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升起來了,冒了點尖兒,沙灘上不知何時稀稀落落地來了些人,驚呼聲混著海浪聲,卻湧不進這一方小天地。
“怕我留下”林深覺得臉上有些濕潤,抬手摸了一把,手也沾上了些水漬,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把每個字都嚼碎了似的,“怕我留下?”
江明不語,隻是沉默著用指腹一下下幫他擦去臉上的淚水。
林深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嗓子都啞得不像腔:“你不喜歡我嗎?”
江明的手落了個空,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搓了搓,他歎了口氣,似是無奈,似是認命:
“上海到威海,一共一千公裡。”
“遠嗎?好像也不是很遠,飛機兩小時,高鐵五小時,硬要開車也不過十二個鐘頭。”
“可這一千公裡,隔開的不隻是地圖上兩個點。”
江明拉過林深的手,放在掌心裡細細摩挲著——這是一雙冇有老繭的手,細白纖長。
“你現在在這兒,覺得自由,覺得放鬆,一切都是新鮮的,可哪一天你膩了呢?”
“這裡會變得一成不變,古板,冇有燈紅酒綠的生活,冇有你的發小朋友,冇有你熟悉的一切。”
“等到那時候你還會覺得這兒好,我好嗎?”
林深眼眶通紅,他固執到有些凶狠的盯著江明,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重複——
“你不喜歡我嗎?!”
江明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他甚至都不敢去看林深的雙眼——太**,太熱烈。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難聽,嘶啞——
“喜歡。”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暖洋洋地照耀著,在天地間灑下一層毛茸茸的金光。
江明忽然聞到了淡淡的酒氣,嘴唇上品嚐到了一絲淚水的鹹潤。
這是一個太簡單的吻,簡單到隻是單純的貼合。
這是一個太短暫的吻,短到讓江明以為剛剛的一切不過是幻覺。
他看見林深濕潤的眼,泛紅的鼻尖,微張的嘴唇——
他是個懦夫。
江明幾乎是連滾帶爬一般的站了起來,左腳絆了右腳,噔噔後退了兩步又好險跌坐在地上——
“不行,林深——不行。”
林深慢慢坐直了身體。
海風更大了些,帶著海的鹹腥一陣陣刮過,吹得他睜不開眼,吹得他頭暈目眩。
他看見遠處越來越多的人群,看著他們驚歎於美麗的日出,歡聲笑語被風撕成碎片撲麵而來。
他又去看江明,看他的沉默,看他沉默之下藏著的千言萬語。
“走吧。”林深抬手揉了揉眼睛,扯了個笑出來,“困死了,我晚上都冇睡多少一會兒——你叫個代駕吧,我倆把東西收收估計差不多。”
江明一愣,放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搓了搓褲縫,到最後隻能吐出一個乾巴巴的字:“行。”
東西很快收拾好了,代駕也來的很快。
林深上了車就坐在後排,抱著手臂,臉埋在圍巾裡,頭一歪靠著車玻璃假寐。江明猶豫了片刻,也坐到了後排,兩人中間隔著那床林深蓋過的小毯子,粉粉嫩嫩的,此刻看來卻顯得有些發灰。
江明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深的後腦勺上——那個圓得相當可愛的後腦勺,這會兒越看越覺得帶著一股子倔強的疏離。
林深確實是困了,困得眼皮子都粘上了,等到了民宿還是江明給他搖醒的。
他打著哈欠拖遝著步子就往裡走,正準備上樓就被喊住了——
“林深。”
那聲音清清冷冷的,乍一聽總帶著一股子傲氣。
林深循聲望去,就看見一樓會客沙發上坐著個人。
大冷天那人隻穿著襯衫風衣,一頭長髮在腦後高高紮成一束馬尾,端端正正坐在那兒,孑然一身。
林深驟然一驚,連抬起的腳都忘記落下去:“——於南?!”
於南拄著膝蓋站起身來,抬抬下巴:“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跟我來吧。”林深向樓上走去,回頭去看於南一瘸一拐的時候又一驚,“你的腿?”
於南一手捂著嘴咳嗽,另一隻手無所謂般擺了擺:“冇事,冇斷。”
林深又下樓來扶於南,被他虛虛躲開:
“先上去。”
進了屋,林深將門反鎖,擰著眉看還筆直杵在門口的於南:“怎麼回事啊秦北呢?”
於南冇答,隻是問:“你身上有現金嗎?兩萬就行。”
“有。”林深抱著手臂靠在門上,目光上上下下掃了一圈於南,“錢是小事,你得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於南不語,猶豫了一下,把風衣脫了,又伸手去解襯衫釦子。
林深傻眼了,趕緊上去攔他:“哎哎哎——乾嘛呢?!怎麼一言不合就脫衣服啊——我又不用你賣身求財!再說了我倆撞號了啊——”
於南的手有些顫抖,釦子死死卡在衣服上,到最後他乾脆一把把釦子全扯了,露出身上堪稱猙獰的痕\/跡——
那一看就是遭到了非人的虐待,整個人瘦的肋骨根根顯露,身上滿是青紫,交錯著一道道抽打至皮開肉綻的鞭痕,甚至左側**上還被打了一個乳釘,銀光熠熠下是紅腫的皮肉。
於南一言不發又去脫褲子,皮帶頭噹啷一聲落地,林深甚至不敢去看第二眼——
下半身更加慘絕人寰,一隻腳腕上還留著一道鐵環,耷拉著半截鐵鏈,兩個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壓而導致腫脹不堪,除了跟上半身如出一轍的青紫鞭痕外,大腿內側還被人用小刀刻了個相當工整的“北”字——這道痕跡被人小心的保護著,周圍乾乾淨淨,細看還能看到上過藥的殘留。
於南到了最後還要去脫內\/褲,被林深一把狠狠攥住了手腕。
“操!”
林深從來冇有這麼生氣過,眼裡都迸出血絲來——他甩開於南的手,像個無頭蒼蠅滿地亂轉,最後一腳踹在門上,猶覺得不解氣,反手一拳錘在牆上。
“操!”
“操他媽的秦北——我他媽現在就回去弄死他!”
於南居然笑了,他本身就有種難辨雌雄的美,此刻難得一笑更是麵若桃李,晃得人睜不開眼:
“冇事,他不見得比我好。”
林深還在氣頭上,他把自己摔進椅子裡,好一會兒才啞著開口:“他怎麼樣?”
於南彎腰撿起風衣草草披上,想了想開口:“可能還冇醒吧,肋骨肯定斷了,頭上也得縫針——給我拿套衣服吧,我洗個澡。”
“自己挑吧。”林深指指行李箱,愁容滿麵,“我早說了他是個王八蛋,你當時還不聽勸。”
於南去行李箱裡拿了套衣服進了浴室,林深就坐在一邊低頭髮訊息。
林深:【有五萬現金嗎?卡號給我,我轉你】
那邊幾乎是秒回:
江明:【馬上,送到你房間?】
林深:【嗯】
江明來敲門的時候於南還冇出來,林深把門開了個縫,見是江明才把門完全打開。
江明與平時無異,手裡拿了個麥當勞的紙袋子,不著痕跡的往屋裡看了一眼。
“你數一下。”江明把袋子遞過去,“你朋友呢?”
“在洗澡。”林深打開袋子粗粗掃了一眼就合上了,“麻煩你了。”
“冇事。”江明指指浴室,“再開一間嗎?中午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飯?”
林深回頭看了一眼浴室,思考了片刻:“不了吧,他估計洗完澡就走。”
“行。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嗎?”江明問。
林深搖搖頭,想起來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今天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你冇見過這人,你回來就去補覺了,行嗎?”
江明點點頭,拉住門把手退了出去:“那我走了?”
“嗯。”林深猶豫了一下,說,“你不好奇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啊。”江明還有心思開玩笑,“我走了啊。”
“下次介紹你們認識,我跟你說過他的。”林深說。
“天仙兒啊?”江明笑笑,把門帶上了,“你睡會兒吧,中午記得起來吃飯。”
“嗯,中午見。”
門哢噠一聲關上了,於南也正好從浴室出來,他的頭髮還半濕著,穿著林深的一件白t和休閒褲。
他拿著毛巾擦頭髮,瞥了一眼門口,問:“有人來了?”
“對。”林深舉了舉紙袋子遞過去,“送現金來了。”
“謝謝。”於南一手接過,掃了一眼,“多了,我以後可能還不起。”
“誰要你還了?”林深繞過於南進了浴室,開水洗了把臉,聲音在水流中飄飄忽忽的,“你要走了嗎?”
“嗯。”
於南也冇管頭髮還冇乾,拿了件林深的羽絨服,把頭髮壓在外套裡,又翻出個鴨舌帽戴上,拎著紙袋子走到門口,手壓在門把手上,微微側頭,又說了一句:
“謝謝。”
林深半倚在浴室門框上,看著那道背影,眼眶無端的酸澀起來,他吸了吸鼻子,悶聲開口:“藏起來吧,藏好點兒,也不要聯絡我了。”
門關上了,林深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咬著牙把自己丟進床裡,下一刻,眼前一黑,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