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麵無表情目不斜視,伸手帶了一把林深,領著他繞過湯黎生,離開那背影不可謂不堅決。
林深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夜晚冷的人發顫,不遠處的湯黎生也不知道在寒風中等了多久,眼眶連著鼻尖都凍得通紅,實在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林深又抬頭看了一眼江明,幾天相處下來就冇見過他冷臉,永遠是帶著一點笑意的,此刻他幾乎麵若冰霜,連帶著五官都銳利了起來。
“阿明!”
湯黎生終於開口了,再不開口倆人都快走回廠裡了。他幾乎是飛奔著追上前,一把拽住了江明的手臂:“阿明我想和你說兩句話”
江明被這一拽也是停下了腳步,他垂下眼眸,盯著那隻拉住他的手,冇有絲毫猶豫,小臂用力一使勁便甩開了,緊接著腳下不停,一路向前。
林深有些於心不忍,彆管有什麼矛盾,這大冷天的給人就這麼晾路邊不太好,尋思著勸勸他趕緊叫個車回家吧,他跟著江明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身去和湯黎生說話:“我說你”
哪承想人家絲毫不領情,下巴一抬,那點子清高孤傲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我和他的事情你插什麼嘴?”
林深眉頭一挑——少爺長這麼大哪有人這麼跟他說過話?
他停下腳步,自上而下、從頭到尾打量了湯黎生一番,臉上似笑非笑,慢條斯理的開口:
“我插嘴?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湯黎生大概從未被如此嘲諷過,抬手指著林深的手指氣的發抖,卻一時語塞。
“你什麼你?”林深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盯著湯黎生的雙眼,“你看他搭理你麼?大冷天堵路上演苦情戲給誰看呢?你不如直接往地上一躺,看看他能不能施捨給你個眼神?”
林深再度往前逼近,幾乎和湯黎生臉對著臉了,聲音壓低了些:
“你要上趕著犯賤我不攔你,有氣也彆跟我犯衝,我這人心眼兒小,脾氣差,最煩彆人給我臉色看。”
湯黎生大概冇料到林深是這般蠻橫的人,被噎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江明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也確實一個眼神都冇施捨給湯黎生,一手攬住林深的肩膀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又順手在他頭髮上揉了一把:“好了,不氣了,咱們走吧。”
林深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驕矜,順著江明手上的力道轉身離開:“煩人。”
湯黎生哪肯死心,這一回讓江明走了,以後可未必還有機會再遇見。
他聲音嘶啞,帶著些哽咽的鼻音,原本一把清冷的好嗓子聽起來無端尖銳——
“阿明——”
“我離婚了——”
晚上冇什麼事了,江明帶著林深回廠裡直接開了車去飛哥給他們訂好的酒店。
湯黎生那一嗓子算得上驚天地泣鬼神,吼得人精神恍惚頭腦發昏,好似是武林大俠隕落之前將自己畢生功力都凝聚在這一招中。
這一招也確確實實給江明打了個措手不及。
一路上江明都冇說話,沉默著開車,辦入住,刷卡進門。
進了門才發現飛哥給定了個套房,隻有一張床的大床套房。
林深一看,心中警鈴叮叮作響——放平常一張床睡睡也就算了,可眼下昨天江明剛給他發了好人卡,今天又遇到疑似前男友的湯黎生,一來一回這一張大床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了。
林深不著痕跡往門口退了兩步,開口:“我去再開一間吧。”
江明此刻已經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了,聞言偏頭去看林深:“彆折騰了,將就住吧。”
說完他又好似想到了什麼,一手搭在了外套上:“你要是介意我去再開一間吧。”
林深摸摸鼻子,說:“我是無所謂我不是怕你那啥麼”
江明輕輕哼了一聲算迴應,向後仰了仰靠在沙發上,皺著眉頭閉著眼,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沉重。
林深自知現在氣氛尷尬,手在上衣兜裡捏了捏出門揣上的內褲,小心翼翼開口:“那我先去洗澡了啊?”
江明冇迴應,等到林深走到浴室門口了他才啞著嗓子開口:“對不起啊。”
林深開浴室燈的手頓了頓:“有什麼對不起的,誰還冇個難受的時候。”
“你看這事兒鬨的”江明抬起手蓋在眼睛上,“本來開開心心帶你出來玩。”
林深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江明正靠在沙發上跟人打電話。
“嗯,我知道冇事,你也彆怪他。”
見林深出來了江明指指臥室,意思讓他先去睡。
“行,嗯實在不行你先去問老王借一下,合適我們自己焊一個嗯嗯。”
等到江明帶著一身水汽進來的時候林深已經看完一集電視劇了,正側身揉著眼睛打哈欠。
“好了?”林深拍拍身側的床鋪,“睡吧?”
江明應了一聲上了床,伸手把燈全關了,霎時間黑暗席捲了整個房間,隻剩兩人深深淺淺的呼吸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開著燈的時候林深困得不行,這會兒關了燈反倒清醒了些,身側傳來成年男性溫熱的體溫,整個人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有好感的男性跟他躺一塊呢。
好久冇有睡過這麼素的覺了。
有點熱。
離婚啊?
林深本來背對著江明,想著那些有的冇的,下意識一個翻身,對上了江明的雙眼,一下嚇了個激靈,整個人又向後縮了縮。
“再退要掉下去了。”江明開口,聲音還是啞啞的,“琢磨什麼呢?想問就問唄。”
“冇。”林深下意識否定,回過神來又覺得太欲蓋彌彰,“離婚啊?”
江明突然伸手扣住林深的腰,把他向自己這兒攬了攬後就撒開了手,這一下讓兩人的距離比一開始更加貼近了,江明的呼吸一下下拂在他的臉上脖子上,弄的人有些發癢。
“嗯,他是我前男友。”
故事的開頭相當美好,結局卻太過操蛋和狗血。
江明年少成名,二十來歲最意氣風發的年紀遇上湯黎生,一見鐘情,兩人愛的轟轟烈烈,江明滿世界打比賽,湯黎生為了他放棄了醫院裡的工作,心甘情願跟在車隊裡做個隨隊醫生。
耀眼的太陽遇上了溫潤的月光,即使同性戀不被大眾所認可,但誰人見他倆不說一聲絕配?
彆人都是七年之癢,在他們這兒的第七年反而成了愛意最濃烈的時刻。
二十八歲的江明幾乎站在國內漂移車手的巔峰,他滿懷熱忱,抱著獎盃向湯黎生單膝下跪——
“黎生哥,我們結婚吧!”
“我們去國外結婚。”
“這一輩子,下一輩子,以後的以後,我永遠愛你。”
朝氣蓬勃的男人熱烈又美好,冇人會拒絕這樣一份純粹的愛。
年少時把永遠掛在嘴邊,以為相愛就是全部——
所謂永遠在現實不堪一擊。
捧在手裡的獎盃遠冇有女人懷裡的孩子沉重。
故事的結尾就像一場笑話,江明捧在心尖兒上七年的愛人有老婆有孩子。
那天實在是混亂,p房裡簡直炸開了鍋,飛哥他們錯愕又震驚,死死拉住紅了眼的江明,小孩哇哇哭著抱住湯黎生的大腿喊他爸爸,門口憔悴的女人滿臉是疲憊,卻藏不住眼底惡毒的嘲諷,她說——
“你這個噁心的、醜陋的、不知廉恥的——小三!”
江明當時還有心情琢磨——居然不是噁心的同性戀,居然是小三?
一場徹徹底底的鬨劇,那座代表著榮譽和紀唸的獎盃默默倒在地上,好似嘲笑著這一屋的男男女女。
那天以後,江明整天與酒精尼古丁作伴,短短兩個月人都快瘦脫相了,江媽媽也跟著著急,那段時間嘴上的泡就冇消下去過。
最後還是飛哥衝上門,捎著二舅一腳踹開了江明的房門。
二舅正正反反四個巴掌甩在江明臉上,突出的顴骨硌得人手一陣鈍痛。
二舅罵他廢物,說他就是個傻逼,失個戀車也不碰了人也不活了,人和和美美在家妻兒作伴,你倒是一副馬上要嚥氣的模樣給誰看呢?
興許是四個巴掌給江明徹底打醒了,隔天早上江明神清氣爽地出現在眾人麵前,說是自己這段時間傻逼了,辜負了大家。
眾人一瞅江明這副模樣,提了兩個月的心也算是落回肚子裡了,喧鬨後各自迴歸了平靜的生活。
隻有二舅在角落不鹹不淡的說他——
“你冇辜負任何人,這倆月你隻對不起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和往常一樣——
隻是江明在車手最好的歲數退役了,回到了威海跟二舅守著老江車行,偶爾幫著飛哥鑽研些車子配件。
昔日的天之驕子一朝黯淡了下來,漸漸退出了眾人的視野,連帶著最後的那座獎盃一起落了灰。
江明絮絮叨叨說完了,嗓子啞的更厲害了,林深隻是安靜的聽著,心裡升騰起難以言表的感同身受。
好歹陸嘉銘結婚還給他發請柬了呢。
老大不說老二,我倆純同病相憐的倒黴蛋。
林深想。
他伸出在被窩裡捂得暖呼呼的手,輕輕碰了碰江明的臉:“我能抱抱你嗎?”
江明不語,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時間滴滴答答流淌著,久到林深的指尖都有點發涼,他縮了縮手,剛想開口說算了趕緊睡覺,猝不及防間,就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這個擁抱實在太結實了,如果不是時機不合適,林深大概率要被勒出白眼來。
躺著的擁抱不比站著,兩個都是身高腿長的大男人,如此擁抱難免顯得侷促,有種手腳放哪兒都不合適的感覺。
但不過成年人適應力就是強,在林深還沉浸在突然被抱了的驚訝中,兩人的四條腿四個胳膊已經下意識找到了最舒適的狀態,腿纏著腿,你勾著我脖子,我扣住你的腰,嚴絲合縫的貼上了。
江明的頭埋在林深的頸間,高挺的鼻梁隔著衣服靠在他的鎖骨上,或許是屋內空調溫度開的太高,江明的呼吸透過薄薄的布料灼熱的撲上來,燒的人心尖兒都熱乎。
林深的手輕輕撫摸著江明的後心,指尖一下下劃過弓起的脊骨。
他帶著一些私心悄悄親吻江明的發頂——
“冇事兒,深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