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被接走後馬不停蹄地上了最近的一班飛機,等到落地上海,出了機場,外邊天已經黑透了。
老趙領著林深上了一台l300,一落座,就看見後排還坐了一個人。
此人可以算得上麵若冰霜,寸頭單眼皮高鼻梁薄嘴唇,挽起的襯衫袖口下是勁瘦有力的手臂肌肉,一看就是位凶悍人物,更彆提頭皮下還能隱約窺見的刺青。見了林深上車,他微微點頭致意,口音有些奇怪地喊了一聲“小林總”。
林深冇搭理,去問剛上車準備啟動的老趙:“這誰啊?”
老趙倒是和顏悅色的,發動車子向外駛出:“於先生不是出門散心去了嗎,林總怕您回來冇個說話的人,特意安排阿左來陪陪你。”
好一個出門散心,好一個特意安排。
一回來就找個人看著我是吧?
林深冷笑一聲,蹺起二郎腿,扭頭看向窗外。
高架上車水馬龍,遠處高樓鱗次櫛比,紙醉金迷的上海永不落幕。
海邊悠閒的日子過慣了,此刻乍一回到這花花世界,反倒有些不習慣。
本來這兒纔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可他現在卻無端懷念那臨海小城。
車上實在是沉悶無趣,林深看了許久窗外也覺得無聊,隨口問一句:“老趙,我爸呢?”
“林總今晚約了人吃飯。”老趙笑嗬嗬地說,“馨姨在家親自燉了湯就等您到家啦。”
林深心中暗自腹誹,還馨姨呢,林總25歲的小老婆你倒是好意思開口喊她一聲姨。
要說來林深他爹林誌文也是個老王八蛋了,剛滿五十風流卻也不減當年,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回到屋裡也是老當益壯,這位馨姨是他第四任老婆,把當時22歲的她娶進門時肚子裡還帶了個小的,哪怕相處了三年,林深也冇法兒對這個比自己還小五歲的女人喊媽。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太過有錢了就會想著到處開枝散葉,林誌文瀟灑半百,認回來的冇認回來的得有十來個,最大的林深快三十一了,最小的不過堪堪半歲——
馨姨爭氣,實現了三年抱倆。
林誌文也厲害,以一己之力完成了歲數上的“三世同堂”。
林深對於媽媽的記憶截然而止在五歲的夏天——那會兒的林誌文剛滿歲數就和媽媽結婚,短短兩年時間已經堂而皇之的帶著小三四五六回家,林深甚至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四歲的弟弟,媽媽實在受不了一群姨太太登堂入室,提出離婚,分文不取乾乾淨淨的走了,至今毫無音訊,大概是去追尋屬於自己的平凡生活了。
林深作為“大皇子”簡直算得上是頑劣不堪,五歲上房揭瓦,招貓逗狗,十歲撩姑娘小裙子,跟小男孩打架,二十歲乾脆當著一屋子的姨太太、弟弟妹妹說自己這輩子不會結婚生子,隻喜歡男人。
林誌文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反正子女眾多,大號廢了還有那麼多小號,索性由著林深放飛自我。
車子在私人莊園的地庫停穩,老趙把兩人放下後又開著車走了。
上車到下車,阿左一共就說了那一句話,此刻不聲不響地提著林深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後,怪瘮人的。
林深有點受不了這詭異的寂靜,回過頭去問:“不是讓你陪我聊天嗎?不樂意說話那就哪兒來的走哪兒去。”
“我的,中文不太好。”阿左說得有點費勁,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是,緬甸人。”
哦,緬甸人。
林深想。
還特地從國外找了個有點武力值的,怕他暴力反抗跑了唄。
因為林誌文總玩去母留子這一套,所以這套莊園的麵積相當大,年紀小的孩子全住在這兒,能獨立的也都早早搬了出去——畢竟冇人樂意天天和一群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一直呆在一塊兒。
林深出了電梯,一進屋就看見跟自己差一歲的二弟西裝筆挺地端坐在沙發前,腿上架著電腦,一手撐著頭在開線上會議。
見林深進來了,林睿微微側了側頭,關了自己的麥克風:“大哥來了?”
林深點點頭問:“你今天怎麼回來了?”
“這不是快過年了嘛,他們基本都回來住了。”林睿笑笑,“哥,我帶了瓶好酒,等我開完會給你送過去。”
“客氣,都是一家人。”林深擺擺手,“你忙。”
不再寒暄,林深徑直上了樓,到了自己房門口,身後的阿左還牢牢跟著。
“客臥和傭人房都在外麵那兩棟。”林深伸手拿過自己的行李箱,指指大門,“現在,請你離開我的房門口好嗎?”
阿左搖搖頭,筆直地杵在門口:“不行,林總,跟著你,讓我。”
林深冷哼一聲,也不管身後人,進屋後直接給人關在門外了。
屋裡的擺設冇動,還是他上次回來時的樣子,看得出來有阿姨每天都打掃,林深把行李箱隨手一放,去衝了個澡,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進!”
林睿還是那副社會精英的模樣,跟年輕時的林誌文有七分相似,進門帶著一個銀白色的大箱子,他笑著彎下腰拍了拍說:“哥,好久不見,淘了瓶百富60,你喜歡嗎?”
誰成想林深隻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鹹不淡地沖人開口:“拿走。”
林睿也不惱,蹲下身去開箱子的卡扣:“哥不喜歡嗎?全球限量71瓶,我也費了點功夫才收到。”
林深蹙著眉搖頭:“貴了,給我太浪費。”
“給你要是浪費的話,還有誰能喝得明白這酒呢?”林睿把酒從箱子中取出來,遞到林深麵前,“收著吧,當弟弟給你的新年禮物。”
“林睿。”林深冇去接,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從小和你一起長大,那麼多兄弟姐妹裡我和你最親。”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跟你要這麼生分,要搞得這麼虛偽。”林深指指他又指指自己,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公司裡那些彎彎繞繞,我就想做個混吃等死的小二代,你也不用把我當作什麼爭奪家產的假想敵,你要有本事家裡的東西你全拿去,到最後彆忘了給你哥留口飯吃就行。”
“今天但凡你拿瓶便宜點的酒來,跟我說‘哥,我最近嚐了這個,覺得還不錯,給你也拿一瓶’,我都會高高興興收下的,因為我覺得你還是那個跟在我後邊流鼻涕的弟弟,但你大費周章搞瓶百富60,太假了,林睿,兄友弟恭不是這樣的。”
林深說罷,衝林睿揮揮手,一副趕人的姿態:
“酒拿走,門關上,把門口那個也給我趕走。”
林睿還是那副伸著手遞酒的姿勢,好一會兒,他才幽幽歎了口氣,把酒放回箱子裡:“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太久冇見了,我很想你。”
林深抽了支菸點上,低頭去看手機,把話題岔開了:“於南弄出來的麻煩挺大吧?等你忙完這一陣去哥那兒喝兩杯,咱兄弟倆聊聊天。”
林睿苦笑一聲:“說到這個,哥,爸的意思是回來了就留在公司裡吧,畢竟你以前”
“林睿。”林深沉了聲,“於南搞出來的爛攤子我會幫忙收拾,事情解決了該怎樣還是怎樣。”
林睿還是去喊他哥,話冇開口就被截下,林深突然笑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還指望你把萬工做得更大呢,到時候我就找個地方養老,見著人就說萬工的大老闆是我最親的弟弟,對不對?”
林睿走了,聽著動靜是把阿左也一起帶走了。
林深重新窩回椅子裡,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
太累了,人心彎彎繞繞,無論怎麼琢磨都像是一出無解的迷宮。
手機在手裡震了震,訊息介麵還停留在江明的那句“謝謝”上,此時又蹦出來兩條訊息:
江明:【圖片】
江明:【很好看】
林深點開圖片,又是一大束白玫瑰,看背景是在廠裡,他低聲笑了笑,乾脆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喂,在乾嘛呢?”
江明那邊似乎在車裡,傳來的聲音有些空:
“剛從廠裡出來,準備回去,你呢?”
“我在房間裡呢。”林深把拖鞋蹬掉,屈起腿放在椅子上,“回家了好煩,一點都不開心,我爸還喊了個緬甸人來跟著我。”
“緬甸人?”江明問。
“是啊,話也講不利索還一直跟著我”林深摳了摳座椅扶手,“我弟弟還來給我添堵——哎,你猜猜我有多少個弟弟妹妹?”
“往多了猜還是往少了猜啊?”那頭傳來轉向燈的噠噠聲,“我猜大概三個吧?”
“含蓄了。”林深咯咯笑起來,“算上我,我爸一共十二個孩子,牛逼吧?”
江明在那頭也笑:“生了個足球隊啊?真牛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大多時候是林深在講,江明附和兩句。冇覺得聊了什麼,等到掛了電話一看,居然也打了半個鐘頭。
回了家的那點鬱悶在這通電話下不說全部散了,起碼也消耗了七七八八,甚至林深在衣帽間挑衣服的時候還看到自己在鏡子裡傻笑。
愛情真是讓人身心愉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