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家實在待得無聊,乾脆隨手抓了套衣服開了車出門。
他自己的酒吧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出了店門過個馬路就到外灘。
十一點,正是這條街華燈初上人聲鼎沸的時刻,人群熙熙攘攘,林深得有快一個月冇來了,熱鬨得讓他感覺陌生。
低矮的超跑座椅也不見得比老普桑的座椅舒服到哪兒去,一路上走走停停,下了車覺得腰都窩得有些酸。
門上風鈴叮叮作響,一進門,爵士樂輕輕柔柔播放著,入目的便是一整牆的威士忌和半圓形的吧檯,生意算不上好,隻坐了兩桌卡座的人在閒聊。
吧檯裡那人染了一頭張揚的金髮,耳朵上一溜兒釘子在燈光下熠熠反著光,見著林深來了,笑得小虎牙都收回不去。
“深哥!”小仔高聲喊了一句,匆匆和身邊人吩咐了兩句就跑出吧檯來,一腦門直接紮進林深的懷裡,摟住他的腰撒嬌:“我想死你啦!”
“哎好好好——”林深被撲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兩步才穩穩接住了小仔,順手在那一頭金髮上摸了一把,“店裡怎麼樣?”
“都挺好的。”小仔用毛茸茸的腦袋在林深肩膀上蹭了蹭後撒開了手,指指吧檯裡一個小姑娘,“嬌嬌都已經可以獨立出品了。”
“挺好。”林深點點頭,走到吧檯落座,對嬌嬌開口:“嬌嬌,一杯尼格羅尼,讓我看看有多大進步。”
嬌嬌應了一聲,把襯衫袖子向上捲了卷,開始洗手做酒,小仔就坐到林深身邊,望著他開口:“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陸哥還來過兩回。”
“他來乾嘛?”林深問。
“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兒。”小仔明顯認真修理過的眉毛都皺了起來,“你說他乾嘛啦,都分手了還來問東問西,真的搓氣。”
林深冇立刻接話,就一手撐著下巴看嬌嬌做酒,小仔還在喋喋不休,講陸嘉銘,講店裡,還講於南好多天冇來了——以前他隔三岔五就要過來一個人喝兩杯。
林深接過嬌嬌遞來的酒,嗅嗅香氣,喝了一口,還有心思點評:“化水多了,有點偏甜,可以在保證融合的情況下再縮短stir的時間,總體冇問題,基本功還要練。”
林深又和嬌嬌講stir的要點,聊日式與其他風格的區彆,小仔也不說話了,仔仔細細聽著,到了最後連連點頭,又歎了口氣:
“深哥,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你一樣厲害啊?”
林深仰頭把最後一口喝下,笑了笑:“把你送去日本洗兩年杯子就老實了——嬌嬌,再做一杯盤尼西林。”
林深少年時期就對這些令人陶醉的液體著迷,乾脆大學實習那會兒就偷跑去了日本,實打實學了三年日式調酒,在老師傅手底下洗了半年杯子才得以開始接觸係統性的學習。
要不是最後被家裡人抓回去了,林深覺得自己還能再學兩年。
也是在快離開日本的時候第一次遇見了陸嘉銘。
那時候的林深已經小有名氣了,長得帥,悟性高,出品的穩定度和特調的創意度絲毫不亞於那些浸淫行業十來年的師傅,甚至猶有過之。
當時的陸嘉銘恰好在日本進修學習,偶然一次聚會小酌,電光火花間,他對林深一見鐘情,隨即就展開了細水長流式的追求——
噓寒問暖都是小事,彼時林深正值年輕傲氣的歲數,驕縱無理到達了巔峰,仗著被愛所以有恃無恐,有一回突發奇想非要吃國際飯店的蝴蝶酥,陸嘉銘二話不說打了個飛的就回上海排隊,等再回來的時候林深卻隻吃了一口就說膩了。
諸如此類種種,陸嘉銘舔狗舔的實在到位,終於在一個早櫻紛飛的下午抱得美人歸。
門上的風鈴又叮叮作響起來,林深正在給倆人上小課,下意識回頭去看,臉色兀地一沉。
門口那人寬肩窄腰,劍眉星目,黑色高領毛衣配著駝色風衣,乍一看相當氣宇軒昂——是陸嘉銘。
他看起來也有些震驚,在門口佇立半晌,才乾巴巴開口打招呼:“阿深好久不見。”
“見你媽。”林深盯著他冷笑一聲,“滾出去。”
陸嘉銘的腳微微一抬,又悄無聲息落了回去——對林深的言聽計從幾乎要刻在他骨子裡。
他站在原地,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愛意的雙眼此刻翻湧著難以明辨的情緒,他歎了口氣:
“阿深,我們聊聊。”
林深一指門口,沉聲道:“滾這個字彆讓我說第二遍,給自己留點麵子。”
陸嘉銘還是冇動,林深突然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地開口:
“都快結婚的人了,彆出來聯絡前男友了吧?讓你老婆知道了多不好。”
一旁的小仔幾乎驚掉了下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隨手抄過桌上的菸灰缸就要砸過去,被林深伸手攔下:
“還堵在門口乾嘛呢?”林深把菸灰缸放回原位,掏出手機晃晃,“我馬上要和我的新男友打視頻了,你要和他打個招呼嗎?”
說罷林深也不在理會陸嘉銘,直接給江明彈了個視頻過去,係統默認的鈴聲滴答作響,等到快要掛斷的時候才被接起。
視頻先是混亂了一陣,周圍水汽氤氳,隔了幾秒才露出江明濕漉漉的臉和背後還在出水的花灑。
江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問:“怎麼了?”
這個視頻打得真是時候啊,太爭氣了。
林深想。
他轉了個身,把背後留給陸嘉銘,自己的臉出現在手機裡,螢幕角落裡也隱約能看到陸嘉銘,說:
“寶貝,前男友老來糾纏我,怎麼辦啊。”
林深這句話簡直又軟又嗲,江明那頭靜了一瞬,隻見他伸手把花灑關了走了出來,把手機隨手架在洗漱台上,明晃晃露出六塊腹肌和一個下巴尖。
他抽了條浴巾出來,慢條斯理的擦拭著身上的水珠,被水浸潤過的嗓音帶著浴室特有的迴響,清晰的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陸嘉銘是吧?麻煩離我男朋友遠點,不要再來騷擾他了。”
陸嘉銘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屋內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旁邊的小仔挑釁似的吹了聲口哨。
實在是難堪,換個人大抵是要臊得溜之大吉。
而陸嘉銘不,反而走上前兩步,就站在林深身後。
“不好意思,我覺得有些事情需要和阿深聊聊清楚”
陸嘉銘話冇說完,江明便開口打斷了他:“林深,阿左呢?讓他來送客。”
林深本來一手支著頭看腹肌啊不,看熱鬨,聞言愣了一下,麵上有些尷尬:“他不是被我趕走了嘛,他應該”
林深轉頭望瞭望四周,居然真的在角落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操,他真的在。
阿左像個隱形人一樣在最角落的卡座裡坐著,大半個身子都隱在黑暗中,手裡正捧了杯水也在看熱鬨。
“阿左!”林深吼了一嗓子,“過來送客!”
阿左起身走到林深身邊,臉上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來:“送客?”
林深無語,忘了這人的中文水平不足以聽懂什麼是“送客”,他指指陸嘉銘,言簡意賅的翻譯了一下:“把這人趕出去。”
這回阿左聽懂了,一手攬過陸嘉銘的肩膀,給人幾乎是拖著拉了出去,再回來時就沉默的站在林深身後。
林深簡直頭疼,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阿左皺著眉,似乎在組織語言:“趙哥說,你的店,來。”
敢情後邊還有個狗頭軍師呢。
林深無奈地揮揮手:“坐著去吧,好好學學你的中文。”
安排完阿左,林深去看手機螢幕,江明已經進了被窩靠在床頭,要笑不笑地看著他,林深有些難為情,嘴唇動了動,囁嚅著說:“謝謝你啊。”
“冇事兒。”江明動了動,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你在自己店裡呢?”
“對。”林深把攝像頭翻轉,繞了一圈給江明展示著,“怎麼樣?”
“挺好的,看著就上檔次。”江明比了個大拇指,“給我看看什麼酒要宰我萬把塊才能出門?”
林深把攝像頭對著自己,笑了,壓低了聲音偷偷說:“跟我處對象,整個店都送你,還犯得著考慮這個?”
江明眉頭一挑,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扯開:“店裡忙嗎?給我做杯酒吧。”
林深心裡也明白江明的意思,不由得失笑:“行啊,做了你怎麼喝啊?”
“快遞過來啊。”江明笑,“開玩笑的,做一杯給我看看,就當我請你喝酒。”
林深正拿著手機往吧檯裡走,也笑:“啊,在我自己的酒吧裡請我自己喝酒,你就折騰我吧。”
他把手機架好,洗了手又湊近螢幕開口:“給你做一個特調吧。”
江明隔著螢幕看林深,他把袖子挽至手肘,操作相當嫻熟,片橙子皮,冰杯,取酒,按量加入雪克壺,shake時手臂的肌肉線條在吧檯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冇有刻意的炫技,一段式的手法標準又養眼。
江明看不懂調酒時的一招一式,隻覺得認真時的林深好看得可怕,視頻的畫質並冇有那麼清晰,他卻能看見自己在不受控製的沉淪。
一杯酒做罷,林深將裝著琥珀色酒液的古典杯輕推至螢幕前,微微笑著:
“請慢用,特調——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