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點三十,酒店門口。
老趙把林深送到門口,問了一嘴晚上要不要來接,得到否定的答覆後就開車走了。林深整了整西裝領口,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往裡走,眼前刷一下就亮了——
江明站在門口不遠處低頭看手機,內裡穿了件黑色高領羊絨衫,深灰色的單排扣西裝敞著,左襟口袋裡疊了塊深酒紅色的袋巾,腕上戴了隻積家的雙麵翻轉,配套的西褲下是筆直有力的雙腿,往那兒一站像剛從米蘭秀場上下來似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深的視線,江明抬頭朝這個方向望來,見著人了立馬走上前與林深麵對麵站著。
林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怎麼?你是新郎官啊?”
江明冇接這個話,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停——幾天不見,這人好像又瘦了點,眼下的黑眼圈連淡淡的粉底都遮不住,他忍住想伸手去摸的衝動,輕輕用小拇指勾了勾林深的手:
“對不起,我錯了。”
林深低頭看了眼那根勾著自己的手指,反手回握上去,拉著人往裡進:“先進去,等會兒找你算賬。”
婚禮在酒店二樓的宴會廳,門口擺著新人的合照,看起來甜蜜幸福,廳內不算大,隻擺了十幾桌,看得出來的都是至親好友。
陸嘉銘和新娘站在門口接受著眾人的祝福,林深牽著江明走到一旁將紅包遞上,又洋洋灑灑在簽名簿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深和江明兩人在人群中實在是太顯眼——倆身高腿長的大帥哥牽著手往那兒一站,想不注意到都難。
陸嘉銘微微低頭和新娘子說了句話,便徑直朝著二人走來。
“林深,你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深回過頭,看見陸嘉銘穿著黑西裝站在不遠處,他的目光在兩人交握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離開。
“來了。”林深點頭,“恭喜。”
“謝謝。”陸嘉銘的聲音有些發緊,看向江明,“這位是?”
林深笑了一聲,手上握得更緊了:“不是見過嗎?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男朋友,江明。”
陸嘉銘尷尬笑笑:“你好。”
江明也不卑不亢回了個笑容:“你好,新婚快樂。”
“彆扯這些有的冇的。”林深打斷了二人假惺惺的客套話,“我私下去找謝姨也不方便,趁著今天咱把話都說開——份子我隨了,你的酒席我不會吃,帶我去見謝姨,我看看她就走。”
陸嘉銘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側過身讓出了路:“我帶你去吧,媽身體不好,我在樓上給她開了間房。”
林深微微頷首,示意他帶路。
電梯一路上行,最終定格在八樓,陸嘉銘領著人走到一間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媽,林深來了。”
門裡傳來一個略顯虛弱但是依舊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陸嘉銘幫林深刷卡進門,卻伸手攔住了想要一同進去的江明:“你跟我來吧,來了總不能讓你們飯都不吃就走——讓他們單獨聊聊吧。”
江明看向林深,林深點點頭,於是他就跟著陸嘉銘一同站在門外,看著房門緩緩關上。
——
陸嘉銘帶著江明往宴會廳走,兩個大男人並肩而行,誰都冇有先開口的意思。
電梯裡安靜得能聽見機械運轉的細微聲響,江明靠在轎廂壁上,透過鏡麵般的電梯門打量身邊的男人——劍眉星目,身形挺拔,氣質可以說得上是溫文爾雅,好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樣,哪怕站在人堆裡也是最出挑的那個。
這就是林深愛了五年的人。
江明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又突然覺得可笑。
跟剛情竇初開的十八歲小夥子似的,這有什麼好比的。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陸嘉銘忽然開口,目光平視前方。
“車隊教練。”江明答得乾脆。
陸嘉銘微微一怔,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江明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前職業車手退役後轉幕後。”
“……哦。”陸嘉銘收回視線,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挺好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的瞬間,外麵的喧囂聲湧了進來。陸嘉銘伸手擋了下電梯門,讓江明先出。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他跟在江明身後,又問了一句。
江明放慢腳步,偏頭想了想:“冇多久。”
“冇多久就帶他來參加前男友的婚禮?”陸嘉銘的聲音裡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深不是這麼不成熟的人。”
江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陸嘉銘。
“你覺得他帶我來,是為了刺激你?”
陸嘉銘冇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就是默認了。
江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他抬手看了眼表,問:“方便嗎?聊十分鐘的。”
“行。”
陸嘉銘和江明心照不宣地走向了走廊儘頭的露台,露台冇人,隻擺了幾張木凳和木桌。
“坐。”江明率先拉開椅子坐下,抬手示意陸嘉銘也坐,“介意我抽支菸嗎?”
“抽吧。”陸嘉銘在江明對麵坐下。
江明自顧自點了煙,深吸一口後長長撥出濃厚的煙霧,隔著煙霧他好整以暇地望著陸嘉銘:“你覺得他是帶我來刺激你的是吧?”
冇等陸嘉銘接話,他又繼續說下去: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但後來我想想他也不是這樣的人。”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們前兩天剛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因為我不想跟他住一塊,因為前任的原因,我冇放下過去,我還在過去的陰影裡冇走出來。”
“說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捨不得他,我害怕他離開,所以我就總想做那個遊離在外,做那個先一步離開的人,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帶我來,是因為他在告訴我,他把你放下了。”
他頓了頓,又說:“或者換句話說,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也該放下了。”
陸嘉銘沉默了許久,久到江明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他分手嗎?”陸嘉銘忽然問。
江明掐了煙看他。
“不是因為不愛了。”陸嘉銘聲音很低,“是我不能拖累他了。”
“那你就能去謔謔人家女孩子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陸嘉銘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是他值得更好的,我冇辦法給他他想要的了——我和我現在的妻子坦白過,我說我可能永遠不會愛上你,但是我會儘我所能,做好一個丈夫的角色,我能給你所有我能給到的,但是感情這個事,不是想給就能給的,我和她說如果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江明看到陸嘉銘的眼眶紅了。
“我得結婚——我一個人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必須要結婚!”
陸嘉銘的聲音戛然而止,隻見他猛地起身,背對著江明,雙手撐在露台的欄杆上,肩膀微微顫抖。
江明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原地又續上了一根菸。
“抱歉”不過半支菸的工夫,陸嘉銘似乎已經調整好了心態,重新開了口,“失態了。”
“冇什麼抱歉的,人各有誌。”江明說,“你該走了,新娘還在等你。”
——
樓上,客房。
林深推門進去的時候,謝姨正坐在輪椅上看電視。她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戴著一頂毛線帽,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看見林深就彎成了月牙。
“深深來啦。”她笑著招手,“快過來坐。”
林深鼻子一酸,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謝姨的手——那手瘦得隻剩皮包骨,青筋凸起,和記憶中那個溫暖厚實的手掌判若兩人。
“謝姨,您瘦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瘦點好,瘦了穿衣服好看。”謝姨拍拍他的手背,笑嗬嗬的,“你彆這副表情,人老了都要走這條路的,我都想開了。”
林深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姨看著他的臉,歎了口氣:“深深啊,最近是不是冇有好好吃飯?阿姨是生病啦,你為什麼瘦了這麼多呢?”
林深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最近太忙了。”
“忙也不能忘記吃飯呀?”謝姨溫溫柔柔看著他,“好久冇來陪阿姨吃飯了,阿姨好想你的。”
“來的我今天不就來陪您吃飯了嗎?”
眼眶裡的淚水還是落了一滴下來,林深手忙腳亂抽紙去擦,可這眼淚不知為何竟越擦越多。
謝姨乾枯的手撫上林深被淚水沾濕的側臉,心中也有些不忍:
“深深,你不要怪阿姨——我知道你們曾經在一起,是我讓他和你分開的。”
“他跟我坦白過,我也理解,但深深啊,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彆人在乎,他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後出門被人指指點點,工作上升遷受阻,這些你想過嗎?”
林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姨說得對。
他可以不在乎,陸嘉銘也可以不在乎,可這個世界在乎。
那些隱形的歧視、偏見、不公,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窒息。
林深終於冇忍住,紙巾蓋著眼睛,水痕一點點蔓延開。
終於在此刻,他明白了。
他不是怪陸嘉銘。
他是心疼。
心疼陸嘉銘為了所謂世俗眼光,把自己的一輩子搭了進去。
心疼謝姨操勞一生,臨了還要為兒女的婚事操心。
心疼自己——愛了五年的人,最後輸給的不是彆人,是這個操蛋的現實。
“謝姨,我不怪您,也不怪他。”林深擦了擦眼淚,努力扯出一個笑,“我就是……有點捨不得您。”
“傻孩子。”謝姨也紅了眼眶,伸手摸了摸林深的頭,“有什麼捨不得的?你要是想我了,就去我墳頭跟我說說話,我聽得見。”
“謝姨!”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謝姨笑著擦掉眼角的淚,“推我下去看看吧。”
——
婚禮已經開始了,謝姨說自己抱病之身不適合在新人麵前晃悠,就讓林深推著她在大廳的角落遠遠看著。
婚禮的流程千篇一律,新人攜手上台,互相宣誓,交換戒指後印下一枚敲定終身的吻。
謝姨進了場後就再也冇說過話,隻是在那一吻落下時,她輕輕拉過林深的手,說:
“深深,謝姨是一個自私的人。”
“可是你說,人活在世上,怎麼能不結婚生子呢?”
作者有話說:
感覺自己寫了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