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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年關一天天逼近,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子,勒在每個人的心上。對李家來說,這根繩子的鬆緊,全看各房男人的歸期和腰包。李繼福的歸來,像是給這沉悶的院子打了一針強心劑,至少在表麵上,驅散了不少陰霾。\\n\\n高雪梅的腰桿也跟著挺直了些,說話嗓門亮了,臉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腳不沾地兒地置辦著年貨。雖然李繼福帶回來的錢,刨開給婆婆的孝敬和必要的開銷,剩下的也不寬裕,但手裡有了活錢,心裡就有了底。她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給兒子建平、女兒麗萍都扯了布,打算做身新衣裳。建平在鎮高中住校,臘月二十七才放假回來,一進門,就看見父親紅光滿麵地坐在炕上,母親眉開眼笑地忙活著,家裡的氣氛熱熱鬨鬨的,是他久違的暖。\\n\\n“爸,媽,我回來了。”建平放下行李,叫了一聲。他已經十八了,個子猛地躥得老高,眉眼間初顯青年的硬朗輪廓,隻是神情裡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靦腆。\\n\\n“哎,回來啦!”高雪梅趕緊迎上來,接過他的包袱,“路上冷不冷?餓不餓?媽給你煮碗麪?”\\n\\n“不餓,媽。”建平搖搖頭,看向李繼福,“爸,今年咋樣?”\\n\\n“好!好得很!”李繼福拍著炕沿,示意兒子坐下,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在工地上的“豐功偉績”,如何得到老闆賞識,如何管理那十幾號瓦工,如何把活兒乾得漂亮,年底結賬如何痛快。建平支著下巴聽著,眼睛亮閃閃的,臉上滿是崇拜和嚮往的神情。他學習一般,在鎮高中也就是箇中不溜,對書本知識提不起半分興致,倒是對父親描述的那個能掙錢、能管人、透著幾分“威風”的“小組長”世界,滿是好奇。\\n\\n李繼福看著兒子聽得入神,心裡那點得意更是膨脹起來。他打量著兒子已經開始抽條的身板,忽然問道:“建平,過了年,有啥打算?”\\n\\n建平一愣:“打算?開學唄,還能有啥打算。”\\n\\n“還開學?”李繼福皺起眉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你這成績,在高中也就是混日子,能混出個啥名堂?還不如早點出來,跟爸去工地!瓦工這行,肯吃苦,腦子活絡,掙錢不比坐辦公室的少!你看爸,才乾了幾年,就當上小組長了!你跟著爸,好好學,用不了幾年,也能獨當一麵,掙錢娶媳婦,多好!”\\n\\n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剛剛泛起溫情漣漪的水麵。高雪梅切菜的手停了下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看丈夫不容置疑的臉色,又看看兒子,最終隻是低下頭,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卻冇了剛纔的輕快。\\n\\n建平也猛地愣住了。輟學?去工地?這個念頭,他之前不是冇想過。課堂上熬不完的夜、堆成山的習題,壓得他喘不過氣,前途像是蒙著一層霧,看不清方向。看著村裡那些早早出去打工的同齡人,過年回來穿著筆挺的新夾克,攥著包裝精緻的菸捲,眉飛色舞地講著城裡的高樓、熱鬨的夜市,他心裡也曾悄悄生出幾分羨慕。可真的要放棄讀書,去乾那又臟又累的瓦工活,他心裡又有些猶豫,有些不甘。\\n\\n“爸……我……”建平囁嚅著,不知該怎麼回答。\\n\\n“我什麼我?”李繼福大手一揮,“就這麼定了!過了正月十五,你就跟我走!早點掙錢,早點成家立業,也給你媽省點心!讀書有啥用?你二叔倒是讀過幾年書,不也出去當木匠?你三叔……哼,不提他。這世道,手裡有錢纔是硬道理!”\\n\\n高雪梅終於忍不住,小聲說:“繼福,建平還小,要不再讀兩年看看?萬一能考上箇中專啥的……”\\n\\n“中專?”李繼福嗤笑一聲,“中專出來不還是大多分配去廠裡當一線操作工?你看現在好多中職畢業生進了工廠,都是乾著繁重的活,環境還不好,工資也低,想晉升更是難上加難,好多廠子效益又不行,這能比工地強?雪梅,你彆婦人之見!我是他爹,還能害他?早點掙錢是正經!”\\n\\n建平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心裡那點猶豫,在父親描繪的“早點掙錢娶媳婦”的前景和母親無聲的妥協麵前,漸漸偏向了一邊。也許,爸說得對?讀書太苦,也未必有出路。去工地,雖然累,但能掙錢,能像爸一樣,被人叫一聲“組長”,似乎……也不錯。\\n\\n這事不知怎的,冇過半天就順著小院的籬笆牆傳開了。最先跳起來反對的,是週末回來的李繼紅。\\n\\n“大哥!你瘋了吧?”李繼紅一進院子,聽高雪梅含著淚說了這事,立刻炸了,直接衝進李繼福屋裡,“讓建平輟學去當瓦工?他纔多大?你這不是毀他前程嗎?”\\n\\n李繼福正抽著煙,被妹妹這麼一衝,臉立刻沉了下來:“我怎麼毀他前程了?我給他找條掙錢的路,是害他?你個丫頭片子,懂個啥!”\\n\\n“我怎麼不懂?”李繼紅毫不示弱,“現在是什麼時代了?冇文化,冇學曆,就隻能出苦力!工地是好待的?風吹日曬,危險不說,能乾一輩子嗎?等年紀大了,乾不動了,怎麼辦?建平才十八歲,正是讀書的年紀,你讓他去搬磚和泥,你這是當爹的該乾的事嗎?”\\n\\n“我怎麼不當爹了?”李繼福被戳到痛處,猛地站起來,“我供他吃供他穿,現在給他找條能掙錢的道兒,還有錯了?讀書?讀書能當飯吃?你看村裡那些大學生,有幾個出去了?回來了又能乾啥?還不如我手底下的瓦工掙得多!”\\n\\n“你那是鼠目寸光!”李繼紅氣得臉通紅,“建平,你彆聽你爸的!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找份體麵的工作,那才叫出息!去工地,那叫冇出息!”\\n\\n“李繼紅!”李繼福勃然大怒,“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建平是我兒子,我說了算!”\\n\\n眼看兄妹倆又要吵起來,高雪梅急得直掉眼淚,建平站在一旁,低著頭,臉色漲紅,手足無措。\\n\\n方淑珍在自家屋裡,隔壁的爭吵聲隔著薄薄的牆傳過來,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冇像李繼紅那樣直接衝過去。她知道,跟正在興頭上、又固執己見的李繼福硬頂,冇用,隻會讓矛盾激化,讓建平更為難。\\n\\n她等了一會兒,直到隔壁的爭吵聲暫時平息,李繼紅氣呼呼地摔門去了她這邊,李繼福也罵罵咧咧地出了門,才放下手裡的活計,對正在寫作業的春萍說:“春萍,去把你建平哥叫過來,就說二嬸找他有事。”\\n\\n春萍應聲去了。不一會兒,建平耷拉著腦袋,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臉上還掛著未褪儘的窘迫和茫然。\\n\\n“建平,坐。”方淑珍指了指炕沿,語氣溫和。\\n\\n建平挨著炕沿坐下,不敢看方淑珍的眼睛。\\n\\n“你爸讓你輟學的事,你自己咋想的?”方淑珍開門見山。\\n\\n建平沉默了一下,小聲說:“我……我也不知道。我爸說,讀書冇用,早點掙錢實在。小姑說,不讀書冇出息。我……我心裡亂。”\\n\\n方淑珍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寫滿困惑的臉,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這孩子,像極了年輕時的李繼福,有點小聰明,好麵子,容易被眼前利益吸引,又缺乏長遠的眼光和主見。\\n\\n“建平,二嬸不跟你講大道理。”方淑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像在嘮家常,“二嬸就問你,你想過將來,想過十年、二十年以後,自己想成個啥樣的人嗎?”\\n\\n建平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搖搖頭。\\n\\n“那你看看你爸。”方淑珍引導他,“你爸在工地上,當個小組長,管著十幾個人,聽起來是挺威風,是吧?”\\n\\n建平點點頭。\\n\\n“可你知道,你爸這小組長,是怎麼當上的嗎?”方淑珍看著他,“是靠年頭熬出來的,靠力氣拚出來的,靠喝酒應酬混出來的,有時候還得看老闆的臉色。工地上的活,今天有,明天可能就冇了。你爸今年運氣好,工錢結得痛快,可往年呢?為討工錢,急得嘴上起泡的時候忘了?風吹日曬,一身傷病,到老了怎麼辦?這些,你想過嗎?”\\n\\n建平的眼神動搖了。父親在外麵的辛苦和偶爾流露的無奈,他並非完全不知。\\n\\n“你再想想,”方淑珍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如果你把高中讀完,考不上大學,哪怕考箇中專、技校,學門紮實的技術。比如,學個電工,學個開車,或者學個會計。出來以後,是在明亮的車間裡,穿著乾淨的工作服,用機器、用技術乾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到月就有工資拿,年底還有獎金。單位有食堂,有宿舍,乾得好,還能分房子。找對象,人家一聽,喲,是國營廠的工人,或者是有技術的,是不是比‘在工地搬磚的’聽起來體麵?”\\n\\n建平的眼睛,隨著方淑珍的描述,一點點亮了起來。體麵的工作,乾淨的衣服,穩定的收入,分房子……這些,是父親那個“小組長”無法給予的,也是他內心深處隱約渴望的。\\n\\n“可是……二嬸,我學習不好,怕考不上……”建平說出了最大的顧慮。\\n\\n“考不上好的,還考不上一般的?”方淑珍給他打氣,“隻要把高中堅持讀完,有個畢業證,就是塊敲門磚。哪怕去學開車,駕校也喜歡要文化程度高點的,學得快,懂事。退一萬步講,就算最後真去了工地,有個高中文憑,懂得多,會算賬,能看圖紙,是不是也比那些大字不識的,更容易被提拔,當個工長、技術員什麼的?掙得是不是也更多?”\\n\\n這話徹底說到了建平的心坎裡。他不想一輩子賣苦力,他想要這份“體麵”,想要被人“高看一眼”。二嬸描繪的前景,雖然遙遠,可比父親那條一眼望得到頭的“瓦工路”,要誘人得多,也……體麵得多。\\n\\n“我……我想繼續上學。”建平終於抬起頭,看著方淑珍,眼神裡滿是堅定。\\n\\n“光想不行,”方淑珍拍拍他的肩膀,“得跟你爸說清楚。不是跟他吵,是告訴他你的想法。你說,你想把高中讀完,想有個文憑,將來不管乾啥,都有個底氣。你說,你不想一輩子在工地賣苦力,你想學點技術,找個更穩當、更體麵的活兒。你是大人了,自己的路,得自己選,也得學會跟你爸說道理。”\\n\\n建平狠狠地點了點頭,眼睛裡亮著下定決心的光。\\n\\n晚飯時,李繼福又提起了讓建平輟學的事。這次,不等李繼紅反駁,建平自己開口了,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和堅定:“爸,我不想輟學。我想把高中讀完。”\\n\\n李繼福一愣,隨即怒道:“你懂個屁!讀完高中又能咋樣?還不是要出來乾活?”\\n\\n“讀完高中,我就能考學,就算考不上,有了文憑,我去學技術,學開車,學電工,去哪都容易。”建平按照方淑珍教的思路,一條條說,“爸,我不想一輩子在工地。我想找個穩當點、乾淨點的活兒。我還年輕,我想試試。”\\n\\n李繼福被兒子這番“有主見”的話噎住了。他冇想到一向聽話的兒子會這麼反駁他,而且說的……似乎還有點道理?他看向高雪梅,高雪梅埋著頭,一聲不吭,指節攥得發白,緊緊揪著衣角。他又看向聞聲過來、站在門口的方淑珍和李繼紅。方淑珍神色平靜,李繼紅則揚著下巴,一臉“早跟你說過”的得意模樣。\\n\\n“你……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聽老子的了?”李繼福惱羞成怒,但底氣明顯不足。\\n\\n“爸,我不是不聽你的。”建平放軟了語氣,但立場冇變,“我是想好了。你就讓我讀完吧,我保證好好學,不瞎混。將來……肯定不給你丟人。”\\n\\n話說到這份上,李繼福再強行堅持,就顯得不近人情,也顯得自己這個爹當得不講理了。他重重“哼”了一聲,摔了筷子:“行!你愛讀就讀!讀不出來,彆怪我冇給你指路!”說罷,飯也不吃了,起身出了門。\\n\\n但這事,算是暫時按下了。建平長長鬆了口氣,偷偷抬眼看向方淑珍,眼裡翻湧著藏不住的感激。方淑珍對他微微點了點頭。\\n\\n夜裡,高雪梅悄悄過來,拉著方淑珍的手,眼淚又下來了:“淑珍,多虧了你……不然建平他……”\\n\\n“大嫂,建平是個明白孩子,就是需要人點撥。”方淑珍輕聲說,“以後他自己的路,得他自己走。咱們當大人的,有時候,指路比逼著他走,更重要。”\\n\\n窗外,夜色深沉。李繼福在院裡悶頭抽著煙,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他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既堵得慌,又覺著有點下不來台,但也隱隱覺得,兒子似乎……真的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張。而那想法,好像也並不全錯。\\n\\n方淑珍回到自己冷清的屋裡,看著熟睡的女兒,又想起遠在異鄉、不知何時能歸的丈夫。她替建平爭來了繼續讀書的機會,可她自己孩子的未來,她男人的歸期,這個家的明天,都像一塊塊沉甸甸的石頭,沉沉地壓在她的心頭,看不到半點亮光。\\n\\n但至少,今晚,在這個寒風呼嘯的夜晚,她為這個家,又守住了一點可能改變命運的、微弱的希望之光。就像在無邊的黑暗裡,固執地燃起的一豆燭火,雖微弱,卻堅定地亮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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