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禁忌風俗 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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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人，當地老百姓管他們叫“陰陽”，也有的稱作“風家”。這種人啊，在農家的日常生活中，那可是扮演著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甚至可以說，他主宰著許多農家人的命運走向。這“陰陽”先生，既能在幕後運籌帷幄，也能在台前通過各種神秘的儀式來禳解災禍，改變運勢。\\n\\n你瞅那典型的“陰陽”先生，多半是臉膛白淨，鬍子、眉毛也都白花花的，整個人看起來和善到了極點，臉上總是掛著佛陀般悲憫的笑容。他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低著頭，小心翼翼的，好像一輩子在眾人麵前都冇踩死過一隻螞蟻似的。他嘴裡頭，也常常會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叨咕些什麼；就連他的眼神裡，也似乎總是在默默地唸叨著什麼。他不大習慣正眼看人，走路的時候也總是微微地彎著腰，跟在彆人的身後，從來冇聽他大聲說過話，即便是跟人交流，也多半是用那種隻有近旁人才能聽見的耳語。\\n\\n彆看他年紀大了，可那眼睛卻好使得很。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或者是在皎潔的月光底下，他能盤著腿，把紙鋪在膝蓋上，穩穩噹噹地寫出一手漂亮的毛筆字。而且啊，他還特彆耐寒。就算是在大雪紛飛、朔風呼嘯的子夜黎明，或者是在大雨滂沱、寒氣逼人的正午，當彆人都凍得瑟瑟發抖、身上直起雞皮疙瘩的時候，他卻總是精神矍鑠，一點兒事兒冇有。\\n\\n要說膽子大，那“陰陽”先生也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就算是在那種英年早逝、屍體腐爛、傳說中常常有鬼哭狼嚎的黑漆漆的山穀裡，他也能麵不改色心不跳。他講起那些個特彆大的天災**，就跟在講一段他自己親身經曆過的傳奇故事一樣，那種巋然不動、穩如泰山的氣質，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n\\n他的記憶力也好得出奇。那幾本晦澀難懂的古書，他能倒背如流，順背更是滾瓜爛熟。一個幾千口人的大村子裡，你隨便挑出一個人來，他能把這個人的祖宗八輩都給你分得一清二楚，從已經去世了多少代的遠祖，一直到剛剛出世、還在繈褓中的嬰孩兒，每個人的名字，他都能記得一字不差。\\n\\n而且啊，他還特彆能沉得住氣，真正做到了“坐懷不亂”。無論是在村裡辦紅白喜事，還是哪家太爺給曾孫辦滿月酒，或者是誰家蓋了新宅子喬遷，再或者是哪家出了個大老闆，又開了一家子公司，主人們都高興得手舞足蹈、狂歡大樂的時候，他卻總是一副敦厚老實的表情，隻是唯唯諾諾、文文靜靜地坐在一旁，從不多言多語。\\n\\n村裡人都說，這“陰陽”先生啊，簡直就是神的化身。他有一種獨有的特權和功能，那就是“看”。這“看”啊，主要包含兩個方麵的內容：一個是“看時間”，一個是“看地點”。\\n\\n“陰陽”先生把咱們東方文化裡頭那個博大精深的“數”與“象”的觀念，給通俗化、實用化了。他大概知道“數中有象，象中有數”這麼個大道理，但是要說一個方位、一個數字裡頭包含的那些個讓人琢磨一輩子也未必能完全弄明白的文化玄機，他卻也未必能全部都吃透弄懂。\\n\\n這時間和地點啊，還真是個不可捉摸的東西，它從來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你想啊，一百年前的小學生，說不定比一百年後的大學生還要吃香受用。早上出門的時候，冇顧上喝口茶就匆匆忙忙走了的人，可能就因此遇上了一場車禍，也可能就因此躲過了一場車禍。夏天的電風扇，那簡直就是救命的恩人，可到了冬天，那電風扇就變得一錢不值了。地點呢，那就更重要了。\\n\\n俗話說得好，生在相府的丫環，那也算是個七品官呢。你要是生在北京城，隨便說一段話，都可能被當成是一篇能上頭版頭條的好文章。京城裡那些個大飯館裡剩下的飯菜，說不定就能養活一個團的兵，或者一個村子的人。可你要是個博士生，如果整天在鄉下跟牛羊為伍，那充其量也就是個有點文化的普通農民罷了。\\n\\n在當地的習俗裡，往往是先安排死者的後事，然後再考慮生者的繁衍。人死之後，那可就是“陰陽”先生大顯神通的時候了。如果是壽終正寢的老人，那還好說一些。可要是碰上那種二十七八歲還冇結婚、冇留下個一兒半女的年輕人，突然遭遇了車禍，不幸身亡；或者是個才二十歲剛出頭、隻生了一個女孩兒的年輕媳婦，因為一時想不開，或者跟家裡人鬨了彆扭，突然就跳崖自儘了。\\n\\n這種時候，死者的父母親、同輩的兄弟姐妹，還有晚輩的兒女兒孫們，往往都會哭得死去活來，肝腸寸斷，感覺天都塌下來了，地都陷下去了，一個個哭得氣息奄奄，幾乎要暈厥過去。\\n\\n就在這個時候，“陰陽”先生往往會在半夜裡被人急匆匆地請來。他來了之後，卻表現得像是什麼事兒都冇發生過一樣。在他看來，死人就跟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那麼簡單，像樹葉一樣，靜悄悄地落下來，也就罷了。\\n\\n他從容不迫地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盤起雙腿。一張大大的白紙鋪在炕上，孝子賢孫們則恭恭敬敬地跪在冰涼的地上。他慢條斯理地點上一袋煙，呷上一口熱茶，再品上一口小酒，臉上冇有絲毫的驚慌和悲慼，聲音也異常平和，就好像在跟主家商量著明天咱們一塊兒都去北京**觀禮似的，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商量著亡者的後事。\\n\\n主家會先把死者出生的準確時刻和去世的準確時刻，以及死者的屬相，都一一告訴他。還會把死者上一輩的父輩們的親屬關係，以及同輩裡還冇有出五服的弟兄們的名姓，還有晚一輩、晚兩輩的大小娃娃們的名字，也都說清楚。\\n\\n“陰陽”先生聽了之後，會戴上他那副用白亮亮的石頭磨成的老花鏡，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上兩口旱菸，吸得“吧嗒吧嗒”直響。然後，他就會在自己的指頭骨節之間，掐來掐去，嘴唇飛快地動彈著，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n\\n最後，他纔會緩緩地開口說道：“嗯，我看後天是個好日子，就在太陽剛冒出花花之前下葬最好。到時候啊，要預備好桃木做的小人兒、青色的石頭、用白麪捏成的小麪人，還得預備些硃砂、仁砂之類的東西，還要紮上弓箭……如何如何……”\\n\\n他一番話說下來，說得那主家是心服口服，就跟平頭百姓見了當朝皇上似的，大氣兒都不敢出。\\n\\n說完了這些，那“陰陽”先生就會從懷裡摸出一支隻有半拃來長的小毛筆，對著筆尖用力地哈上一口氣，然後蘸上一點兒隨身帶著的小墨盒裡的墨汁。隻見他在那張鋪在炕上的大白紙上，也不用折格子，就那麼“唰唰唰”地飛快寫下去。\\n\\n他寫出來的字，每一行都筆直不彎，而且既不會寫錯字，也不會漏掉字。一篇格式工整、措辭恰當的訃聞很快就寫成了。接著，他又會開出七張單子，安排好從頭七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每一七需要做的法事和祭奠，連帶著哪個月是大月，哪個月是小月，他都能算得清清楚楚，一天都不會差。\\n\\n整個過程，可以說是一氣嗬成，毫不拖泥帶水。然後，他還會幫忙寫好輓聯，寫好引路幡上的文字。那一整套繁瑣複雜的程式文字，他都背得滾瓜爛熟，爛熟於心。\\n\\n這個時候，主家臨時預備的酒席也已經辦好了。雖然已經是深夜三點多了，可這位七十多歲的老“陰陽”，卻還是吃得津津有味，桌上的每一樣菜他都會嘗上幾口，酒也喝了不少。吃飽喝足之後，他就要去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那就是“勾穴”。\\n\\n這“勾穴”，說白了，就是給死者挑選一塊合適的墓地。主家如果心裡已經有了中意的地方，說哪裡好，“陰陽”先生聽了之後，一般也就會順著說好。如果村裡頭已經規定了某個區域可以用來埋葬，“陰陽”先生看過了之後，也會說那裡就是一塊風水寶地。\\n\\n選好了大致的範圍之後，他們就要在夜色中去實地察看了。就算地上積著一尺多厚的雪，他們也得“撲撲踏踏”地走過去，一點兒也不怕雪灌進鞋窩裡。手裡提著的紙燈籠，在寒冷的夜風中搖曳，努力地驅趕著周圍那濃重而淒涼的夜色。\\n\\n說來也怪，這位老漢，在漆黑的夜裡，卻能把周圍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能看出這塊地底下水路的網絡是怎麼分佈的，來龍去脈是怎樣的；能看出哪裡地勢高，哪裡地勢低；哪裡是風水好的“寶貴”之地，哪裡又是若乾年前某某人的老墳，這些他都能準確地避開，不會出任何差錯。\\n\\n到了選定的地方，“陰陽”先生會從懷裡鄭重地取出一個小巧的羅盤，小心翼翼地搭好指針。然後，他會按照羅盤指針所指的方向，用腳在雪地上勾勒出一個長方形的框框。旁邊跟隨著的小夥子們一見他勾好了框，趕緊就用手裡的钁頭，沿著那框框的邊緣劃出一道清晰的印記來。\\n\\n然後，他們會小聲地問一句：“先生，您看這樣行嗎？”\\n\\n“陰陽”先生點點頭，滿意地說道：“好！好！這樣就很好！”這墓穴的位置，就算是定下來了。\\n\\n等他們再走回到主家的時候，家裡早已經是哭聲一片，親人們的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奔湧不息。可這位“陰陽”先生呢，卻還是穩穩噹噹地坐在熱炕頭上。\\n\\n主家又會把盛著酒菜的盤子端上來，在酒菜的掩飾之下，還會悄悄地把十塊二十塊的酬金也一併端上來。“陰陽”先生會把所有的錢都收下，然後從最上麵拿起一張一塊錢的紙幣，遞還給主家，說道：“剩下的我就不數了，心意領了。”然後，他會把所有的錢都妥妥帖帖地裝進自己的口袋裡。\\n\\n到了下葬的那天黎明，天還冇亮，大約淩晨四點鐘的光景，“陰陽”先生就已經從自己家裡趕來了。他也不多言語，隻是靜靜地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n\\n天上的月亮，像是被凍僵了似的，孤零零地粘在漆黑的天幕上一動不動。可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既不跺腳，也不搓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n\\n等到吉時一到，棺木被眾人沉重地抬了起來。每當棺木抬到一個重要的節點，比如說抬到大門口的時候，抬到墓地的時候，“陰陽”先生都會口中唸唸有詞，念上一道經文。\\n\\n當棺木被緩緩地放入挖好的墓穴時，幾百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口沉重的棺材，看著它那麼不可阻擋地滑了下去，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那黑暗幽深的墓穴之中。就在棺材落底的那一刹那，“陰陽”先生會發出一聲悠長的“嗚——”聲，然後縱身一躍，也跳進了墓穴之中。那身手，矯健得一點兒也不像是個老人。\\n\\n他又會從懷裡取出那個羅盤，在棺材的頭部和尾部仔細地比量著，尋找中線，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正了，這便正了！”\\n\\n等到他確認棺材擺放的位置完全正確之後，眾人纔會七手八腳地開始往墓穴裡填土。大家吭哧吭哧地忙活著，墓坑眼看著就要被填平了。這個時候，“陰陽”先生又會搖起手中的小鈴鐺，嘴裡發出一種“咿咿呀呀呀呀咿咿”的吟唱聲。\\n\\n那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婉轉得就像是流動的水，又像是如泣如訴的哀歌，仔細聽去，分明就是一首非常動聽的仙樂。真冇想到，這位平日裡看起來不苟言笑的“陰陽”先生，竟然還深諳音律呢！\\n\\n等到下葬的第二天，主家會擺下豐盛的宴席，答謝所有前來幫忙的至親貴戚。在這場宴席的中間，自然也少不了“陰陽”先生的一份“收成”。在一陣陣喧鬨的嗩呐聲中，一隊披麻戴孝的孝子，手裡拄著表示哀悼的“哭喪棒”，會排著隊走進“陰陽”先生所在的席位前，齊刷刷地跪下。\\n\\n他們的頭上，都頂著一個大大的托盤，盤子裡放著兩瓶上好的燒酒，兩條名牌的紙菸，二十個雪白的大蒸饃，還有五十塊錢的現金。\\n\\n“陰陽”先生會把這些東西全部都收下，然後照例退出一塊錢來，表示領了心意。他有時候還會悄悄地跟人說：“從九月份開始，我從各家紅白喜事上揹回去的那些饃饃，足夠我們全家七口人，一直吃到過年關呢！”\\n\\n在當地人的觀念裡，這埋人的時間、地點，那可是關係到後人能不能當大官，能不能考上大學，家裡能不能人丁興旺、財源廣進的大事。這裡頭，就體現出了時間和地點的神秘性，是萬萬不能出一點兒差錯的。\\n\\n雖然失去親人是一件讓人悲痛萬分、無法估量的損失，但是如果能選個好的時間、好的地點把親人安葬好，那活著的人心裡頭，也就能踏實許多，彷彿能在痛哭一場之後，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n\\n如果是舉行像“行禮”、“打醮”這類更為隆重複雜的祭祀儀式，那其中的禮節規程，就更是繁瑣龐雜，數不勝數了。\\n\\n誰不想早點兒成家立業呢？有的人找對象，找了三年，找了八年，還是冇找到合適的，心裡頭那個急啊，就跟貓爪子撓似的，一個心眼兒就盼著能早點兒把這終身大事給定了。好不容易相中了人，要訂婚了，那你可得趕緊去請“陰陽”先生。\\n\\n他一般不會親自到主家去，而是在跟人趕集的路上，或者是在他自己家裡，就那麼掐著指頭仔細地盤算一番，給你擇選出一個黃道吉日來。等日子定下來了，就可以舉行盛大的訂婚儀式了。\\n\\n要結婚，那更是頭等大事。男女雙方的家長，往往會提前一百天，就去把自家孩子的屬相、出生的年月日時，都仔仔細細地告訴“陰陽”先生。他聽了之後，就會在手指頭上左掐右掐，反覆推算，最後一般會把婚期選在農曆的七月、臘月，或者正月這幾個月份。\\n\\n有時候啊，男女雙方的屬相，或者是家裡頭其他兄弟姐妹的婚事，可能會相互之間有些忌諱和衝撞。遇到這種情況，就得在結婚的那天，想些法子來化解。\\n\\n比如說，把家裡磨麵的石磨，用一塊大紅被子給嚴嚴實實地蓋起來；還得預備上一麵在耍社火時用的大銅鑼，在新媳婦進大門之前，在院子裡頭“咣”地敲上一聲，據說這樣可以驅邪避煞。\\n\\n那些個屬豬的、屬狗的、屬雞的人，因為可能跟新人的屬相有衝，也得早早地躲開，免得“妨”著新人，其實啊，主要是怕妨礙了他們自己。\\n\\n在紅事的場合，“陰陽”先生一般是不怎麼露麵的。他往往是在自己家裡，一邊吃著飯，一邊就把婚禮上所有應該注意的忌諱事項，都仔仔細細地跟主家交代清楚。說完了，主家自然會奉上一二十塊錢的酬金。\\n\\n新郎的父親因為花了這筆錢，請“陰陽”先生指點了迷津，心裡頭也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感覺能長長地出一口氣，可以心安理得、堂堂正正地去操辦兒子的婚事了。\\n\\n至於他那孫子輩兒以後會不會坐牢、吸毒、賭博、尋花問柳，那首先應該去問問當初看日子的“陰陽”先生纔對。可法律哪裡管得了這些，它隻會去找那些個犯了事的當事人，把他們帶到法院去審判。而那位“陰陽”先生呢，恐怕早就把當年給這家看過日子的事兒，忘得一乾二淨了。\\n\\n你想修個宅基地，蓋幾間新房嗎？在以前，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兒。小隊、大隊、公社，一級一級都得審批，批不下來，你就彆想動工。現在呢，還得報到縣裡頭去批。好不容易批下來了，還得辛辛苦苦積攢幾千塊錢，預備好幾車上好的木料，準備下幾石糧食，買上幾大片新鮮的豬肉，備上幾箱好煙好茶。\\n\\n這可是祖孫三代人，上百年的共同願望，眼看著就要變成現實了。但是，這開工奠基的日子，那還是得由那位看起來莫測高深的“陰陽”先生來最終敲定。\\n\\n如今啊，就算是一個生產隊統一規劃居民點，街道修得直直的，各家各戶捱得緊緊的，在動工之前，還是得請“陰陽”先生來看一看。\\n\\n而“陰陽”先生來了之後，往往會煞有介事地說道：“這幾十家宅基地看下來，就數你這一家最好，正好壓在龍脈上！你前頭那一家，還有後頭那一家，那可就不行了，水路走得不利啊！”\\n\\n有時候，主家自己看中了村子外頭，離街道比較遠的一塊地，主要是圖那兒麵積大，樹木也多。\\n\\n“陰陽”先生聽了之後，可能會說：“我早在二十年前就看中這塊寶地了，隻是那時候大隊裡不讓在這兒修房子。你小子到底還是有眼光啊！你這可是造化在後頭，福廕能遮蔽百代子孫呢！大膽地修吧，準冇錯！”\\n\\n那麼，如果上頭隻批了六分地給你，他剛剛在規定好的那六分地的四個角上釘上木橛子，搭上羅盤仔細一看，就會猛地大叫一聲：“咳！這條線剛剛好，正得很啊！”\\n\\n可要是主傢俬下裡想多占點兒地方，把宅基地擴大成一畝，那“陰陽”先生把線那麼一拉，也會說：“嗯，剛剛合了風水！”\\n\\n幾句話，就能說得那主家心裡頭已經是七分陶醉，八分得意了。那盼著自家子孫將來能當大官、發大財、人丁興旺的美夢，更是撩撥得人心裡麵癢癢的，難以忍受。\\n\\n接著，他會給主家擇定一個黃道吉日，作為開工奠基的好日子。在前一天夜裡，“陰陽”先生會悄冇聲兒地來到選好的宅基地上，畫上一道神秘的符籙，上麵寫著些諸如“此處動土，一切凶神惡煞速速後退”之類的話。\\n\\n然後，他會從懷裡掏出一塊自己親手刻製的大印，蘸上紅色的墨水，往那符籙上“啪”地一蓋。那印記，看起來淡淡的，遠不如公家單位用的那種紅彤彤的公章印泥那麼鮮豔醒目，有權威性，但是那意思，卻已經是足夠了。\\n\\n他還會在宅基地的中央，找一根結實的木棒，木棒的上頭挑著半截舊的犁鏵，這就是動工的標誌了。等到選定的那個黃道吉日的早上八點鐘，主家隻要象征性地用钁頭在地上挖上一钁頭，再用鐵銑鏟上一銑土，就算是舉行過開工奠基的儀式了。以後哪怕是等上一年兩年再正式修建，那也算是已經動過工了，不算違背了當初選定的吉時。\\n\\n莊基地修好了，免不了就要蓋房子。蓋房子在農村可是件天大的事兒。有的人家，幾代人都蓋不起三間像樣的瓦房，這話你要是不信，那可真是小看咱們農民過日子的艱難了。好不容易東挪西湊，蓋啊蓋，終於蓋起了五間大瓦房，可就在中間那一間屋子的中檁（房梁）要上上去的時候，還得請“陰陽”先生來。\\n\\n他來了之後，會在那根即將上上去的中檁上麵，釘上一雙嶄新的筷子，筷子中間夾著兩枚古舊的銅錢。還會釘上七條鮮紅的布條兒，再畫上一個太極八卦圖，那圖中的陰陽二魚畫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n\\n這太極八卦圖，大概也算是“陰陽”先生這個行當的徽章了吧！然後，他會用毛筆蘸著墨，在紅紙條上寫上諸如“貴人到此，大吉大利”、“今日上梁，大吉大利”、“公元一九××年×月×日吉時上梁，大吉大利”之類的吉祥話。\\n\\n等到四麵牆壁的磚縫都已經用水泥抹好，牆麵也已經用泥巴粉刷平整了之後，唯獨中間那根最重要的房梁，卻偏偏要等到農曆三月二十二日的早上八點整，在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才能鄭重其事地、穩穩噹噹地吊上去。\\n\\n上好了梁，還不算完。“陰陽”先生還得指點主家，把大門開在哪個方位才最吉利，院子裡的水道應該怎麼改才最合適，院子的哪個角落適合做廁所，豬圈、牛圈、雞窩又應該搭在什麼地點，這些他都得仔仔細細地看上一遍。最後，再給主家擇選一個黃道吉日，舉行隆重的喬遷之喜。\\n\\n莊子落成了，娶了新媳婦，生了寶貝兒子，一年四季財源滾滾，五福臨門，六親都跟著沾光顯貴，做什麼事都七巧八達，最後還能活到九九長壽，日子過得十分美滿。這一切，在很多人看來，那都是“陰陽”先生的功勞。\\n\\n可如果過上一年兩年之後，家裡頭突然有個三歲的小娃兒因為急病不幸夭亡了，或者是有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因為工傷事故一命嗚呼了，卻很少會有人去譴責當初看風水的“陰陽”先生，說他把地點或者時間給冇看好。\\n\\n就算是真的冇看好，他也不用賠償什麼損失費，更不用負什麼刑事責任。主家呢，往往也是精明到了極點，他們錯就錯在，從來不跟“陰陽”先生簽訂什麼合同，也不搞什麼目標管理，更不會去什麼公證處進行公證。\\n\\n而一旦家裡真的遭了什麼大災大難，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陰陽”先生也是有辦法應對的。他會說，這得“攘改攘改”。這“攘改”，就算是“陰陽”先生這個行當裡的一個專用術語了。\\n\\n在那種淒淒慘慘慼戚的氛圍中，他又會應邀出現了。他會先在大門外的牆縫裡，這裡瞅瞅，那裡瞄瞄，然後故作驚訝地說道：“哎，我看這宅子好好的嘛，能有啥麻煩事兒呢？嗯，可能是當初有好風水、好地脈他冇能及時找見，也可能是這裡原本就不太適宜動工……”他從來都不會把話說得太明白，總是留有餘地。\\n\\n進了門，又是好一番吃酒喝飯。然後，他又會開始畫符。那符，是用黃色的紙條兒畫的，照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舊書上印著的那些個拐七拐八、誰也看不懂的圖案，依葫蘆畫瓢地劃拉來劃拉去。\\n\\n畫好了之後，再蓋上他隨身帶著的那個方印。然後，在大門的門牌上貼上一張，上房的牆壁上貼上一張，鍋灶的頂上貼上一張，炕頭頂上的牆上也貼上一張，就連門後麵，也得貼上一張。\\n\\n貼完了符，他會在上房正中，或者是在窯洞的門前，點上三炷香，然後跪在地上，嘴裡又開始發出那種“咿咿呀呀呀呀咿咿咿呀咿呀”的唸經聲，還是那種聽起來悠揚婉轉的小曲小調。\\n\\n主家呢，早就按照他的囑咐，從藥鋪裡抓來了十幾種中草藥，分量還都挺大。把這些中草藥用滾燙的開水潑過之後，再找來一個用了很久的舊笤帚，蘸上那濃濃的藥水，在整個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走動，把那藥水一下一下地摔打到院牆上、樹上、院子裡的平地上，屋子內外、犄角旮旯，都得仔仔細細地摔打到。一直摔打到大門外頭，最後，再把盆裡剩下的那些藥水藥渣，全都倒在門外。\\n\\n如果說，這“攘改”的“手術”比較大，比如說，是當初看風水的時候，大方向就給弄錯了，那可能就得把原本朝南開的門樓，給挪到北邊去；把原本從左邊走的水道，給改到右邊去；甚至還得把灶火的灶門，也給改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可當初那間屋子，明明就是他親自看了之後，指定用來做夥房的，為什麼當初就冇看好呢？這就冇人知道了。\\n\\n有的人家，媳婦總是生不齣兒子來；有的人，會忽然之間得了什麼癔病，瘋瘋癲癲的；有的人，在外麵犯了事，受了刑罰；還有的人，家裡丟了牛，丟了驢，或者丟了新買的車子。\\n\\n遇到這些個倒黴事兒，主家又會去請“陰陽”先生。他來了之後，還是老一套，先是畫符，然後在門上彆上幾個用桃木刻的小人兒，據說是能讓一切鬼祟邪魅都不敢隨便進來。\\n\\n這種事情，往往能接二連三地串上一大串。於是，“陰陽”先生便會像趕場子一樣，客串到七家八家去幫忙。每家遇到的事情，雖然具體情況可能不大一樣，但大體上都差不多。而“陰陽”先生使出來的手段，也總是那麼幾招，看起來隨意自如，卻又透著一股子神秘莫測。\\n\\n有時候，一連十年八年，家裡養的母雞會突然學公雞打鳴，這在農村可是個不祥之兆；養的牛也總是不下牛犢；地裡種的五穀雜糧，年年收成都不好；出去做點小生意，也總是賠本賺吆喝；家裡的孩子參加高考，也總是名落孫山。\\n\\n最怕的，還是家裡頭隻生女娃，一個帶把兒的兒子都冇有。可那時候，公家又隻讓生一胎，這可怎麼得了？眼瞅著人家彆人家，那是百事百順，乾啥啥成；可輪到自個兒家，卻是一事無成，乾啥啥敗。想了十年，日日夜夜也想不出個究竟來，這到底是哪裡把好運氣給走掉了呢？今後的十年，又該怎麼辦呢？\\n\\n想來想去，很多人就會覺得，這肯定是老祖宗的墳地裡頭，把好運氣給走掉了，風水出了問題。於是，他們便會想到，得去找那位傳說中的老“風家”（也就是“陰陽”先生）給看看。哪怕是跑到七八十裡地以外的外鄉去，也得想方設法把他給找見。\\n\\n等終於找見了，“陰陽”先生往往會聽了你的訴說之後，故作神秘地說道：“嗯，我看啊，你們家那老墳的風水確實不怎麼合適。前六十年不旺，後六十年也不旺。\\n\\n那就是說啊，在六十年以前，就有壞人在你們家祖宗的墓穴裡頭，偷偷放了黑驢蹄子，或者放了青色的石頭。這樣一來，你們家後人就很難有出息，乾什麼事兒都成不了，而且還容易出那種不務正業、敗家惹禍的倒黴子、敗家子。”\\n\\n“那可怎麼辦啊？”主家一聽這話，往往會急得抓耳撓腮。\\n\\n“陰陽”先生會不緊不慢地說道：“還能怎麼辦？遷墳唄！”\\n\\n還有的人家，家裡的女性成員總是莫名其妙地被人“罰”（指被鬼魂附體），昏過去之後，就會用某個已經過世的人的腔調，說一些隻有那個亡人才知道的事情。這種情況，當地人叫做“罰人”。那又該怎麼辦呢？“陰陽”先生給出的答案，往往還是——遷墳。\\n\\n遷墳可不是件小事。得先另外選好一塊新的穴位，然後打好墓坑。再找到原來的墳地，小心翼翼地挖開。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過去了，埋在裡頭的亡人，大多隻剩下了一副白骨。這個時候，左右鄰村裡，總會有一位懂得如何整理屍骨的老者。他會把那些散亂的白骨，重新拚整成一個人形，然後再恭恭敬敬地放入嶄新的棺材之中。之後，再按照一定的禮儀和規矩，重新下葬。\\n\\n那挖開舊墳的時候，氣味肯定是不好聞的，場麵也往往是悲淒得讓人難以忍受。誰又願意把自己親生的老人，在過世了這麼多年之後，還這樣折騰來折騰去呢？誰又願意在有生之年，碰上這種倒黴透頂的事情呢？但是，總會有人不幸遇上。而一旦遇上了，那就還得去仰仗那位無所不能的“陰陽”先生大駕光臨了！\\n\\n這“陰陽”先生啊，一般是越老越吃香，越老越顯得有道行。當然，中年的也行。那些個年長的老“陰陽”，多半是負責在幕後運籌帷幄，出謀劃策；而那些箇中年的“陰陽”先生呢，則往往是負責親自出馬，到現場去操辦各種具體的儀式。\\n\\n在方圓四五十個村子裡，總會有那麼一兩個無師自通，或者從小就對這行感興趣的人。他們可能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去拜了有名的老“陰陽”為師，刻苦學習，背熟了那幾本代代相傳的古書；也可能是一邊跟著師傅乾，一邊在實踐中慢慢學習。他們大多能寫一筆還算過得去，至少能讓大眾都認識得的毛筆字。手裡頭呢，還會備上幾本民間石印作坊印製的那種紅皮老皇曆。那種老皇曆啊，在每一天的格子裡，都會詳細地寫著，今天適不適合嫁娶啊，適不適合埋葬啊，適不適合祭祀沐浴啊，是諸事不宜啊，還是百事大吉啊，等等等等。有了這種老皇曆，不僅“陰陽”先生能據此來擇選日子，就連普通老百姓自己，也能照著上麵寫的，給自己挑個還算不錯的日子。\\n\\n這“陰陽”先生的行當，總也不能斷了代。有時候，會有那麼一些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上學的時候不愛學習，就愛打架鬥毆，愛招惹女孩子，甚至還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結果呢，自然是考不上中專技校，也乾不了什麼有出息的正經事兒。\\n\\n走投無路之下，他們便會想起村裡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陰陽”。於是，就帶著厚禮上門去拜師，認作乾爹，鞍前馬後地跟著老“陰陽”學上個三五個月，也就能有模有樣地到處給人看事兒了。\\n\\n甚至有時候，三五年前還在中學裡教書，甚至是大學本科畢業，號稱學貫中西的老師，在自家遇上喪事臨頭，或者要修造莊基這種大事的時候，也得三番五次，畢恭畢敬地去請來自己當年那個最不成器、最不令人滿意的學生，把這個昔日的學生敬得跟個活神仙似的，高高大大地供著。而那個當了“陰陽”的學生呢，則會大大咧咧地翻開他那本破舊的“寶書”，煞有介事地寫寫畫畫一番，事情也就算是那麼過去了。過去了，也就真的過去了。那位當老師的，或許在理論上深諳什麼風水原型啦，風水美學啦，風水流變啦，這些個高深的學問，但是在這個時候，他卻寧願去相信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學生所施展的那些個看起來神乎其神的風水之術。\\n\\n在很多時候，一切都得由那位“陰陽”先生說了算。他說好，那就是好；他要是不說好，或者說不合適，那這事兒就總讓人覺得不踏實，不妥當。而不合適，那就等於是違反了農家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關於萬事萬物的運行規則。\\n\\n這位“陰陽”先生，在人們心目中，往往是大慈大悲，愛民如子的。好像家家戶戶所有的千災萬禍，都得靠他來消除；家家戶戶所有的萬福禎祥，也都得靠他來謀劃。但是，這裡頭卻有一條鐵打的規矩，那就是，即使你家裡頭連年死人，眼看著就要斷了後了；即使你家裡頭窮得揭不開鍋，眼看著就要餓死了，還偏偏又生了一場大病，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在攘解這一切災禍的時候，你要是不給錢，他那是絕對不乾的。他從來就冇有赦免過任何一個人，說可以無償地給你看事兒，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哪怕你家裡隻剩下最後一塊錢了，那他也隻收你這一塊錢。他們管這個叫做“下數”，意思是說，隻要下了這個“數”（也就是給了錢），神明那邊就算是有個交代了。他這麼做，莫不是單單為了錢而來嗎？可奇怪的是，人們好像從來都不去仔細考慮這一層意思。\\n\\n當然，也有那種看了七十年風水，自己也活了快九十歲的老“陰陽”，在當地早已經被人們尊稱為“半仙”了，確實是在方圓左右幾十裡地都深得人心，威望極高。\\n\\n據說，在五十多年前，他在一個偏僻的山坳裡，給彆人看好了一塊墳地。那地方，真是個難得的風水寶地，坐北朝南，後麵有開闊的平地，前麵有潺潺的流水，左右兩麵都有青山環抱，平地的後麵還有更高的山巒作為靠山。他當時就暗暗地在那塊地的隱蔽處，釘下了一個小小的木橛子，作為記號。等到他臨死的時候，才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他最得意的學生。\\n\\n那個學生，當時也已經七十多歲了，敬重自己的老師勝過敬重自己的老父親。他信心滿滿地按照老師的指點，果然找到了當年埋木橛子的地方，在那裡給老師勾好了穴，打好了墓，隆重地厚葬了自己的恩師。\\n\\n可誰曾想，還不到三年的工夫，這位已經故去的老“陰陽”老師，竟然天天晚上都來“罰”他的那個得意學生（也就是附在學生身上，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或者折騰得學生不得安寧）。\\n\\n結果，攪得那學生一家老小都不得安寧，就連四鄰街坊也都跟著受驚害怕。這可真是奇了怪了，老師怎麼也會“罰”人呢？\\n\\n後來，那老“陰陽”藉著學生的嘴說：“我當年看中的那個地方，其實並不合適我啊！”\\n\\n於是，學生隻好又把老師的棺木給刨了出來，隨便另外擇了一塊地，草草地重新安葬了。說來也怪，自從這麼一折騰之後，從此以後，就再也冇有出過一丁點兒針尖大的麻煩事兒了。\\n\\n這“陰陽”先生，天天給彆人看陰宅風水，選陽宅地址，按理說，他自家的莊基風水，那應該是最好的纔對啊。但是，你要是仔細去打聽打聽，就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在他的兒孫輩裡，幾乎就冇出過什麼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更彆提什麼處級以上的乾部，或者是博士教授了，至於想出個將軍什麼的，那更是連想都不敢想。他的子孫後代，大多是唸書念不到五年級就早早地逃學回家了，長大之後，多半也就是在山裡放放羊。稍微有點出息的，最多也就是能在縣與縣之間販販牛羊，倒騰點小買賣，就算是掙了五萬塊錢，轉眼間可能又會因為各種原因給賠進去五萬塊錢。\\n\\n到最後，有的人甚至還會迷上賭博，輸得傾家蕩產。這就讓人納悶了，為什麼他總不能把那些個據說能出皇上、出貴人的風水寶地，留給他自己和他的子孫後代呢？這其中的奧秘，恐怕就更是無人能知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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