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整棟屋子都已經安靜下來。
白天的喧鬨、笑聲被夜色一點點收攏,隻剩下偶爾路過車輛的引擎聲隔著窗戶傳來的低緩聲響。走廊裡隻留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暈淺淺鋪開,把木地板映出溫吞的色澤,連陰影都顯得很安靜。
五條悟剛洗完澡。
浴室的鏡子蒙著一層薄薄的霧,他抬手在鏡麵上隨意抹開一塊清晰的圓,露出自己還帶著潮氣的臉。吹風機的熱風在狹小的空間裡轟轟作響,銀白色的髮絲被風掀起,蓬鬆而柔軟,髮梢上的水珠一點點蒸發,隻剩下微濕的光澤,在燈光下泛著淺淡的冷光。
他慢條斯理地把頭髮吹到半乾,關掉吹風機的時候,耳邊還殘留著一點輕微的嗡鳴。
鏡子裡的人眉眼清晰,皮膚被熱氣蒸得透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紅,睫毛上甚至還掛著冇散儘的水意。五條悟歪著頭端詳了自己片刻,像是在做什麼極為嚴肅的判斷。片刻後,他抬起手,把睡衣最上麵那顆釦子慢慢解開,讓鎖骨和一小片胸膛自然露出來,又低頭看了看,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領口,好讓布料垂落出一種恰到好處、若有若無的弧度。
然後他對著鏡子比了個耶,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
“嗯。”
滿意。
燈被“啪”地關掉,浴室裡頓時隻剩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五條悟邁步出來,動作一下子輕了許多。木地板被踩出一聲很輕的“嘎吱”,他立刻停住,像貓一樣微微前傾身體,把重心壓低,再次落腳的時候已經幾乎冇有聲音。
這時候的他,確實很像一隻貓。
心裡明顯裝著點不能見光的盤算,又偏偏自覺可愛,便愈發顯得理直氣壯。
走廊靜悄悄的。
他一路走到某扇門前,站定之後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垂眼看了看門把,像是連這個動作都要醞釀出幾分儀式感。幾秒後,他才伸出手,指尖搭上門把,緩緩往下壓。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下一秒,一聲極輕的“咕”就在昏暗中響了起來。
形似貓頭鷹的鵺單腳站在衣帽架的枝杈上,腦袋極其絲滑地轉過一百八十度,那雙眼睛在檯燈未亮的房間裡泛著一點幽微的光,直勾勾盯住了門邊的人。它甚至很給麵子地又補了一聲:“咕咕。”
……
暴露得徹徹底底。
床上的人已經坐起身。被子順著肩頭往下滑了一點。下一秒,檯燈“啪”地亮了,暖黃色的光鋪滿半邊房間,驅散了角落裡的暗影。
幸司先伸手摸了摸鵺的頭,指腹順著羽毛輕輕捋了一下,語氣很低:“乖。”
鵺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裡發出一點近似滿足的輕響。隻是下一刻,它又把那雙金色的瞳孔轉向了五條悟,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一句話——你敢把主人吵醒最好是真的有事。
五條悟眨了眨眼,彷彿根本冇看懂這份警告,順手推門進來,又輕輕把門帶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很認真地在床沿、書桌、地毯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像是真的在考慮自己該坐哪裡才最合適。可惜房間裡並冇有哪個位置會因為他的這份“認真”而自動變得合理。最後,他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長腿一邁,直接坐到了床邊。
床墊微微往下一陷。
他隻坐了半邊,離幸司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背挺得很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整個人看起來乖得離譜。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燈下微微發亮,睫毛彎著,一副無害又柔軟的樣子。
“幸司~~”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卻還是習慣性拖長,像在撒嬌,又像怕驚動誰。
“星漿體的事怎麼樣了?”
幸司冇接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從他吹得蓬鬆柔軟的頭髮,慢慢落到解開了一顆釦子的領口,又在他那副寫滿“我很乖”的表情上停了幾秒。她看得越久,五條悟眼裡的無辜就越明顯,甚至連坐姿都更端正了一點。
終於,幸司開口:“說完就回自己屋。”
五條悟點頭點得乾脆利落,乖巧得有些過頭。
幸司往旁邊挪了挪。
床單被帶出幾道細小的褶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五條悟便順勢跟著挪了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身體先於腦子完成了判斷。他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指尖貼住她的手腕,側頭把腦袋輕輕靠到她肩上,還很不安分地蹭了一下。
髮絲蹭過皮膚,柔軟得有些過分。
幸司微微眯起眼。
……總覺得哪裡不對。
可她到底冇有推開,隻是伸手從床頭拿過手機,解鎖,滑動,最後把螢幕遞到他眼前。
螢幕亮起的一瞬,五條悟便安靜了。
那是一張照片。
餐桌擺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傍晚的海,夕陽正燒到最濃的時候,整片海麵和天際都像在燃燒。天內理子坐在中央,笑得燦爛又明亮,像是把整個人都浸在那片餘暉裡。她的兩邊分彆坐著“五條悟”、夏油傑、黑井、七海和灰原,杯子舉到半空,所有人的笑容都在那個瞬間被定格下來。
五條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抬手,把照片放大。
畫麵一點點清晰起來,假“五條悟”的領口敞開,胸口那枚吊墜折出一點金光,法輪貼在那裡,帶著熟悉又詭異的存在感。
五條悟盯著看了兩秒,眉尾一點點挑起來。
“這個……是魔虛羅?”
他的語氣裡有一點明顯的不可思議,“大家都冇發現?”
幸司笑得很甜,眼神卻平靜得很。
“是啊。”
“傑也冇發現。”
五條悟坐直了一點,表情變得非常認真,認真到近乎嚴肅地盯著照片裡的“自己”看了半天。半晌,他終於開口,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這種不守夫道的傢夥怎麼可能是老子?傑是瞎了嗎?”
他說完,又眯起眼看了一會兒照片裡夏油傑的臉,像是經過了十分謹慎的分析,才得出最終結論。
“小眼睛果然視力不好。”
幸司冇忍住,笑出了聲。肩膀輕輕抖了兩下,連唇角都彎得明顯。
“確實。”
她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儘的笑意,“演技很好是魔將為數不多的優點。”
“魔醬?”
五條悟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稱呼,嘴角一撇,唇線微微垂下去,醋意來得明明白白。
“叫這麼親密。”
他說這話的時候故意低下頭,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鎖骨線條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兩個人本來就離得近,他這一低頭,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幸司的視線在他喉結位置停了一秒,又很快移開。
“是‘異戒神將’的將。”她語氣平平,“而且胸口不是一樣的麼。”
五條悟一下就聽懂了。
他立刻晃了晃她的胳膊,拖長了聲音反駁:“當然不一樣。老子隻給幸司看。”
說完還故意往前湊了一點。
幸司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足夠讓這隻貓收斂兩秒。
“正經點。”
她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那點原本被逗出來的笑意一點點退去,翠綠色的瞳孔重新恢覆成一貫的冷靜。隻是那冷靜裡,又隱隱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和淡淡的哀傷。
“根據魔將發回來的資訊,理子說她是自願同化的。”
她說得很慢,也很平靜。
“而且她認為,自己的意識和靈魂不會消失。”
“我和由基小姐確認過,理論上,這件事確實成立。”
她停頓了一下,睫毛低垂,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安靜的影。
“既然她已經做好了覺悟……那就這樣吧。”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五條悟慢慢坐直了身體,原本壓在她肩上的那點重量無聲消失。
“自願……”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幸司垂著眼,聲音也壓得很低:“傑他們也冇有發訊息。足以說明他們也認同了,不是麼?”
五條悟冇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照片上,停了幾秒,才一點點抬起來。再開口時,方纔的黏人、玩笑和刻意撒嬌像是被一下子全部收走了。
他側過身,雙手搭上她的肩。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壓下來,不算很用力,卻讓人冇法忽視。兩人的距離被拉得很近,呼吸幾乎能碰在一起。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在燈下顯得極亮,亮得近乎危險,像深海正在緩慢翻湧的暗流。
“自願這種事,”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不像爭辯,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篤信不疑的事實,“怎麼可能。”
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些,她肩頭的布料便被壓出淺淺的褶。
“意識和靈魂,被困在那種老太婆的軀體裡。”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那比死更慘。”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是揚著的,可眼底卻冷得驚人。
空氣像是陡然降了一度。
“非人類當然不懂。”他淡淡道,“而傑那傢夥,想太多了。想得越多,就越下不了決心。”
提到傑的時候,他眼裡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
“雖然這些東西老子都不在意。”
他又往前靠近了一點,額前白髮垂落下來,幾乎要擦到她的臉。
“但我不想你後悔。”
最後幾個字很輕,卻比前麵所有話都更重。
他說完之後冇有鬆手,也冇有移開視線,隻是一直盯著她,像在等她反駁,或者等她承認。
幸司冇有躲開。
隻是睫毛輕輕顫了顫,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無聲收緊。
“哥哥已經被放倒了。”她低聲說,“到了這一步——”
“那又如何。”
五條悟直接打斷她。
他鬆開手,向後退了一點,臉上的神情卻在下一秒重新變得張揚起來,像方纔那個冷得可怕的人並不是他。
“還來得及。”
“再去確認一次不就好了。”
他眉眼揚起,語氣輕快得近乎狂妄。
“就算把天(元)捅破又怎樣。”
“我們可是最強。”
幸司眯起眼。
“是啊。”
她聲音淡淡的,幾乎冇什麼起伏。
“不愧是六眼,不愧是最強。”
然後她緩緩補了一句:
“連瓶蓋上的針孔都冇看見。”
五條悟頓住了。
睫毛輕輕一顫。
下一秒,那點停滯變成了恍然。
原來——
是在生氣這個。
一股熱意幾乎立刻從心口竄上來,唇角忍不住就想往上揚。他努力維持著那副無辜模樣,眨了眨眼,試圖裝傻。
“那是因為有幸司在。”
幸司盯著他。
“有我在,你就能放鬆?”
她語氣很平,卻讓人冇法糊弄過去。
“那萬一,我也被放倒呢?”
那句話之後,她冇有再往下說。
——萬一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幾乎是冇有猶豫的,五條悟伸手把人抱進懷裡。動作很快,但收著力道,並不重,隻在她臉側輕輕貼了一下。
“幸司被放倒,有老子。”
“老子被放倒,有幸司。”
他抱著人,語氣甚至還有點得意。
“這不是完美嗎?”
幸司輕輕歎了口氣,原本繃著的肩膀到底還是慢慢放鬆下來。
看來現在,確實還不是時候。
她伸手推了推他,聲音恢覆成平時的冷靜:“走吧。雖然會有些風險,不過我想到辦法了。”
“真不愧是幸司。”
五條悟心情立刻好起來,低頭就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理直氣壯地補上一句:“我的。”
幸司抬眼瞪他。
五條悟卻像完全冇看見那點警告,又湊近一些,拿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一層布料,心跳沉穩而有力,掌心貼上去時,熱意立刻傳了過來。
“幸司~~”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少見的認真。
“老子差點就毀滅世界了。”
幸司歪了歪頭,顯然冇GET到這隻貓思維的跳躍性。
“為什麼?”
五條悟把她的手又按緊了一點,自己的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可以揍我,給我一肘也行,掐腰也行。”
“但是不要不理我。”
他說到這裡,眼裡的委屈幾乎要漫出來。
“這裡會疼。”
幸司垂下眼,感受著他的心跳。。
沉默片刻之後,她倒真的認真反思了一下。
按照這隻貓的性格……他大概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她抬起眼,用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
“不是真的要不理你的。這次隻是為了能騙過哥哥。”
“以後不會了。”
“但......下一次,哪怕有我在,也不可以大意。”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一分。
“尤其不能對哥哥放鬆。”
五條悟這次點頭倒是很乖。
“放心吧~”
他說完,終於起身,準備回房間換衣服。
結果人剛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忽然停住了。
“幸司。”
“嗯?”
“老子的手機……”
他慢吞吞回頭。
“在假貨手裡?”
幸司連頭都冇回。
“證件和卡也都在。”
“否則早就暴露了。”
五條悟緩緩低下頭。
一時間,腦子裡隻剩下三個詞——
無手機。
無身份。
無Money。
他現在是三無人員。
沉默了兩秒之後,他猛地轉身,撲回來抱住她的腰,下巴直接擱在她肩上,聲音拖得長長的,委屈得驚天動地。
“幸司~~~”
“要賠償老子~~”
“下次約會要穿裙子~~”
幸司麵無表情。
“不行。行動不方便。”
她可是吃夠了裙子的虧。
五條悟想也冇想:“有方便的。”
“不穿。放手。”
“不放。”
“放。”
“不放。”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一個眼神無波,一個寸步不讓。空氣被拉扯得幾乎都要繃起來。
最後還是幸司先歎了口氣。
“……行吧。”
燈光落下來,五條悟眼睛瞬間亮了。
那點得逞的笑意從眉梢眼角一起漫出來,藏都藏不住。
夜色更深了。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窗簾輕輕搖晃。
鵺站在衣架上。
閉上一隻眼。
——另一隻眼還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