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屬實不是一個好天氣,天陰沉沉的,偶爾還飄幾滴小雨,樹葉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一片蕭索之意。
林深穿得相當正式——襯衫馬甲西裝三件套,頭髮也精心打理過,那股子比同齡人年輕活力的勁兒瞬間被壓了下去,透出一股子商場精英的疏離感來。
吃飯的地點定在專門用來會客的那棟樓,穿過花園,推開大門,屋內一片其樂融融。
林誌文和王鐘在黃花梨茶台前相對而坐,交談甚歡,林睿則坐在一旁低眉順目,安安靜靜的泡茶。
王家二小姐——王思柔坐在不遠處寬大的沙發上,墨黑的發軟軟搭在肩膀上,微微遮住了半邊側臉,身著淺色的裙式大衣,領口和袖口都點綴著白色的茸毛,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一派小家碧玉溫婉可人的模樣。
見林深進門,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那副有些懦弱膽怯的樣子實在是不像能乾出未婚先孕這檔子事的人。
“深深,來。”
林誌文衝著林深招手,笑容和藹,真真像極了一位好父親。
要不說,誰敢信這是林深回到上海後第一次見他呢?
按下心中的不快,林深麵上也擺出一副父慈子孝的麵具來,快步走上前,客客氣氣打招呼:
“爸,王叔,我來遲了。”
王鐘是個爽朗人,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林深的背,衝林誌文比了個拇指:“真是虎父無犬子,老林,你有福啊,孩子一個個都出息得很哪!”
林誌文嗐了一聲,謙虛的擺擺手:“都是孩子自己的造化,我們做父母的隻求小孩平平安安就好。”
林深垂眼微微一笑,在王鐘身旁坐下,接過林睿遞來的茶壺給他斟上,語氣謙遜,不卑不亢:“王叔過獎了,都是父親教育的好。”
林誌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在座的各位全都心懷鬼胎,你一言我一語的虛與委蛇著,白紙黑字的合同明晃晃的擺在茶幾上的鬼臉紋路旁,隻肖一眼,就叫人無端生寒。
此刻的交談不過是走個過場,大家眼觀鼻鼻觀心,誰都清楚後邊纔是真正的好戲。
茶過三巡,傭人前來告知飯菜已全部備好,眾人齊齊移步至餐桌前,兩個老狐狸臉上笑得褶子都快能夾死蒼蠅,不約而同地把林深和王思柔安排在鄰座。
林深麵上掛著笑,身上卻感覺附了千百隻蒼耳子,紮得人火氣愈加旺盛,更彆提菜冇吃上兩口,王鐘已然提起了自家閨女與林深。
王鐘筷子一放,頗有些感歎:“老林啊,我倆歲數都大了,接下來都是小年輕的世界了,可惜我家囡囡到現在冇個看上眼的,真是急死我了,叫我怎麼能放心呢?”
說罷他又歎了口氣,看著林深意味深長的問:“深深啊,今年多大了?”
林深抽了張紙巾擦擦嘴,笑道:“王叔,過完年31了。”
王鐘一拍大腿,連連叫好:“我家思柔也馬上26了,老林——你看看,小年輕坐一塊就是配哈,郎才女貌的。”
林深來不及開口說話,又被掐斷了去——
“老林啊,咱們這合作是越做越緊密,要是能親上加親,我夜裡做夢都得笑醒,你說是不是?”
林誌文哈哈一笑,拍了拍王鐘的手背:“老王你這話說的,思柔這麼乖巧的孩子,我也打心眼兒裡喜歡——深深,你覺得呢?”
林深原本正襟危坐,聞言倒是散漫下來,許是覺得太悶熱,他微微扯鬆了領帶:
“承蒙王叔厚愛,我林深實在有些擔待不起。”
此話一出,全場愕然。
林深似乎聽到了一聲低笑,抬眼望去隻見林誌文臉色陰得滴水,周圍靜悄悄的,隻剩狂風叩著玻璃的聲響。
“爸,我也不怕家醜外揚,十年前我在這兒說我這輩子不會結婚生子,我喜歡男人——”
“十年後這句話我再送給你——”
“我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孩子,更不可能喜歡女人,你死了這條心吧。”
林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轟然砸穿了滿室寂靜。
王鐘臉上慈祥的笑容已然僵住,林誌文滿臉山雨欲來的陰沉,林睿甚至錯愕到忘記放下拿著水杯的手。
王思柔動了,自進門起就低垂著的頭抬了起來,露出一張素淨卻帶著譏誚的臉。
她把髮絲挽至耳後,雙手抱胸,慢悠悠靠在椅背,下巴微抬:
“爸,大家都不樂意的事兒,何必強求呢?”
原來聽到的那聲低笑是真的。
王思柔施施然起身,衝著林深伸出了手,口氣中帶了些歉意:“不好意思,讓你為難了,冇想到你比我快一步掀桌,失算。”
“小事兒。”
林深同樣站起來回握住那隻手,禮節性地輕輕一握便鬆開了。
那隻手比想象中的有力,甚至帶著點薄繭,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再抬頭去看,哪有什麼膽怯懦弱,她的眼中分明蒸騰著\/欲\/望和野心。
“寶山項目籌備了近一年,人力物力也大幅投入,跟今天這出鬨劇毫無關係,至於我父親與林叔您許諾的種種,還望您多做考慮後定奪。”
王思柔順手拿起自己的手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噠噠作響,頭也不回的向門外走去——
“這婚,誰他媽愛結誰結。”
林叔笑起來,聲音爽朗又恣意,他快步追上王思柔:
“王小姐——我送送你!”
門外寒風簌簌,兩人沿著花園的石板路漫步而行。
林深一手插兜,不經意般瞥了王思柔小腹一眼,問:“你怎麼回去?需要我幫你喊個司機嗎?”
王思柔搖頭:“我自己的司機已經在門口等了。”
林深瞭然:“看來王小姐早就做好了速戰速決的準備?”
“是啊,你不開口我也要說話了。”王思柔眉眼彎彎,從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蔚然科技首席執行官,王思柔。”
林深鄭重接過名片,翻看了兩眼,正色道:“我知道蔚然,萬工旗下的ai智慧機器人項目和你們有合作,冇想到是你的公司。”
“小打小鬨而已。”王思柔說,“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個飯,今天謝謝你了。”
林深將名片妥帖收好,擺擺手:“請吃飯客氣了,空了來我酒吧坐坐。”
說話間,兩人已至莊園門口,送王思柔上了車便看到老趙端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臉站在一旁。
“小林總,林總在書房等您呢。”
這是秋後算賬來了。
林深冇多理會,溜達著回房間換了套舒適的常服,又去廚房摸索了點吃的填飽肚子,最後纔拿了一份檔案慢慢悠悠去了書房。
房門緊閉著,林深隨手敲了兩下就推門而入,把檔案往書桌上一甩,也不去看林誌文的臉色,鎮定自若地在沙發上坐下了。
林誌文目不斜視,問:“解釋一下。”
“冇什麼好解釋的。”林深還有心情拿起手邊的物件把玩,“你不情我不願,大家一起丟臉。”
話音剛落,一個青田石菸灰缸裹挾著飛揚的菸灰當頭襲來,林深一驚,偏頭堪堪躲過,嚇得一身冷汗。
要不是他反應快,這一下能給他砸得當場去見如來佛。
林深積攢了一天一夜的怒火根本按捺不住,從沙發上一下彈起來,也不管手中拿了什麼東西,咣噹砸出去,實木的書桌都被敲出一個坑來。
他一手指著林誌文,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儂則老棺材!老子弄煞兒子勿犯法是伐!儂噶歡喜討老婆,自家去討好了呀!”
林誌文老當益壯,健步如飛,三兩下跨到林深麵前,掄圓了一個巴掌甩上去,教人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金光閃爍,左半邊臉肉眼可見的腫了起來。
“我在幫你收拾爛攤子!你不把秦北那\/姘\/頭放走能有今天什麼事!”
林深胸膛劇烈起伏,半邊臉火辣辣地疼,他冷笑一聲,往上好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啐了口血沫:
“你自己項目有漏洞就彆怪人家找茬!冇有於南也有其他人!彆他媽冠冕堂皇地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秦北被坑了八個項目都冇急,萬工隻是被波及了部分你就忙著賣兒子,你他媽真是個好爹!”
說著他又走上前,五指併攏狠狠叩了叩桌上那份檔案:“立金、萬工和南非那邊的礦石氫能合作項目書!一回來就擺在我辦公桌上!人秦北早有對策!你敢說你冇看過?!”
“你要說你冇看過,那我勸你早點退位讓賢!彆裝得一副高高在上儘在掌握的樣子!”
“聯姻?八百年前就用爛的老手段——該入土了!”
這話簡直難聽到震耳發聵。
林誌文眼皮一跳,卻隻覺得老臉一紅,無法辯駁——不知不覺間,他確實有些被架空了,林睿出色能乾,一點心都不用操,他每天看似忙碌,實際不過是和那些所謂老友扯些冇營養的皮罷了,公司內部他還真冇法說出個一二三來。
當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林深一看自家老子那副模樣,心中一下明鏡似的,暗想林睿這小子也是有通天的本領,神不知鬼不覺成了幕後垂簾聽政的那位。
他一把抓起檔案拍在林誌文胸口,毫不客氣:
“我這人有始有終,於南的確是在我這跑的,我會跟秦北做完這個項目,把所有的損失降到最低,等項目一結束,你這破公司誰愛要誰要,都他媽彆來煩我!”
作者有話說:
存稿不足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