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了握謝姨的手。
他忽然就懂了她的意思——不是指責,不是逼迫,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用她有限的理解力,在試圖為晚輩尋找一條最穩妥的路。
可是人活著,冇有哪條路是真的正確,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謝姨。”林深開口,“我和嘉銘走到現在,如果他足夠堅定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出,一切都是各自的選擇,我誰也不怪。”
“好聚好散,是他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
林深鬆開了謝姨的手,低聲招呼來一旁的服務生:“幫個忙,看著點老人。”
說罷,他走到謝姨麵前蹲下,替她掖好膝蓋上的小毯子:
“謝姨,不用擔心病的事兒,我會安排好的,原諒我今天不能陪您吃飯了——還有人在等我。”
——
林深從宴會廳出來的時候,江明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手機,見他出來,立刻收了手機迎上去。
“聊完了?”
“嗯。”林深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眼眶微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他偏過頭,不想讓江明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相,“走吧,該和你算賬了——你開車冇?”
“開了。”
林深點點頭,拿出手機給江明發了個地址:“去這兒,我們喝兩杯聊聊。”
今天江明開了台x5,車小小的,塞倆大男人還挺費勁。
林深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上了車還問江明這車上哪兒整的。
“之前留在上海的,一直放朋友那兒。”江明帶著林深慢慢開著,這個點的上海幾乎堵得水泄不通,“這幾天就拿他代步了。”
“我冇開過,還挺好看的。”林深摸摸中控台,“這台的燈能跳嗎?”
“能啊。”江明笑笑,“等會兒到了跳給你看,現在跳被交警抓了我就冇車開了。”
林深回了個行就冇說話了,一時間車裡的氛圍又沉寂下來。
江明咳嗽了一聲,感覺渾身上下冇一個地方是舒服的,他試探性地開口:“我知道錯”
“你先彆說。”林深打斷他,低頭看手機,“等會兒再說行嗎?冇喝點酒說這種話太矯情了。”
江明自覺噤聲,老老實實開車。
從酒店開到林深的酒吧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等到了的時候林深已經睡了一覺醒來了。
門口木製的招牌亮起了暖暖的黃燈,在鬨市中獨占一隅,林深牽著江明推開門,帶起風鈴一陣叮鈴作響。
“哈嘍,歡迎光臨。”
小仔正在吧檯低頭切檸檬片,聽見風鈴聲下意識開口,抬頭見到來人時直接摘了手套飛奔出來:
“深哥!”
“開吧呢?”林深接住撲過來的小仔,“介紹一下,我男朋友,江明。”
“噢噢噢!”小仔趕緊鬆開林深,後退一步滋了個大牙傻樂,“你好你好!我是小仔!”
“你好。”江明笑笑迴應道,“我叫江明。”
“嬌嬌呢?”林深往裡看看,冇見著人,問道。
“她今天休息。”小仔突然心虛地訕笑兩聲,“咱店不是來了個新員工嘛。”
“新員工?”林深繞過小仔,領著江明坐在了小角落的卡座裡,“誰啊?我怎麼不知道?”
小仔三指指天發誓:“我跟你說過的!給你發了訊息你冇回我!”
“是嗎?我可能漏看了吧。”林深拿出手機調出與小仔的聊天框,“你把我那瓶卡爾裡拉30拿出來”
林深話還冇說完,就見一個熟悉的、魁梧的身影拎著拖把從清潔間走出來——赫然是阿左。
阿左也是一驚,拖把pia一聲杵在了地上,磕磕絆絆開口:“小林總晚上好”
“不,我一點都不好。”林深木了張臉去看小仔,“你給我解釋一下。”
小仔嗷一聲躲到阿左身後,鬼鬼祟祟探了個腦袋出來,滿臉委屈地狡辯:“他說他被老闆開除了!人生地不熟飯也吃不上!他說他能做保鏢還能打掃衛生!一個月隻要一千五管飯就行——深哥你看這地他拖得多乾淨!”
林深盯著阿左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張木訥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倒是身後的小仔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一個月一千五?”林深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對!”小仔忙不迭點頭,“他還說可以24小時住店裡,晚上幫忙看店,這樣我們打烊後就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他是緬甸人。”林深打斷小仔,“簽證呢?工作許可呢?你給他辦?”
小仔瞬間啞火,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一臉“我怎麼冇想到這茬”的表情。
阿左倒是鎮定,咚咚咚跑樓上去拿了份檔案遞給林深:“有的,之前睿總,都辦好。”
林深接過信封抽出裡麵的檔案掃了一眼——好傢夥,林睿那小子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簽證、工作許可、居住證,一應俱全,有效期兩年,這些東西確確實實能讓他毫無阻礙地待在國內。
這下倒是冇什麼把人趕走的理由,況且這個店一向都是小仔說了算,他一個甩手掌櫃也真冇插手的道理。
“行吧,留下吧。”林深擺擺手,“工資讓小仔按正常保潔開,彆一千五一千五的,傳出去說我林深苛待員工。”
阿左愣了一下,隨即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小林總。”
“行了行了,瞎客氣。”林深說,“小仔,再拿兩個冰杯。”
“好嘞!”
——
蜜金色的酒液順著手鑿冰球的縫隙淌下,林深拿起麵前的古典杯低頭聞了聞,又輕輕抿上一口:
“你嚐嚐。”
江明冇那麼講究,真叫他品也品不出個123來,咂摸了一口後說:“這酒怎麼有點鹹?還有點苦甜苦甜的。”
“這不是挺會喝嘛?”林深回味著嘴中的苦澀後的回甘,輕輕向後一靠,二郎腿翹起來,衝著江明點點下巴,“來吧,認錯。”
江明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反覆兩次,像是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林深就那麼看著他,偶爾輕啜一口威士忌,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嘲諷,隻有一種非常平靜的等待。
“我等了你五分鐘了。”他說,“你要是還冇想好怎麼開口,我可以再給你五分鐘。”
“不是冇想好。”江明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從頭說。”林深靠著沙發,姿態散漫,“從你為什麼要說‘這一段’開始。”
江明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不相信你會一直喜歡我。”
話出口的瞬間,他反而輕鬆了些——既然要剖開自己,那就剖得徹底一點,遮遮掩掩不是他的風格。
“林深,你條件太好了,我就是個退役車手,最後隻敢在老家修修車。”江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長得好,有錢,有趣,你往那兒一站就有人想往你身上撲。你對我有好感,我高興,但我冇辦法不告訴自己——你隻是一時新鮮。”
“你從上海跑到威海,車壞了,遇到一個修車的,覺得這人還行,聊得來,長得也不差,就當散心談個戀愛,等你回了上海,回到你的圈子,你會發現我們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千公裡,是整整一個世界。”
“你朋友圈那些人,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吃什麼餐廳,聊什麼話題——我插不進去,我除了修車、開車、教人開車,彆的什麼都不會。你帶我出去,彆人問‘你男朋友做什麼的’,我說修車的,你麵上不說什麼,心裡會不會覺得丟人?”
林深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動了動,被江明抬手製止。
“讓我說完。”江明的嗓音有些啞,“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一次性說完。”
“你說你要追我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動搖了。但我告訴自己,不能當真,他可能就是玩玩,你陪他玩就是了,彆把自己搭進去。後來你走了,每天送花,每天發訊息,每天視頻,我開始想,萬一呢?萬一他是認真的呢?”
“我去上海,跟你說要住嘉定,不是因為怕吵醒你——是怕我住進去之後,哪天你說我們不合適了,我要從你房子裡搬出來,太難堪了。”
江明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苦澀。
“我就是個膽小鬼。湯黎生那七年把我搞怕了,我花了兩年才走出來,我不想再摔一次。所以我給自己找了個退路——‘這一段,我陪你走’。等結束了,我就回威海,我們還是朋友,誰都不欠誰。”
“但是……但是你那天早上說,‘你愛住哪兒住哪兒,我管不著’,你摔門出去的時候,我坐在你家裡,穿著你的衣服,我突然覺得——”
江明的聲音哽嚥了一瞬。
“我不想回威海了。”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低啞,滾燙,像是被火燒過的鐵,終於鍛成了形。
“說完了?”
林深一口飲儘杯中酒,探身上前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之前你和我說,長了嘴就要說話,那現在說出來了是不是舒服很多?行了,現在我要來反駁一下你的幾個觀點。”
“第一條,你說你怕我隻是一時新鮮。那我問你,你認識我多久?憑什麼就敲定我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從你把我從國道上撈起來到現在,滿打滿算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裡,不說我抽空跑威海,也不說我送了多少束花——那都是錢能解決的。就說我半夜三更不睡覺跟你視頻,我忙得腳打後腦勺還要抽空給你發訊息——你覺得這是一時新鮮該有的勁頭?”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江明耳朵裡。
“我林深這個人,毛病多了去了,但有一個優點——我不騙人,更不騙自己。我對你有感覺,就是有感覺,我管你修車的還是開車的,我管你是威海的還是哪兒的,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身上的標簽。”
“第二條,你說你插不進我的圈子。江明,你知不知道我最煩我那個圈子?天天虛與委蛇,笑裡藏刀,喝個酒都要算計對方能帶來什麼好處。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賴在威海不走?因為我他媽受夠了那種日子!在你那兒,我不用裝,不用算計,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喝多了有人管,發脾氣有人哄——這些,我在上海得不到。”
林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問我帶你出去會不會覺得丟人?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男朋友是江明!他修車修得好,車開得漂亮,長得帥,身材好,還他媽曾經拿過國家級的冠軍!這樣的人,我上哪兒找去?!”
江明的眼眶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第三條。”林深豎起三根手指,“你說你怕住進來之後,哪天我說不合適了你搬出去太難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心疼。
“江明,你是不是傻?我要是想讓你搬出去,我會把大門密碼告訴你?我會讓你穿我的衣服?我會讓你睡我的床?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說你要住嘉定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想的是——我都把心掏出來給你了,你還在這跟我玩‘這一段’。”
林深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摔門出去,在車上坐了十分鐘纔去公司。我當時就想,算了,他要走就走,我林深又不是冇人要。可是到了公司,開會的時候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你和我在一塊的樣子。”
“我他媽就是犯賤,明明被你氣得要死,還是忍不住想給你發訊息,問你吃飯了冇有。”
江明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抓住林深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緊。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對不起,林深,是我混蛋,是我縮頭烏龜,是我——”
“行了行了。”林深打斷他,抽出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險些溢位眼眶的淚水憋回去,“認錯就認錯,彆搞得跟開追悼會似的。”
他頓了頓,又說:
“我還冇說完呢。”
江明乖乖閉嘴,等著他往下說。
林深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蜜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流轉,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裡,聲音低了下來:
“謝姨今天跟我說,是她讓陸嘉銘跟我分手的。她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彆人在乎。她說的冇錯,現實就是這樣操蛋。”
“但是江明,我想告訴你——我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了,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我知道外麵會有多少聲音,我知道我們以後可能會遇到很多麻煩。可我不想因為這些還冇發生的事,就放棄一個我喜歡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江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光,也盛滿了認真:
“你那些所有的話,都在一遍遍提醒你自己——你怕再一次全身心投入後換來遍體鱗傷——我理解,真的。但你不能因為怕摔跤就不走路了,對不對?你也不能因為被燙過一次,就再也不碰熱水了是不是?”
“我也摔過,我也被燙過,我是因為你才走出來的,你難道不能因為我放下過去嗎?”
林深實在憋不住了,飛速從手邊抽了幾張紙蓋在眼睛上,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說道:
“我不逼你,你慢慢來,我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江明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你講。”
“彆再說‘這一段’了。”林深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要麼彆開始,開始了就彆想著結束。你要是還冇想好,咱倆今天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你回你的威海,我過我的上海,以後我倆也不可能做朋友。”
“你要是想好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江明麵前,“就把手放上來。”
酒吧裡的爵士樂還在輕輕流淌,吧檯那邊小仔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被阿左一把拽了回去。
江明看著那隻手——修長,白淨。
他想起這隻手在威海時給他遞過煙,在他開車時不安分地摸過他後腦勺的短髮,在青島的酒店裡輕輕碰過他的臉。
他想起這隻手捧著玫瑰出現在民宿門口的樣子,想起它隔著手機螢幕,握著古典杯推到他麵前說“小船”的樣子。
他想起這隻手今天一直牽著他的手,從酒店門口到婚禮現場,從宴會廳到車上,從車上到酒吧。
江明伸出手,覆了上去。
十指交握,掌心相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