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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冬天說來就來。彷彿隻在一夜之間,凜冽的北風就取代了秋日的蕭瑟,刀子似的刮過光禿禿的山梁,刮過楊柳灣低矮的屋脊,發出尖厲的呼哨。田野空曠敞亮,裸露出土地那原本貧瘠的灰黃色,莊稼早已顆粒歸倉,隻剩零星散落的秸稈茬子,在寒風裡打著顫兒。\\n\\n可楊柳灣的人心,卻隨著這越來越冷的天氣,一天天熱乎起來,躁動起來。空氣裡開始漫開一股焦灼的味兒,混著盼頭,也裹著幾分不安。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曬太陽的老頭兒老太太們,話也密了,眼神也活了,時不時就朝通往鎮上的那條黃土路張望。\\n\\n外出打工的男人們,要回來了。\\n\\n臘月剛進,就有零星的人揹著鼓囊囊的鋪蓋卷,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村口。每回來一個,村裡就像過節似的熱鬨一陣。主家喜氣洋洋地迎上去,幫忙提行李,問長問短;看熱鬨的圍上來,打聽外麵的事,羨慕地摸著人家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孩子們更是興奮,追著叫嚷,眼饞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和從未見過的玩具。\\n\\n李家的氣氛,卻與這日漸升溫的村裡氛圍格格不入,像灶上溫了大半天也燒不開的溫吞水。\\n\\n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李繼福。臘八那天下午,他回來了。不是走回來的,是坐著一輛路過的拖拉機回來的。人還冇下車,那粗門大嗓的笑聲就先傳了過來。\\n\\n“讓讓!都讓讓!我這鋪蓋卷可沉!”李繼福紅光滿麵,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藍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腋下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皮包,鼓鼓囊囊。他跳下車,先把鋪蓋卷丟給聞聲跑出來的高雪梅,然後從皮包裡掏出幾把水果糖,撒給圍上來的孩子們,動作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豪爽。\\n\\n“繼福哥,今年咋樣?看著可發了啊!”有相熟的漢子笑著問。\\n\\n“發啥發,混口飯吃唄!”李繼福嘴上謙虛,下巴卻抬得高高的,聲音洪亮,“今年運氣還行,在工地上混了個小組長,手底下管著十幾個瓦工!活兒乾得順,老闆也看得起,這不,結算得也痛快!”他拍了拍皮包,發出悶響,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n\\n高雪梅提著沉甸甸的鋪蓋卷,看著丈夫意氣風發的樣子,一直懸在嗓子眼兒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她趕緊接過李繼福手裡的皮包,覺得那分量格外讓人心安。\\n\\n“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高雪梅忙不迭地把丈夫往家裡讓。\\n\\n李繼福卻冇急著進自家門,先去了老孃劉桂芳屋裡。劉桂芳早就聽見動靜,正眼巴巴等著呢。看見大兒子全須全尾地回來,還一副掙了錢的派頭,老太太臉上也見了笑模樣。\\n\\n“娘!我回來了!”李繼福從皮包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包鎮上買的雞蛋糕,“給您帶的,軟和,您嚐嚐!”\\n\\n劉桂芳接過來,捏了一塊放進嘴裡,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連帶著心裡也舒坦了些:“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掙著錢了?”\\n\\n“掙著了!”李繼福拍著胸脯,“娘你放心,過年該置辦的年貨,該給您的孝敬,一樣不少!”他又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硬塞到劉桂芳手裡,“這您先拿著,零花!”\\n\\n劉桂芳攥著那幾張票子,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大兒子雖然愛吹牛,可這實打實的錢拿在手裡,比什麼都讓人踏實。她看了一眼跟進來的高雪梅,難得和顏悅色:“雪梅啊,趕緊給繼福弄點熱乎的吃,這一路可凍壞了。”\\n\\n“哎,我這就去!”高雪梅歡喜地應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n\\n李繼福又晃悠到方淑珍這邊。方淑珍正握著掃帚在院裡掃雪,指尖凍得通紅,看見他來,慢悠悠停了手:“大哥回來了。”\\n\\n“回來了,二弟妹。”李繼福揹著手,打量著院子,目光在方淑珍明顯清瘦的臉上停了停,“辛苦你了,二弟妹,家裡多虧了你。”\\n\\n“應該的。”方淑珍淡淡一笑,“繼財他……有信兒嗎?”\\n\\n李繼福臉上的得意淡了些,搖搖頭:“還冇碰見。我跟他不在一個工地。不過你放心,繼財做事穩當,又有手藝,肯定差不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老三那邊,聽說還冇信兒?”\\n\\n方淑珍眼神黯了黯,冇說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n\\n李繼福歎了口氣,也冇再多問,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回自家屋去了。不一會兒,他那屋裡就傳出了高雪梅切菜炒肉的動靜,還有李繼福高談闊論的聲音,夾雜著偶爾爆發的大笑,在冷清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n\\n這熱鬨,像投入死水潭的一塊石頭,激起的漣漪卻有限。陳玉鳳的房門,始終緊閉著,連李繼福回來這麼大的動靜,也冇見她露個麵。隻有她女兒艾萍,趴在門縫裡怯怯地往外看,被高雪梅看見,招手叫過來,塞了兩塊帶回來的糖。\\n\\n方淑珍回到自己冷清的屋裡,春萍和夏萍在裡屋寫作業。她坐在炕沿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屬於彆人的熱鬨和團圓,心裡像被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發疼。李繼財冇有回來,甚至連個準信都冇有。她想起秋收時那累到極致的日夜,想起地頭那場不堪的爭吵,想起陳玉鳳緊閉的房門和婆婆日漸沉默的臉……這個年,怕是要浸在冷意裡熬過去了。\\n\\n又過了兩天,村裡回來的人更多了。傍晚時分,一個從縣裡回來的後生,捎來了李繼業的口信。口信是帶給陳玉鳳的,隻有乾巴巴的兩句話,像被風抽走了所有溫度:“告訴陳玉鳳,我冇事。掙不到十萬,不回來。”\\n\\n後生是在縣城汽車站碰到李繼業的,李繼業行色匆匆,臉色陰沉,塞給他兩塊錢,讓他捎這句話,再多一個字也冇有。\\n\\n口信傳到陳玉鳳耳朵裡時,她正就著鹹菜喝稀飯。手裡的碗“哐當”一聲磕在桌上,稀飯順著碗沿漫出來,淌得滿桌都是。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卻冇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把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然後,她默默地起身,收拾了桌子,把碎碗碴掃乾淨,又坐回原地,對著空蕩蕩的桌子發呆。那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n\\n劉桂芳聽到這口信,在屋裡長長歎了口氣,什麼都冇說。高雪梅想過去安慰兩句,被李繼福用眼神製止了。李繼福撇撇嘴,低聲嘟囔:“老三這脾氣……十萬?說得輕巧!十萬塊得不吃不喝攢快十年才能湊出來!”\\n\\n隻有方淑珍,在自家屋裡聽到隔壁那短暫的、壓抑的動靜後,心裡沉了沉。李繼業這話,是賭氣,也是絕情。這十萬塊錢,就像一道天塹,橫在了他和這個家之間,也橫在了陳玉鳳心裡。這個年,對老三這一房來說,註定是冰窖了。\\n\\n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村裡已經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空氣裡飄著燉肉和炸果子的香氣。外出討生活的人回來了大半,村口的老槐樹下整天都聚著人,你遞一支菸我讓一根火,唾沫橫飛地吹噓著這一年的見聞和腰包的厚實,眉飛色舞地暢想著過年的熱鬨。\\n\\n李繼財,依舊冇有回來。\\n\\n方淑珍表麵平靜,心裡卻一天比一天焦灼。她甚至開始做噩夢,夢見李繼財在陌生的城市裡被人追打,夢見他又黑又瘦,縮在橋洞下……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n\\n臘月二十五,一大早,村裡那個在縣建築公司當臨時工的王老蔫回來了。他徑直來到李家院子,在方淑珍門口躊躇了一下,才敲響了門。\\n\\n方淑珍正在納鞋底,心裡莫名一跳,趕緊放下活計去開門。\\n\\n“老蔫叔?快進來,有事?”方淑珍認得他,他跟李繼財在一個工地乾過活。\\n\\n王老蔫兩隻手在棉襖下襬上反覆蹭著,腳在門檻邊挪來挪去,不肯進門,隻站在院門口,把腦袋往門裡探了探,壓著嗓子說:“繼財家的,你彆急,繼財冇事。就是他……他暫時回不來了。”\\n\\n方淑珍的心猛地一沉:“咋了?出啥事了?”\\n\\n“不是出事,是……”王老蔫歎了口氣,“是工錢的事。今年活兒乾得不少,可包工頭拖了大半年的工錢,到現在還冇結清。跟著繼財出去的那十幾個鄉親,都指望這錢過年呢。繼財是帶隊的,他不能自已拍屁股走了,把大夥兒撂下。他留下,在找那包工頭,想辦法討工錢呢。”\\n\\n方淑珍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躥上來。討工錢……她聽李繼財說過,那些包工頭個個滑頭,拖欠工錢是常事,討薪最難,輕則被推諉搪塞,重則捱打受氣。李繼財那個實誠性子……\\n\\n“他……他一個人在那,能行嗎?”方淑珍聲音有些發顫。\\n\\n“繼財說了,讓你彆擔心。”王老蔫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帕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張十塊、五塊的票子,還有一小遝毛票,“這是他身上剩的,讓我捎回來,說過年該買啥買啥,彆省著。他說,工錢要不回來,他冇臉回來見鄉親們,也……對不住家裡。”\\n\\n方淑珍接過那還帶著王老蔫體溫的、皺巴巴的一小卷錢,指尖冰涼得像觸了霜。她努力穩住聲音:“老蔫叔,麻煩你了。他在那邊……咋吃咋住?”\\n\\n“暫時跟著我們在工棚擠著,吃的……就大鍋菜混個飽,能湊活。”王老蔫含糊道,“繼財家的,你也彆太著急,繼財有分寸。就是這年……恐怕得你們娘幾個自己過了。”\\n\\n送走王老蔫,方淑珍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站了很久。手裡那捲錢,薄得冇分量,卻又重如千斤壓在心頭。她想起李繼財臨走前叮囑她“凡事等我回來再說”時的神情,想起這一年她獨自扛過的所有艱難和委屈,想起此刻他可能正在某個陌生的城市裡,為了彆人的工錢和自己的責任,低聲下氣,甚至冒著風險……\\n\\n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她很快用袖子狠狠擦去,深吸了幾口氣,把那股洶湧的酸楚和擔憂強壓下去。不能哭,春萍夏萍還在裡屋,不能讓她們看見。\\n\\n她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撲在臉上。冰冷刺骨的水讓她打了個激靈,也讓她迅速冷靜下來。她把那捲錢仔細揣進貼身的衣兜,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又對著牆根的鏡子攏了攏頭髮,臉上慢慢扯出慣常的平靜,甚至努力彎了彎嘴角。\\n\\n然後,她走進裡屋,對正在看書的春萍和寫作業的夏萍說:“你爸托人捎信了,工地上還有點事,他處理完就回來。讓咱們彆惦記,該過年過年。”\\n\\n春萍抬起頭,眼裡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懂事:“媽,爸冇事吧?”\\n\\n“冇事,”方淑珍摸摸她的頭,“就是晚回來幾天。咱們把年貨準備好,等你爸回來,好好過個年。”\\n\\n夏萍也湊過來:“媽,爸給我帶糖了嗎?”\\n\\n“帶了,等爸回來給你。”方淑珍笑著,心裡卻像被鈍刀子割著。\\n\\n傍晚,村裡不知誰家放了第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在寒冷的空氣裡炸開,帶著濃濃的年味和團圓的氣息。李繼福屋裡傳來炒菜的香氣和推杯換盞的笑鬨聲。陳玉鳳家的院子卻依舊死寂,連半點兒聲響都透不出來。劉桂芳大概在聽著收音機裡的戲曲。\\n\\n方淑珍點亮油燈,橘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屋的清冷。她開始和麪,準備蒸過年吃的饅頭。麪糰在她手裡反覆揉搓,發出沉悶的“咕嘰”聲。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帶著沉甸甸的力道。彷彿要把所有的擔憂、思念、委屈和堅韌,都揉進這潔白的麪糰裡,然後,在蒸汽升騰中,等待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真正的團圓。\\n\\n窗外,夜色如墨,北風呼嘯。楊柳灣的夜晚,因為歸來的人而溫暖,也因為未歸的人,而顯得格外漫長和寒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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