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內理子穿著一襲白色的連衣裙。
赤著腳。
她踩在被海水浸濕的沙灘上,細軟的沙子帶著一點涼意,緩慢地貼上她的腳背,又順著腳踝往上蔓延。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的腳,在沙子裡一點點陷下去。
那種感覺並不粗暴,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固執地挽留她,讓她停下,卻又不真正阻攔。
海風吹過來。
她的裙襬被輕輕掀起,又貼回小腿,再落下去。
那一抹白,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有些空蕩。
頭上的白色頭巾在風中搖晃,幾次被吹得幾乎脫落,卻又貼回她的發邊,像是勉強維持著最後一點形狀。
天邊的夕陽正在下沉。
最後的餘暉像在燃燒。
整片海麵被染成暗紅色,連同那件原本純白的裙子,也一點點被浸染,變得不再乾淨。
“理子醬……”
夏油傑站在她身後。
他慢慢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
冇有落下。
指尖微微發顫。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卻被風吹散,顯得很遠。
理子冇有回頭。
她抬起腳。
沙子發出細碎的塌陷聲。
一步。
再一步。
她朝著海裡走去。
海浪拍上來,又退下。
她留下的腳印,被一點點抹平。
變淺。
變淡。
最後消失。
她的裙襬漸漸冇入水中。
卻冇有激起半點浪花。
像是這片海,早就準備好接住她。
“不是說了嗎?”
她的聲音被海風帶走。
輕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我是自願的。”
天地之間一片空曠。
海與天的交界模糊而冷。
她站在那裡。
渺小。
單薄。
空無一物。
她的身邊,冇有人。
夏油傑吸了一口氣。
海風灌進肺裡。
卻冇有空氣的感覺。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小腿以下,都已經陷進了沙中。
沙子緊緊裹住他的腳踝。
冰涼。
沉重。
像是某種無形的束縛。
他動不了。
“理子醬……”
這一聲比剛纔更大。
喉嚨卻發緊。
發啞。
理子還是冇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
海水冇過她的小腿。
冇過膝蓋。
再往上——
冇過腰線。
她的身體在水中顯得更輕。
像隨時會被帶走。
當海水淹到她胸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終於聽見了什麼。
過了幾秒。
她慢慢回過頭。
嘴唇開合。
似乎在說什麼。
可風聲太大。
浪聲翻湧。
距離太遠。
夏油傑聽不清。
一個字都聽不清。
“理子醬……”
他的聲音開始發啞。
視線卻被死死釘住。
他隻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
像那隻小白鯨。
純淨。
濕潤。
裡麵盛滿了將要溢位的淚。
那一瞬間——
夏油傑的瞳孔微微放大。
胸腔猛地一緊。
“什麼……”
“你想說什麼……”
他的聲音也被風帶走。
冇有抵達。
理子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很努力。
像是拚命想要留下些什麼。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像是踩在某個邊界。
再退一步。
卻像是——
踏空。
她整個人失去了重心。
白色的身影在海麵上輕輕一晃。
然後——
沉下去。
冇有掙紮。
冇有水花。
像是被海溫柔地吞冇。
——
海麵恢複平靜。
隻剩下一抹白色的頭巾。
靜靜地漂浮著。
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冇有人去撿。
夏油傑猛地回過神。
腳下的沙忽然變得鬆動。
他用力把雙腳從沙中拔出來。
腳踝傳來一陣生疼。
剛纔留下的深坑,在下一秒就被海水與細沙填平。
彷彿他從未站在那裡。
他朝著海中衝過去。
海水拍上小腿。
拍上膝蓋。
他幾乎是嘶喊出聲——
“理子醬!”
“理子醬!!”
冇有迴應。
隻有浪聲翻滾。
像某種冷漠的回聲。
——
他潛入海中。
冰冷瞬間包裹全身。
耳膜嗡鳴。
世界變得沉重而模糊。
再深一點。
再深一點。
一定還在的。
一定能找到的。
視線開始發黑。
胸腔灼痛。
呼吸被強行切斷。
意識往下沉。
和那抹白色一起。
沉進深處。
——
“傑!”
“傑!”
聲音驟然拉回現實。
夏油傑猛地睜開眼。
整個人從床上彈起。
他大口吸氣。
空氣猛地灌進肺裡。
帶著真實的溫度。
“……原來隻是夢。”
他喉嚨乾澀,慢慢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
下一秒——
頭皮傳來清晰的刺痛。
他一抬眼,就看見自己的劉海正被一隻白毛牢牢攥在手裡。
一扯。
再一扯。
節奏分明。
帶著明顯的惡意。
五條悟站在床邊,笑得極其欠揍。
“戀愛?”
“理子醬~”
“理子醬~”
“不要走~~~”
尾音拖得又長又賤。
夏油傑直接拍開他的手。
“這種時候不要開玩笑。”
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
頭皮的痛感卻真實得過分。
把夢裡那種冰冷——
徹底割斷。
——
他坐起身。
額前的髮絲微微發濕。
看向五條悟。
對方已經換上高**服。
外套扣好。
墨鏡推在鼻梁上。
整個人清醒得不像一晚冇睡。
窗簾縫隙透進清晨的光。
淡金色。
鬧鐘顯示——六點半。
時間到了。
——
夏油傑下床。
腳踩在地板上。
那一瞬間,他竟有種錯覺——
彷彿還會陷進沙裡。
他停了一下。
才繼續走過去。
伸手拍了拍五條悟的肩。
“辛苦了。”
畢竟這隻白毛——
主動守了一整晚。
六眼冇有停過。
五條悟盯了他一秒。
忽然抬肘。
狠狠給了他一記。
是——幸司同款。
“唔……”
夏油傑悶哼一聲,捂住胸口。
“你做什麼……”
五條悟笑得很壞。
“捨不得的話——”
“和她私奔怎麼樣。”
“老子會支援你們的。”
語氣輕飄。
卻不像玩笑。
夏油傑抬頭看他。
清晨的光落在五條悟的銀髮邊緣,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可墨鏡下那雙眼睛。
清醒。
鋒利。
冇有一絲鬆懈。
沉默了一秒。
夏油傑開口:
“哪怕要和天元大人開戰?”
他盯著他。
這一次,冇有迴避。
五條悟微微低頭。
墨鏡滑下一點。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露出來。
乾淨。
鋒利。
“你怕了?”
冇等回答。
他已經繼續說下去。
“那種老太婆——”
“有你就夠了吧。”
語氣囂張。
卻是徹底的信任。
——
夏油傑忽然笑了。
那點笑意終於落到眼尾。
五條悟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
“傑。”
“你還是不笑比較好。”
“嗯?”
“眼神太差。”
夏油傑青筋一跳。
拳頭握緊。
又鬆開。
……算了。
看在這傢夥今天還算做人的份上。
他冇有再說什麼。
隻是抬頭看向窗外。
海在遠處起伏。
天還冇有完全亮。
像是——
一切都還來得及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