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第二個夏天 第3章 第三天

甚爾在高專的第三天，把訓練場的地板踩壞了一塊。

不是咒力——他沒有那種東西。純粹是蹬地發力的時候力量太大，木地板承受不住，其中一塊從中間裂成了三片。隔壁教室正在上課的伊地知嚇得把粉筆捏斷了。

五條悟蹲在裂縫旁邊看了半天，站起來說：“要賠。”

甚爾看了他一眼。

“從你工資裏扣。”

甚爾把天逆鉾收回咒具袋裏，拉上拉鏈。“隨便。”

這是他在高專說的最多的一句話。第一天是“隨便”，第二天是“隨便”，第三天還是“隨便”。硝子在保健室裏開了個賭局，賭他第四天會不會換一個詞。灰原雄押了“會”，七海建人沒參與。

“他不是不愛說話。”灰原趴在病床上——他的傷好得很快，但硝子仍然不準他下床——對著來探病的理子分析道，“他隻是覺得說話很麻煩。因為說話要動嘴，動嘴要消耗能量，消耗能量就要多吃一頓飯。”

“你怎麽知道的？”理子問。

“因為我餓了的時候也不想說話。”

理子覺得這個邏輯莫名其妙，但仔細一想又好像沒什麽問題。

夏油傑坐在訓練場邊的長椅上，手裏拿著一本咒靈圖鑒，但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他的目光落在訓練場中央——甚爾正在做體術示範，物件是幾個二年級的學生。說是示範，其實就是把學生們輪流摔一遍，然後指出他們被摔的姿勢哪裏不對。

“他昨天摔得更狠。”五條悟走過來，在夏油傑旁邊坐下。

“你今天一直在觀察他。”

“我在看他值不值那三個月的預支工資。”

夏油傑轉過頭看著他。“結論呢。”

“還行。”五條悟說。能讓他說“還行”的人不多。“他昨天糾正了一個學生的出拳角度，就轉了三度，那個學生的拳速快了將近兩成。這種眼力，你有嗎。”

“沒有。”

“我也沒有。六眼能看到咒力流向，但純粹的體術動作，我看到的和他看到的不一樣。”

夏油傑合上圖鑒。“所以你招他進來，是想補上這一塊。”

“不全是。”五條悟靠在椅背上，看著訓練場的天花板，“一個沒有咒力的人在咒術界活下來，還能強到差點殺了我。整個咒術界都覺得他是廢物，他卻比九成九的咒術師都強。你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嗎。”

“你在找證據。證明舊秩序是錯的。”

五條悟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訓練場上，甚爾結束了示範。他讓學生們繼續對練，自己走到訓練場邊上，拿起一瓶水。左肩的繃帶今天早上剛拆，反轉術式留下的粉色疤痕從鎖骨的位置微微露出來。他喝水的時候瞥了一眼長椅上的兩個人，又移開了視線。

灰原被允許下床的那天，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訓練場跑步。

硝子的禁令是“不準劇烈運動”，灰原的理解是“跑步不算劇烈運動”。他被七海在操場上抓了個正著，金發少年拎著他的領子把他從跑道上拖回保健室，全程麵無表情。

“一個月。”七海說。

“那是三個月不劇烈運動——”

“跑步也是。”

“走路也算運動你怎麽不阻止我走路。”

七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灰原以為自己要被罵了，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七海隻是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鬆開他的領子。

“你差點死了。”七海說。

他的聲音很平。但灰原聽出了某種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七海的聲音裏聽到過的東西。

灰原收起了嬉皮笑臉。

“……對不起。”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是覺得——如果我退了，那個咒靈就會打到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擋。”

“我知道。但當時我想的也不是‘替你擋’。就是——我的身體自己先動了。”

七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推開保健室的門。“我去給你拿午飯。別再下床。”

灰原老老實實地靠在枕頭上。七海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就那麽一瞬間，灰原覺得他好像想回頭說什麽。但他沒有。他繼續走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力道很輕。

保健室裏，硝子坐在她的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窗外是午後的陽光，蟬鳴聲低了一陣，又重新響起來。

理子坐在灰原床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本課本。她下週就要回學校上課了——黑井已經和廉直女子學院確認過複學手續。她對著課本上的數學題發了十分鍾的呆，最後把課本遞到灰原麵前。

“這題你會嗎。”

灰原接過去看了看。他數學比理子好一點，但也隻是一點。兩個人對著那道二次函式討論了五分鍾，得出三個不同的答案，最後決定把課本收起來，等七海回來再問。

“七海前輩數學好嗎？”理子問。

“好。他什麽都好。”灰原說，“就是太喜歡工作了。”

理子把課本收進書包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操場的方向傳來學生們訓練的聲音，遠處訓練場偶爾傳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大概是又有學生被甚爾摔到了地上。

“那個術師殺手，他以後就真的在這裏當教練了嗎。”

“嗯。五條前輩把他招進來的。”

“你怕他嗎。”

灰原想了想。“不怕。但是也不太想和他單獨相處。”

“因為他不說話。不說話的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灰原頓了頓，“不過我挺想知道他為什麽願意留下來。五條前輩說他要預支三個月的工資——但我覺得不是因為這個。”

“那你覺得是因為什麽。”

灰原又想了想。“不知道。但也許——他隻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五條前輩是第一個問他願不願意來的人。”

理子沉默了片刻。她把課本放進書包裏，拉上拉鏈。

“我也有點想問他。那天在薨星宮門口，他明明可以殺我的。他沒有。”

她沒有說完。但灰原聽懂了她的意思。

五條悟在教學樓的天台上找到了夏油傑。

傍晚的天空又是橙紅與淡紫交織的顏色。夏油傑靠在欄杆上，手裏捏著一罐咖啡，已經不太冰了。

“傑。”

“嗯。”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夏油傑轉過頭看著他。五條悟沒有看他，還在看天。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裏映著晚霞的顏色，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

“……你怎麽知道。”

“我們是最強嘛。”五條悟說，語調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我們的默契還用解釋？”

夏油傑沒有接這句話。不是不想接，是這句話太熟悉了。他們從高專一年級開始就在說這句話，執行任務時說，打架時說，無聊時也說。有時候是五條悟先開口，有時候是他。他們已經說過太多次，多到變成了口頭禪，多到兩個人都不需要確認對方是不是認真的。

他把咖啡罐放到欄杆上。

“理子說她想活下去的時候，天元沒有強迫她。我在想，如果當時天元不答應——”

“但她答應了。”

“我知道。”夏油傑說，“我隻是在想，如果她沒答應呢。”

五條悟把雙手插進口袋裏，往欄杆上一靠。“如果她沒答應，我們就帶她走。帶走以後怎麽辦不知道，但至少她不用死在自己不願意死的地方。”

夏油傑轉過頭看著他。五條悟的動作很放鬆，語氣也很放鬆。他說“我們就帶她走”的時候，和說“我們是最強”用的是同一個聲調——一種不加任何重音的、日常到近乎平淡的語氣。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的。”夏油傑問。

“被你從地上拉起來之後。”五條悟說，“你說過一句話——‘你死了我的咒靈救不了你’。我躺在那兒的時候腦子裏過了一遍。你說得對。你在我後麵，我的六眼看不到你。我們是最強沒錯，但最強也不能同時看前麵又看後麵。”

“所以你想讓甚爾補後麵的缺口。”

“不光是甚爾。”五條悟把一顆金平糖扔進嘴裏，“是所有能補的人。你現在在我左邊，甚爾在我右邊，硝子在後麵。將來還會有別人。”

“你打算怎麽讓甚爾真心留下來。”

“不知道。先給工資。”

夏油傑忍不住搖了搖頭。他把空了的咖啡罐扔進天台角落的垃圾桶裏。

“走吧。硝子說今晚食堂有咖哩。”

“她又跟你說不跟我說。”

“因為你每次都會搶她的煙，她不想理你。”

“她也不想理你好吧。”

“比你強一點。”

五條悟笑了一聲。他跟在夏油傑身後往天台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說了一句：“傑，下次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夏油傑的腳步頓了半拍。

“下次吧。”他說。

傍晚時分，五條悟在校門口遇到了伏黑甚爾。

甚爾正靠在門柱上，身上的黑色訓練服還沒換，手裏拎著咒具袋。訓練已經結束了，他看起來正準備回教職工宿舍。

“還住得慣嗎。”五條悟說。

“比橋洞強。”

“那是當然。對了——入編審批下來了。硝子說簽字已經歸檔。”

甚爾沒有說話。

“明天下午兩點，訓練場有課。別遲到。”

五條悟說完就走了。甚爾站在原地，把咒具袋換了隻手拎著，往教職工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燈已經亮起來了，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他走了幾步，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來，投了一枚硬幣。罐裝咖啡滾下來，撞在取物口底部，發出咚的一聲。他彎腰拿起咖啡，拉開拉環，靠在販賣機旁邊喝了一口。

遠處教學樓裏，夜蛾老師的辦公室燈還亮著。窗影裏能看見他正伏案批改一份報告——大概是關於今天訓練場地板損壞的維修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