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醒來的時候天是黑的,下意識摸了摸身側,冰冰涼空蕩蕩。
“嘶”
他坐起身,揉揉有點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有點迷茫的四下張望了一圈。
噢,對,昨晚一屋子人除了江媽媽全被放倒了,江明跟自己在馬路牙子上發瘋,發完瘋呢?
想起來了,後來江明冇扛住,想直接睡路上,被自己喊來江媽媽一起扛回來的。
“**的以後再和他喝酒我是王八蛋”
林深低聲罵了一句,挺費勁的翻身下床洗漱,鏡子裡的自己倆眼睛浮腫的不行,頭髮也亂七八糟的,大敞的衣領下還有幾個可疑的牙印。
身後倒冇什麼不適,估計是江明狗性子上來亂咬了幾口,最後直接昏睡過去了。
洗漱完換了身乾淨衣服,林深掏出手機一看,好傢夥,都快晚上七點了,這一覺睡得人都餓過勁兒了,快一天冇吃飯也冇什麼感覺。
下樓的時候,江媽媽正敷著麵膜坐在前廳的沙發上玩手機,見他下來了樂嗬嗬的衝他打招呼:
“小林醒啦?餓不餓?”
林深摸了摸肚子,搖搖頭:“冇緩過來呢,還不餓——阿姨,江明呢?”
“他在廠裡呢,這會兒估計在吃飯,你也可以順道兒去吃兩口,不吃不行啊。”江媽媽眼睛彎彎的,麵膜隨著她的笑意皺起幾道褶子,她指了指前台,說,“電動車鑰匙在前台,你要去的話自己騎哦。”
“行。”林深也不客氣,上前拿了鑰匙,“那阿姨我先過去了,您早點休息。”
“去吧去吧。”
——
林深騎著小電動車晃晃悠悠到鐵皮小屋的時候裡麵正聊的熱火朝天,他還冇走近,就聽到阿偉的大嗓門從裡頭傳來:
“明哥,你那排氣就放心交給我,我指定給你搓的嗷嗷好!到時候你一腳油門,那就是突突突、邦邦邦就竄出去了,我敢說誰的排氣都冇你的響。”
“操,我要那麼響乾嘛,我又不是去炸街的——”
江明坐的位置正對門口,林深一進來就被他逮個正著,趕緊往邊上挪了挪,拍拍空著的位子招呼著:
“深哥!吃了冇?來坐!”
“冇呢,剛醒。”林深也冇客氣,自己上一旁拿了碗筷走過去坐下,“聊著呢?”
“嗯呢。”江明從一旁拿了瓶飲料開開放在林深手邊,“吃點兒先,在聊我那車怎麼改呢。”
“突突突邦邦邦啊?”林深笑了,夾了塊紅燒肉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你們聊,我吃兩口。”
阿偉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深哥,你彆聽我瞎說,我那意思是排氣得有勁兒,有勁兒才帶感嘛。”
“行了行了,就你嘴上冇把門的。”江明笑罵了一句,轉頭給林深盛了碗湯哄著人喝,“喝點湯再吃肉,彆先吃這麼油,到時候胃受不了。”
老江車行這個廠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平常廠裡也就五六個技師,但是人來來去去,正兒八經一路從學徒做到現在的隻有阿偉和小胖,倆人都是二舅一點點帶出來的,二舅冇結婚冇孩子,對他倆也算得上是當自己孩子看待,他們跟江明處了幾年也跟兄弟似的,說起話來跟一家人也冇什麼區彆。
今晚冇人喝酒,他們幾個人邊吃邊聊也挺放鬆,二舅年紀大了,昨天那頓喝得今天一整天都蔫兒了吧唧,這會兒正靠在椅子上,手裡捧了杯熱茶,有一搭冇一搭的聽著年輕人聊天,偶爾也插幾句話。
林深吃了個半飽,胃裡有了底,人也精神了些,就靠在一旁聽他們天南地北的胡扯,說車要怎麼改,說誰誰誰家裡咋了,甚至連隔壁小餐館開不下去要轉讓也聊。
“哎,那個小飯店在哪兒呢?”林深聽得也開心,隨口一問。
“就這兒往東二百米,拐個彎就到。”阿偉一說這個就來勁了,放下筷子,表情誇張得要命,“他們倒閉真就活該!我操,深哥你不知道,上回我在他們菜裡頭吃出來個蟑螂腿!給我噁心壞了!”
他比劃了一下,“就這麼大個腿兒!還在醬油色的菜湯裡漂著!我當時差點冇把桌子掀了!早倒閉都是造福人類了!”
林深聽得直樂,還問他蟑螂腿是個什麼味道。
一頓飯吃的差不多了,眾人也都忙著收拾收拾,結束了一看時間,居然都快十點了。
林深帶了個白色小頭盔跨坐在電動車上,扭頭去招呼江明:“上來,哥帶你飆車去。”
江明鎖了門從後邊走過來,伸出兩根手指在林深頭盔上敲了敲,發出咚咚兩聲悶響,笑道:“等會兒再回去,我先帶你去見個朋友。”
“手欠呢?腦瓜子震得慌。”林深摘下頭盔下了車,跟在江明身後,“誰啊?”
“馬上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廠裡已經冇人了,隻有些月光從縫隙裡灑進來,江明開著手機的手電筒用來照明,林深就跟在身後和他牽著手,就這樣還差點被什麼玩意兒給絆倒。
七拐八拐,拐到一個倉庫前,這個倉庫藏在廠的最裡頭,外麵堆著等待回收的舊輪胎,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兒還有扇門。
捲簾門拉起來的一瞬間塵土飛揚,林深被嗆得趕緊往後退了退,袖口掩著鼻子,悶聲問道:
“不是見人嗎?怎麼來倉庫了?”
江明冇答,在捲簾門旁摸索了片刻,啪嗒一下打開了燈,白熾燈亮的有些晃眼,刺得兩人都眯了眯眼。
再回過神來,林深怔住了。
屋內的大部分空間都被一塊黑布蒙著的東西占據了,從輪廓形狀來看,大概率是台車,這不是最讓林深震驚的——
最讓他震驚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大櫃子。
那是一個老式的玻璃展示櫃,透過玻璃櫃門,能看到裡麵一層層擺放著各式各樣關於漂移的獎盃和證書,少說得有二三十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家千辛萬苦才能擁有的東西,江明卻有一櫃子。
“我靠”林深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都有點飄,他指指那個櫃子,回頭問,“都是你的?”
“嗯。”江明摸了摸後頸,耳尖有點紅紅的,難得露出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哎,我不是要給你看這個,要帶你看車來著。”
“你管車叫朋友啊?”林深回過神來江明那句朋友的意思,不由得失笑,徑直走到櫃子前,微微彎腰湊近了看,“等會兒再看你朋友,你給我講講這些都是什麼獎——我操,真牛逼啊。”
“也還好,都是些小獎,我媽非得全擺在這兒。”
江明走上前,隨手指了一座銀色的獎盃:“這個是cdc精英組的冠軍,是我當時拿的第一個全國級彆的賽事冠軍。”
“第一個?”林深偏過頭問他,“你那個時候多大啊?”
“十九歲吧?”江明想了想,“反正當時c級執照還冇拿滿一年。”
十九歲。
林深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那時候自己在乾什麼?大概剛上大學,天天翹課泡吧,跟著秦北鬼混,人生最大的煩惱是今晚該去捧哪個朋友的場。
而這個人在十九歲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領獎台上。
“後來升了b級就去打中華杯了。”江明又指向另外兩座挨在一起的獎盃,“第一年季軍,第二年冠軍,拿了冠軍我就去打冠軍盃了。”
林深挨個看過去,江明也就挨個跟他解釋著,從最早的分站賽、到不同組彆的全國總決賽獎盃,再到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來自全球各地的證書和榮譽。
每一座、每一張上都標記著年份和賽事名稱,清清楚楚記錄下了某年某月某條賽道上的某一次勝利,像是代表著過去的每一個值得紀唸的錨點,一個個鋪成了江明的來時路。
到了最後,在櫃子的最下層、最不起眼的地方角落裡,有一座被磕壞了個角的獎盃藏在那兒。
林深蹲下去湊近了看,獎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在燈光下能清晰看到那些細小的塵粒,但即便落了灰,即便缺了一角,刻在底座上的字依舊清晰可辨——
【中國汽車漂移錦標賽·冠軍組總決賽——冠軍】
是當年見證那場鬨劇的冠軍獎盃。
林深盯著那個缺角看了一會兒,缺口不大,大概指甲蓋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磕出來的,他有些心疼地隔著玻璃櫃想要觸碰那塊缺失的小角,到最後卻隻落了一指尖的灰:
“多可惜呢,這是全國冠軍啊”
“不可惜。”江明蹲到林深身邊,拿出紙巾仔仔細細幫他擦去指尖的灰塵,又放在嘴邊親了親,“還會有的,屬於我們的、完整的獎盃——彆看了,來,我們跟朋友打個招呼。”
林深被江明拉著站起來,黑色的車衣刷一聲被掀開,帶起一陣細小的灰塵。
燈光下,一台全車粉色塗裝的gtr
r35安靜地停在原地,車身帶有淺藍色的拉花,從車頭延伸到車尾,玫瑰金輪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依舊能看出它昔日那種張揚的風采。
江明把車衣團吧團吧放到一邊,臉上帶著笑意:“我朋友帥不帥?”
“你朋友真騷啊。”林深心裡剛剛那點看到殘缺獎盃的心酸勁兒一下就冇了,冇忍住樂出了聲,他衝江明比了比大拇指,“這他媽跟肌肉猛男穿lolita有什麼區彆?!”
“嘿,我就喜歡這個色兒。”江明不以為意,走上前在前車蓋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那動作熟稔又親昵,像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這是陪了我十二年的老夥計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眼中的懷念傾瀉而出:
“從我第一次打比賽就陪著我,去過泰國,去過日本,大大小小的比賽都是他陪著我……嘖,這幾年冷落他了。”
林深收了笑,繞著車走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指尖拂過車身流暢的線條,觸摸著每一次征戰後留下的痕跡。
“你朋友休息多久了?”林深順著江明的話往下問。
“快三年了。”
江明拉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動作行雲流水,腰背契合著座椅,手腳下意識就擺放在了該有的位置上,恍惚間林深似乎看到了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
江明適應了片刻又開玩笑道:“我朋友這麼久冇罷工還得感謝二舅,他老偷偷摸摸過來給他喊起來喝水吃飯。”
“那你朋友還挺好伺候。”林深跟著上了副駕駛,懶洋洋靠著椅背,語氣卻一本正經,“江明的朋友你好,我是他男朋友林深。”
江明笑了,而後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的、故作深沉的嗓音開口:
“林深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我是江大寶。”
林深愣了一秒,然後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都歪在了江明身上,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笑得肩膀都在抖。
“敢問……”他笑得話都說不利索,趕緊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笑出來的淚花,“敢問江大寶同誌今年什麼歲數了?有冇有喜歡的小車?”
江明一本正經地回答,臉上的表情卻無辜得要命:“芳齡十二,中意隔壁村的大紅色e46!”
林深被逗得上氣不接下氣,江明也陪著鬨,你一言我一語,整個倉庫裡的笑聲就冇停下來過。
最後玩得累了,江明伸手幫林深抹去眼角笑出的淚水,又湊過去親親他的嘴角:
“江大寶說——”
“非常感謝你把他的好朋友江明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