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第二個夏天 第4章 回校

理子站在廉直女子學院門口，把書包帶往上拽了拽。

黑井美裏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裏拎著複學手續的檔案袋。校門是老的，石柱上爬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鐵柵欄在陽光下反著白光是六月的溫度。還有一週才正式複課，今天是提前來交手續、見班主任，確認她回來之後要補哪些課。

門衛看了一眼她的學生證就放行了。理子跨過門檻時腳步停了半拍。從薨星宮回來那天算起，她已經離開這個校門十天。十天前，她從這裏走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操場上的跑道線，教學樓門口的鞋櫃，走廊裏消毒水混著舊木質的氣味，每一件東西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站在這些東西中間的這個人，已經不一樣了。

她從鞋櫃走到樓梯口這一段路上，有兩個同年級的女生從走廊對麵走過來。其中一個認出了她，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拉著同伴快步走過去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秒。理子沒有回頭。她知道她們會怎麽想，天內理子請了十幾天病假，突然又出現在學校裏生過病的人總是會被多看兩眼的。

班主任在辦公室裏等著她。黑井把檔案袋放在桌上，班主任接過去翻了幾頁。

“身體沒問題了嗎。”

“沒問題了。”理子說。

“那就按之前說的下週一開始上課。落下的功課找同學補一補，月考不會因為你請假就取消的。”

“知道了。”

班主任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有什麽事嗎？”

理子握緊書包帶。她可以走了。她應該走了。但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老師。”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人來這裏找我說要帶走我不管是什麽人您能不能先給我打個電話。”

班主任愣了一下。黑井在理子身後，也沒有動。理子沒有解釋為什麽問這個，因為解釋不了。她總不能說，咒術界的高層可能會派人來抓我，因為我是星漿體雖然已經不是了但他們萬一哪天又需要一個星漿體怎麽辦。她不能說。

班主任看了她幾秒。然後低頭在桌上的一張便簽上寫了一串數字，撕下來遞給她。

“這是教務室的號碼。如果你在校外遇到任何問題，也可以打這個電話——教務室會轉給我。”

理子接過那張便簽，把它摺好，放進校服口袋裏。“謝謝老師。”

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黑井走了幾步終於開口了：“剛才那個問題，是您自己想到的嗎。”

“嗯。”

“為什麽想到那個。”

“因為天元同意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同意了。”理子說。她沒有停下腳步，聲音很平靜，“盤星教的人花三千萬買我的命，不是因為他們想殺我，是因為他們覺得我不該和天元同化。現在我真的沒有同化——也許還有別的人覺得我該死。就算沒有人覺得我該死了，也許還有人想把我抓回去研究星漿體的體質。五條前輩和夏油前輩不能保護我一輩子，他們有自己的事。我得自己記得問這個問題。”

黑井沒有說話。

操場邊上，幾個學生正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來回飛，其中一個女孩揮了一下手。理子不知道她在跟誰揮手，也許是自己，也許是別人。她也舉起手揮了一下。

五條悟在走廊裏被夜蛾老師堵住了。

“聽說你把那個術師殺手招入高專了。”夜蛾說。他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是一種在辦公室裏練出來的、不帶情緒卻能讓聽者自覺站直的語氣。

“不是我招的。”五條悟靠在走廊牆上，雙手插兜，“是高層批的。我隻是建議了一下。”

“你建議的方式是什麽。”

“我說‘來幫我建立新的秩序’。然後他答應了。”

夜蛾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個動作很慢，就像一個已經批改了太多作業的人在考慮是不是還應該再多批一份無法修改的作業。

“五條。”

“嗯。”

“你今年十六歲。”

“我知道。”

“你從生下來就是五條家的繼承人。你擁有六眼和無下限術式。你兩年前入學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一句話——你在這個咒術界想做什麽都可以，唯獨不要以為任何規則會為你而改變。”

“我記得。”五條悟說，“你當時說的是‘不要以為規則會為你一個人改變’。”

夜蛾看著他，沒有接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追問。五條悟沒有閃躲那個目光。

“我沒有以為規則會為我一個人改變，夜蛾老師。我是想改變規則本身。不是為我自己，是為‘我們’。”

“……‘我們’。”

“對。”

“你指的是誰。”

五條悟想了想。他想起夏油傑在天台上把那罐空咖啡扔進垃圾桶；想起灰原渾身是血躺在廢墟裏，七海站在他麵前手在發抖；想起甚爾靠在自動販賣機旁邊，仰頭喝了一口咖啡。“你現在能看到的那些人。”五條悟說。

夜蛾沉默了很久。走廊盡頭傳來訓練場的方向一聲悶響大概是又有學生被甚爾摔到了地上。

“入編審批已經過了。”夜蛾說，“我沒有許可權撤回，但高層以後會更盯著你。你做的每一件事，他們都會找理由幹涉。”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的話那天就殺了他了。”

夜蛾重新戴上眼鏡。他看著五條悟，眼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擔憂，不是無奈。是這個人明明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對抗什麽，卻站在走廊裏用一種討論明天午飯的語氣說出來。

“你越來越不像禦三家的人了。”夜蛾說。

“謝謝。”五條悟說，“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禦三家的人。我是五條悟。”

午休時間，灰原終於被硝子允許下床活動。他被允許的範圍內包括食堂，所以他第一時間拉著七海去吃飯。他在視窗前點了兩份豬排飯，一份給七海，一份給自己，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吃相快得像三天沒吃東西。

七海坐在他對麵，用正常的速度吃著自己的那份。“你吃這麽快幹什麽。”

“因為好吃。”灰原含著一大口飯，含混不清地說，“醫院的飯太難吃了。”

“那是保健室。”

“差不多。”

七海沒有糾正他第二次。他隻是看著灰原把那碗豬排飯吃掉了一大半，然後把自己碗裏的豬排夾了一塊過去。灰原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不喜歡吃豬排嗎。”

“太油了。”

灰原沒有拆穿他，隻是把多出來的那塊豬排夾起來咬了一大口。

食堂另一邊，甚爾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他麵前的托盤上放著一碗拉麵，麵上放了兩塊叉燒。他吃麵的速度不快不慢，和訓練時那種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判若兩人。他沒有看任何人。但已經有人在看他了。幾個二年級的學生坐在不遠的桌子旁小聲討論，目光不時飄過來，又飛速移開。術師殺手，天與咒縛，差點殺了五條悟的那個人。現在穿著和他們一樣的深藍色訓練服坐在食堂角落吃麵，叉燒吃了很久都沒動第二塊。

理子從校門口回來的時候，在走廊裏迎麵遇到了夏油傑。

她手裏還握著書包帶，另一隻手揣在校服口袋裏，攥著那張教務室的便簽。夏油傑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手續辦完了嗎。”

“嗯。下週一開始上課。”

“班主任說什麽了嗎。”

“說月考不會因為我請假就取消。”理子把便簽從口袋裏掏出來，遞給他看，“還有這個。她給了我教務室的電話。”

夏油傑看著那張便簽。班主任的筆跡很清晰，一看就是寫了很多年學生評語的那種字型。他看了幾秒，然後把便簽還給理子。“你主動問她的，對吧。”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剛才的動作。你把便簽單獨摺好放在左邊口袋，手機放在右邊口袋。左邊口袋是你最方便拿的位置。”夏油傑說，“你不是在保管一個號碼，你是在準備隨時用到它。”

理子低下頭，把便簽重新放回左邊口袋。她的動作很慢，慢到能感覺到紙張邊緣在指尖割了一道淺淺的印子。“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被保護的人不用想。但那天在薨星宮，天元沉默的那段時間裏，我在想——萬一她不同意，萬一五條前輩沒有站起來，萬一你被他打敗了——我該怎麽辦。”

“你想出來了。”

“沒有。我沒想出來。”她把拉鏈拉好，“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想。”

夏油傑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女孩，她的校服裙擺還沒有沾過任何咒靈的血，但她在薨星宮裏站著抖了那麽久，卻一句服軟的話都沒說。

“理子。”

“嗯。”

“你剛說的‘萬一你被他打敗了’，指的是甚爾吧。”

“嗯。”

“他沒有打敗我。”夏油傑說，語調平平的，像是在糾正一道數學題的答案。

理子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翹起來。

傍晚時分，五條悟在教學樓天台上找到了夏油傑。

最近他不需要找了，夏油傑每天傍晚都在這裏。不是巧合，是某種不需要說出口的約定。

“理子今天回學校了。”五條悟說。

“嗯。她跟班主任要了教務室號碼。”

“要那個幹什麽。”

“她說以防有人來學校抓她。”

五條悟沉默了一瞬，然後把一顆金平糖扔進嘴裏。“十四歲。”

“不小了。”夏油傑靠在欄杆上，手裏沒有咖啡，今天空著，“灰原也才十五歲，差點死在任務裏。七海也是。”

“你今年十六。”

“對。”

“我是最強的那個，也十六。”

夏油傑側過頭看著他。五條悟的側臉被晚霞映成暖色，下頜線已經褪了剛入學時的少年感，開始往鋒利的方向長。但他嚼糖的動作還是和一年級時一模一樣，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像倉鼠。

“你剛纔跟夜蛾老師說了什麽。”夏油傑問。

“他說我越來越不像禦三家的人了。我說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禦三家的人。”

“那你覺得自己是誰。”

“五條悟。”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夏油傑，“你的搭檔。”

“用不著特意說出來。”

“我想說。”

夏油傑沒有說話，他把視線移回晚霞的方向。天空正在從橙紅過渡到深藍，今天的雲很少，隻有天邊薄薄一層，被最後的日光燒成暗金色。訓練場的燈亮起來了，操場上跑道的白線暗下去一半，另一半在燈光下泛著冷白。

食堂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伏黑甚爾正在買第二罐咖啡。他投了硬幣，選了按鈕，彎腰拿起易拉罐。拉開拉環的聲音細碎而短暫，迅速融進了四麵八方的蟬鳴之中。他靠在販賣機側麵仰頭喝了一口，很涼的罐身在他掌心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汽。走廊另一頭有人過來，他沒有轉頭——是夜蛾正道，手裏抱著一摞資料，從教員辦公室方嚮往資料室走去。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夜蛾的腳步頓了一下，甚爾喝咖啡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夜蛾沒有開口，隻是微微點了下頭，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甚爾把視線從他背影上收回來，又喝了一口咖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夜蛾正道是五條悟和夏油傑的班主任。也就是說，他今天下午在辦公室簽入職檔案的時候，把檔案遞過來讓高層蓋章通過的那個人，應該也是這個班主任。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用“術師殺手”稱呼過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