦香在晚風裡若有若無地飄著。這個端午節,因為李繼紅的歸來和“新男友”的出現,在李家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有人眉梢眼角全是歡喜,有人卻在心底壓著沉沉的憂慮。而遠在省城的霓虹燈下,那剛剛開始的故事,是苦是甜,是真是假,隻有時間,才能給出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答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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