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第二個夏天 第5章 雨天

高專的梅雨季比東京市區來得更早一些。

灰原雄趴在保健室的窗台上，看著外麵連綿不斷的雨。他已經不需要纏繃帶了，硝子說再觀察三天就可以歸隊。但三天對他來說，比之前躺著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更難熬。

保健室的門被推開了。七海建人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他剛從夜蛾老師的課上下來，書包還背在肩上，金發被雨打得微微潮濕。

“筆記。”他把一本筆記本放在灰原床頭櫃上，“今天講了咒具分類的後半段，還有結界術的基礎公式。夜蛾老師說下週要小測。”

“謝謝你七海！”灰原接過筆記本翻了翻，七海的字跡整齊得像是印刷出來的，重點用紅筆標了，邊角還有補充注釋。這個人上課從來不抬頭看窗外，永遠在記筆記。“你幫我記了三天的筆記了。”

“四天。”

“四天。”

“反正也是坐在你旁邊。”七海把便利店的袋子也放在床頭櫃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雨量。

灰原開啟袋子，裏麵是兩盒牛奶和一袋夾心麵包。他抬頭看著七海，眼睛亮得過分。“你不是說順路買的吧，便利店在食堂那邊，你來保健室完全不順路。”

七海沒有回答。他把書包放下來，在灰原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自己包裏拿出另一本筆記本——咒術基礎理論的錯題整理，今天課上發的。他翻到夾了鉛筆的那一頁，低頭開始改一道公式推導。他坐在那裏，改錯題，不看灰原，不說多餘的話。但他坐在那裏。

硝子從辦公桌後麵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是陰天的午後，蟬鳴被雨聲壓得很低。七海建人坐在灰原床邊改錯題，這個畫麵和她這些天在保健室裏看到的任何一個畫麵一樣安靜。

甚爾結束了下午的體術課。學生陸續散了，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護具撿起來放進器材筐裏。左肩的疤痕在訓練服領口邊緣若隱若現，他彎腰的動作沒有一點多餘的弧度。

訓練場門口站著五條悟，靠在門框上。“你肩膀怎麽樣。”

“不礙事。”甚爾沒有回頭。

“硝子說你拒絕複檢。”

“沒必要。”

五條悟走進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那塊被踩裂的地板還貼著膠帶，另一塊也開始鬆動了。他用腳尖點了點。“這塊也要賠。”

“從工資裏扣。”

“你已經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再扣就是第四個月的了。”

甚爾直起腰，轉過身來。“你來就是為了說木地板。”

“不是。”五條悟把手插在口袋裏，“夜蛾老師讓我告訴你，下週開始要交訓練計劃。每週一交到他桌上。不交扣工資。”

甚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不隻是來說這個的。”

五條悟偏了一下頭。“你兒子叫什麽名字。”

甚爾的動作停住了。幾秒鍾的絕對靜止。然後他繼續把手邊的毛巾疊好，放在器材筐邊緣。“……惠。伏黑惠。”

五條悟點了點頭。“下次帶他來。”他轉身往門口走，皮鞋踩過那塊鬆動的木地板，吱呀一聲。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訓練場的木地板反正已經壞了。”

他出去了。雨聲還在繼續。

理子在雨最大的時候出現在高專門口。

她沒有打傘，水手服吸飽了雨水變成深色，頭發貼在臉側，發箍歪在一邊。黑井今天有別的事沒跟著，是她自己說不要跟的，說隻是來高專送個東西順便看看灰原。門衛認識她了。整個高專都認識她了。

她推開保健室門的時候，灰原正坐在床上看七海的筆記。七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鉛筆停在錯題集的第三行。他抬頭看到渾身濕透的理子，然後低頭繼續寫了一個數字，把錯題改完，合上筆記本。

“你沒帶傘。”七海說。

“沒看天氣預報。”理子站在門口，不好意思把水滴到地板上，但已經滴了。

硝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櫃子裏扯出一條幹毛巾扔給她。“擦幹。別感冒。我這裏已經多了一個賴著不走的病人了，不想再多一個。”

“我不是賴著不走——”

“你是。”硝子和七海幾乎同時說。

灰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七海把手裏的錯題集翻到下一頁，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小到任何沒有一直在觀察他的人都不可能看到。

理子用毛巾擦頭發。七海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站起來，把書包背到肩上，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對著門板說：“課堂筆記。每天都有。你回來上課之前我會繼續拿過來。”然後推門出去了。

灰原看著門合上。

“他沒說主語。”理子說。

“嗯。”

“但你聽懂了。”

灰原把七海留下的筆記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咒具分類，結界術基礎公式，下週小測範圍和重點。紅筆標注的頁邊注釋裏有一行小字：“不是你自己問的，是老師說的重點。”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窗外雨小了。

傍晚。雨幾乎停了。

夏油傑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裏捏著一封信。信封上是盤星教的印章，今天早上轉到他手上的。五條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什麽東西。”

夏油傑把信遞給他。盤星教的致歉函，用詞客氣到諂媚的程度——對這次事件中給諸位造成的困擾表示歉意，今後不會再有任何針對天內理子及高專相關人員的行動。

“道歉。”五條悟讀出了聲，“他們在害怕。”

“不是怕高層。是怕你。”

“怕我們。”五條悟把信摺好還給夏油傑，“但無所謂。”

夏油傑把信收進口袋裏。

“他們等了三天，等你死。等你那天晚上被反轉術式的反噬燒壞內髒，死在保健室裏。直到今天，直到你把訓練場的地板踩壞了第二塊，他們才確定你真的活下來了。所以現在道歉——不是因為他們錯了，是因為你沒死。”他的語氣很平靜，和平時講課、吃飯、在天台上喝咖啡沒有任何區別。

五條悟看著夏油傑把信收進口袋的那隻手。手指是穩的。

“傑。”他說，“你在生氣。”

“……我沒在生氣。”夏油傑把手插回口袋裏，“我隻是覺得，如果我們輸了，沒有人會收到這封信。理子的死會被寫成任務失敗，你會被寫成因公殉職，我會被寫成倖存者。盤星教會繼續存在，高層會繼續發布任務。沒有人會為任何事道歉。”

他又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低頭看了看指尖。“所以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我們都不會。”五條悟說。不是承諾，是陳述。和“我們是最強”用的是同一個聲調。

雲層破開一道縫。有光從縫隙裏漏下來。食堂門口傳來灰原的聲音，他終於被允許去食堂吃飯了，出門說的第一句話是“今天的豬排比昨天大”——然後是七海低沉模糊的回應。保健室的窗戶開著，一隻手伸出來把煙灰缸裏的水倒掉。甚爾靠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手裏捏著一個空咖啡罐。幾個二年級學生抱著護具從器材室方向走過來，路過他身邊時微微低了低頭。那個動作和三天前繞著他走是不一樣的。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他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