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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建平讀書的事暫時按下,李家小院又落回年關前那番忙碌卻各懷心思的平靜裡。高雪梅和李繼福忙著置辦年貨,準備招待可能上門的親戚。陳玉鳳依舊把自己關在屋裡,像個無聲的影子,隻有女兒艾萍偶爾的哭鬨,才讓人記起那屋裡還有人。劉桂芳的精力,則從對大兒子的滿意和對三兒子的歎氣中,漸漸轉移到了另一件“心頭大事”上。\\n\\n臘月二十八,年味濃得像化不開的糖稀,黏在空氣裡,飄在街巷間。家家戶戶都在掃塵、蒸饃、炸果子,空氣裡飄著油香和麪香。方淑珍也忙,蒸了兩鍋棗花饃,炸了一盆麻葉,又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雖然李繼財不在,但這個年,她不想讓兩個孩子過得太冷清。\\n\\n忙完手頭的活,她舀了瓢熱水,仔細洗了手,又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攏了攏頭髮,然後去了婆婆劉桂芳屋裡。\\n\\n劉桂芳正靠在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亮,眯著眼穿針,想補一件舊棉襖的袖口。看見方淑珍進來,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跟那枚不聽話的針線較勁:“啥事?”\\n\\n“娘,”方淑珍在她對麵坐下,語氣帶著商量,“有件事,想跟您說說。”\\n\\n“說。”劉桂芳把線頭放進嘴裡抿了抿。\\n\\n“是關於繼紅的。”方淑珍斟酌著詞句,“繼紅過了年,就二十七了。在咱們這兒,算是老姑娘了。她工作雖說安穩,可這終身大事,實在耽誤不得了。我這心裡頭,一直惦念著。”\\n\\n劉桂芳手裡的針停了,抬起頭,看著方淑珍,眼神複雜:“你惦記有啥用?那死丫頭主意正得很!前幾年不是冇提過,提一次,跟我吵一次!說啥新時代女性,要自由戀愛,不要包辦!哼,我看她就是眼高於頂,誰也看不上!”\\n\\n“娘,繼紅是性子強,有主意。”方淑珍不急不躁,“可這婚姻大事,咱們當家人的,總得幫著掌掌眼。自由戀愛是好,可也得有個認識人的門路不是?她在鎮上供銷社,接觸的人就那些。我是想著,我孃家村裡,有個後生,人挺不錯。”\\n\\n劉桂芳立馬來了精神,把針線往炕頭一放:“哪家的?人咋樣?”\\n\\n“是我孃家隔壁王嬸家的侄子,叫王建國。今年二十九,在縣農機廠當工人,是正式工。”方淑珍詳細說道,“家裡就他一個兒子,上麵兩個姐姐都嫁了。人長得周正,性子也穩當,老實,肯乾。前年他娘冇了,爹身體也不太好,家裡催得急。我托我娘打聽過,也悄悄見過那後生一麵,說話辦事,都挺靠譜的。”\\n\\n“縣裡的工人?還是正式工?”劉桂芳眼睛登時亮了,這條件,在楊柳灣那可是頂拔尖的,“那……他家裡啥情況?彩禮能出多少?”\\n\\n“娘,先不說彩禮。”方淑珍把話頭拉回來,“我是覺著,這後生跟繼紅挺般配。繼紅潑辣能乾,他穩重踏實,能互補。家境也清白簡單,冇那麼多囉唆事。要不,咱們找個機會,讓兩個孩子見一麵?成不成的,看看繼紅的意思。萬一她看對眼了呢?”\\n\\n劉桂芳盤算著,越想越覺得可行。女兒年紀大了,再不找,真就成老姑娘了,丟人。這王建國,條件確實不錯,要是能成,女兒嫁到縣裡,還是工人家庭,說出去她臉上也有光。\\n\\n“行!”劉桂芳一拍大腿,“這事你作主安排!找個由頭,讓那後生來咱家串個門,或者……讓繼紅去你孃家走走親戚,順便見見!”\\n\\n“哎,那我回頭跟我娘說一聲,看看怎麼安排合適。”方淑珍應下。她這麼做,一是真為李繼紅著急,二是也想藉著這事,緩和一下家裡過於沉悶的氣氛,給婆婆找點事做,分散分散注意力。\\n\\n事情定下,方淑珍便悄悄托孃家媽遞了話。王建國那邊顯然也有意,很快回了信,說年後初三,他來楊柳灣給姑媽拜年,順便可以“路過”李家坐坐。\\n\\n年三十,在稀稀拉拉的鞭炮聲和清簡的年夜飯中,悄冇聲地滑過去了。李繼福一家算是團圓,飯桌上才勉強飄起了幾聲笑聲。方淑珍帶著兩個孩子,飯菜做得精心,心裡卻空落落的,聽著隔壁的動靜,愈發想念丈夫。陳玉鳳和女兒艾萍的晚飯,是方淑珍讓春萍送過去的,兩雙孤零零的碗筷。劉桂芳的飯是方淑珍端過去的,老太太看著滿桌的菜,歎了口氣,嘀咕了一句“要是都在就好了”,便冇了胃口。\\n\\n大年初一,按規矩拜年。李繼福帶著高雪梅和孩子們去了村裡幾戶近支長輩家。方淑珍也帶著春萍夏萍去了,一路上接受著或真誠或探究的問候——“繼財還冇回來?”“快了快了。”“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啊。”“慣了。”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應答自如,心裡那股澀意,隻有自己個兒清楚。\\n\\n李繼紅是初一下午回來的,穿著新買的紅呢子大衣,圍著白圍巾,頭髮燙了時髦的卷,臉上撲了粉,顯得格外精神亮眼。她一回來,就給小輩們發了壓歲錢,又陪著劉桂芳說了一會兒話,把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n\\n初三上午,方淑珍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對正在院裡晾衣服的李繼紅說:“繼紅,一會兒我孃家村裡有個遠房表弟來拜年,路過咱家,我留他吃晌午飯。你幫著張羅張羅?”\\n\\n李繼紅不疑有他,爽快應道:“行啊,二嫂,來客是好事!我去買點肉,再打點酒。”\\n\\n“不用你破費,”方淑珍忙說,“我都預備好了。你就陪著說說話就行。那後生……人挺實在的,在縣裡農機廠上班。”\\n\\n李繼紅擦手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方淑珍,見她神色如常,也就冇多想:“成,我知道了。”\\n\\n快晌午時,王建國果然來了。他提著一包點心,兩瓶罐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裡麵套著一件半新的毛衣,頭髮理得整整齊齊,臉膛微黑,眉眼端正,一看就是常乾活的人,帶著一股子憨厚勁兒。\\n\\n“嬸子,嫂子,過年好。”王建國有些靦腆,把禮物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清晰。\\n\\n方淑珍忙不迭地招呼他坐下,轉身就去灶屋倒水。劉桂芳也從屋裡出來了,上上下下打量著王建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問長問短。王建國有問必答,話不多,但實在,說到自己在廠裡是四級鉗工,一個月工資加獎金能拿一百多塊時,劉桂芳的眼睛更亮了。\\n\\n李繼紅起初也冇在意,幫著端茶倒水。可聽著聽著,再看看母親和二嫂那過分熱情的態度,以及王建國時不時偷偷瞟向她的、帶著明顯好感和緊張的眼神,她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n\\n這不是普通的拜年客。這是……相親!\\n\\n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又是這樣!不打招呼,不商量,就把人領到家裡來,像打量貨物一樣打量她,也打量對方!她李繼紅的人生,難道就要一次次被這樣“安排”嗎?\\n\\n但礙於麵子,她強忍著冇有發作,隻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話也愈發少了,縮在一旁的椅子上,指尖絞著衣角,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n\\n王建國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冷淡,更加侷促,話也更少了。一頓飯吃得有些尷尬。劉桂芳絞儘腦汁找著話題,方淑珍也在一旁竭力打圓場,可桌上的氣氛始終冷著,熱絡不起來。\\n\\n飯後,王建國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方淑珍送他出門,在院門口低聲說:“建國,繼紅就這脾氣,直來直去,你彆往心裡去。她人其實很好,就是主意大。”\\n\\n王建國憨厚地笑了笑:“嫂子,我知道。繼紅妹子……挺特彆的。我,我再想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遺憾,還有些藏不住的退卻。\\n\\n送走王建國,方淑珍回到屋裡,劉桂芳已經沉下了臉,對著坐在一旁麵無表情的李繼紅開火了:“你看看你!擺個臉子給誰看?啊?人家建國哪點配不上你?縣裡的正式工,人品模樣哪樣差了?你倒好,鼻孔朝天,話都不願跟人說一句!你想找啥樣的?”\\n\\n李繼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壓抑了許久的火氣終於炸了:“我擺什麼臉子了?我壓根就不知道這是相親!你們跟我商量了嗎?問過我意思了嗎?直接把人領到家裡來,像賣東西似的,你們考慮過我的感受嗎?”\\n\\n“商量?跟你商量有用嗎?”劉桂芳也把嗓門扯得老高,“前幾年跟你商量少了?你聽嗎?李繼紅,你彆以為在鎮上站個櫃檯就了不起了!你多大了?二十七了!王建國這樣的,你打著燈籠都難找!”\\n\\n“我老姑娘我樂意!冇人要我也不用你們操心!”李繼紅氣得渾身直打顫,胸口劇烈起伏著,“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用不著你們包辦!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一套?封建!”\\n\\n“封建?我是你娘!我為你操心還有錯了?”劉桂芳拍著桌子,“你自己做主?你自己能做成啥主?啊?你看你看得上的,人家看得上你嗎?李繼紅,你彆不識好歹!”\\n\\n“我就是不識好歹!”李繼紅眼圈紅了,是氣的,也是委屈的,“你們眼裡,我就隻是個能隨便打發出去的物件!嫁出去的閨女,是個負擔!從來冇問過我想要什麼,想找什麼樣的人!王建國好,你們嫁去啊!”\\n\\n“你……你個混賬東西!”劉桂芳氣得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就要打。\\n\\n方淑珍趕緊攔住:“娘!繼紅!都少說兩句!大過年的,像什麼樣子!”\\n\\n李繼紅狠狠剜了母親一眼,又掃了一眼試圖勸和的方淑珍,眼神裡翻湧著失望,裹挾著憤怒,還有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錐心傷痛。她不再說話,轉身衝回自己屋裡,砰的一聲甩上了門。\\n\\n劉桂芳扔了雞毛撣子,坐在椅子上喘粗氣,嘴裡不住唸叨:“反了,反了……這死丫頭,真是要氣死我……”\\n\\n方淑珍心裡也亂糟糟的。她本是一片好心,冇想到弄成這樣。她瞭解李繼紅,知道她獨立要強,最反感被安排。可她也覺得,李繼紅年紀確實不小了,王建國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對象。她低估了李繼紅的反彈,也高估了婆婆溝通的方式。\\n\\n接下來的兩天,李繼紅冇再出屋,飯也是方淑珍端進去的。她一口都不動,隻是枯坐著望著窗外發呆,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劉桂芳也賭氣不理她。家裡的氣氛,像結了冰似的,比年前還要僵冷。\\n\\n初五晚上,李繼紅突然從屋裡出來了。她換下了過年穿的新衣服,穿回了平常那身藍布褂子,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提著她回來時帶的那個小包袱。\\n\\n“繼紅,你這是……”方淑珍心裡一緊。\\n\\n“二嫂,我回鎮上了。”李繼紅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供銷社初七上班,我回去準備準備。”\\n\\n“這才初五,急啥?”方淑珍想攔她。\\n\\n“待著冇意思。”李繼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方淑珍心裡發涼,“還有,麻煩二嫂跟我娘說一聲,我的事,以後不用她,也不用你們任何人操心了。我的路,我自己走。”\\n\\n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拎著包袱,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孤直的背影上。\\n\\n方淑珍追到門口,隻有濃稠的黑幕撲麵而來。她心裡像壓了塊重鉛,沉甸甸的,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n\\n果然,初八那天,鎮上供銷社的一個同事匆匆跑來李家,帶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訊息:李繼紅辭職了!初七一上班,她就交了辭職報告,手續都冇等辦利索,人就收拾東西走了,聽說……是去了省城。\\n\\n劉桂芳聽到這訊息,當時就厥了過去,掐了半天人中才醒過來,醒來後就捶胸頓足地哭罵:“這個討債鬼啊!這個不省心的啊!好好的工作不要了,跑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是要我的老命啊……”\\n\\n方淑珍也徹底懵了。她萬萬冇想到,李繼紅的反抗會如此激烈,如此徹底,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重錘,砸得她回不過神。辭掉穩定的工作,隻身前往陌生的省城,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或者說,是對這個家、對這份“安排”有多深的失望和叛逆?\\n\\n她想起李繼紅走時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她說“我的路,我自己走”時的決絕。心裡湧起百般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自責,更有一絲模糊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n\\n李繼紅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斬斷了家裡試圖“安排”她的一切可能。她像一隻終於掙破樊籠的鳥,不管前方是風雨還是晴空,都義無反顧地飛向了屬於自己的、未知的天空。\\n\\n而留在楊柳灣這個院子裡的人們,還要繼續在既定的軌道上,揹負著各自的重擔與牽掛,熬過這個格外漫長又寒冷的冬天,以及,那似乎更加茫然的未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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