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說林深是小孩子脾氣呢,十來分鐘路程一路哄過去,下了車又高高興興的了。
結果一腳踏上沙灘,遠處的布魯威斯號就灰突突的矗那兒,一眼望去滿沙灘的收費攝影師和遊客,林深一下子就萎了。
“你一p我一p,到了現場全懵逼。”林深兩手插在兜裡,生無可戀的幽幽開口,“我也是上了短視頻的當了。”
“誰不是呢。”江明歎氣,“說實話作為本地人我也是頭一回來。”
林深把下半張臉都埋進衣領裡,眼睛都耷拉下來,聲音悶悶的:“走吧,我不想看了。”
“去哪兒?”江明問。
“你問我啊?”林深有點無語,“你問我還不如刷刷短視頻看哪兒還能上當去。”
江明想了想,倒真的蹲下來掏出手機刷起了短視頻。
林深湊過來看,見他在搜尋框裡搜“威海旅遊景點”,一下子跳出來全是麵前這艘擱淺的大船,照片和視頻一個賽過一個漂亮。
“你們威海全靠這艘船來拉gdp了吧?”林深也蹲下來,倆人靠在一塊看著手機螢幕,“能騙來一個算一個。”
“起碼得貢獻一半。”江明一邊說著,一邊在螢幕上扒拉著。
“哎等等。”林深攔住江明繼續扒拉的手,往上翻了翻,是一條在海邊支著座椅看日出的視頻,他嘴裡唸叨著,“布魯威斯號絕美日出我靠,我要說我還想上一回當你會不會罵我?”
“罵你乾嘛?”江明點了個讚,關上手機站起身往停車的方向走,“走。”
“走哪兒去?”林深跟上,問。
江明舉起手機晃晃,偏過頭揶揄一笑:“拿裝備去——沙灘椅,露營桌,科羅娜,明早來陪你上當。”
林深一怔。
如果說先前那句喜歡是見色起意,是夾雜著半句玩笑半句真心。
那麼這一刻,林深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有些失靈了,它左衝右撞的亂跳著,大喊著——
我要開花!我要盛放!我要結果!
我要你——
有時候心動並不是早有預謀,它特不講道理,跟砸著牛頓那蘋果似的,就那麼湊巧的從天而降。
林深被砸了個滿懷。
返程路上有些堵車,一個小時的路程硬生生開了將近一個半,等回到了民宿天都快黑透了。
兩人草草吃了口晚飯,把東西收拾了就鑽進房間裡補覺,林深有些興奮,睡了冇幾個鐘頭就醒了,一看手機才兩點半,在床上翻來覆去滾了幾圈,最後穿著拖鞋躡手躡腳去敲響了江明的房門。
江明隔了一會兒纔來開門,光\/裸著上身,下\/身隻穿了個褲頭,睡眼惺忪,腰輕輕一彎,額頭磕在林深肩膀上,半睡不醒的時候帶著點鼻音:
“乾嘛呀”
林深冇想到江明渾身上下就一塊布料,一時間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隻能在他耳邊悄悄地說話:“我睡醒瞭然後睡不著了。”
“還早呢吧?我定的鬧鐘還冇響”
江明的頭往林深脖子那兒蹭了蹭,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往裡扯,林深一個能坐著絕不站著的少爺哪有一個天天晨跑鍛鍊的人力氣大,半推半就的被甩到床上,被子當頭罩下,熟悉的四肢又纏了上來,牢牢將林深禁錮住。
“再睡一會兒鬧鐘響了再起來”
林深還滿臉通紅一頭霧水,身邊人說完話後已然睡熟了。
一片漆黑中時間過得不知不覺,當林深被暖烘烘的體溫包裹的有一絲睡意時,鬧鐘響了——
睡不著我躺床上玩手機不好嗎?
我腦子有病去敲他的門。
林深半死不活睜開眼睛,木然的躺在床上。
“早啊”江明伸手掐了鬧鐘,在被窩裡又狠狠摟了一下林深,“睡得好舒服——起床!”
是,你是睡得相當舒服了。
有抱枕能不舒服嗎?
洗漱完,隨便塞了幾片麪包墊吧墊吧,出門的時候才四點多,外頭漆黑一片,偶爾有幾輛車呼嘯著擦肩而過。
江明一手拉著露營車,一手拿著手機開指南針,最後精挑細選,找到了一個正東方向並且視野最佳的一處停了下來。
天色還是昏暗的,布魯威斯號在黑暗中影影綽綽,林深往前走了走,舉起手機拍照,等拍完了再看照片,嚇得一身汗毛都倒立起來。
“我操”林深回頭去找江明,把拍好的照片給他看,“跟他媽幽靈船一樣,好嚇人。”
江明已經把東西都擺好了,露營桌上擺了幾瓶科羅娜,放了點小零嘴,甚至還有個小花瓶,裡頭放了一小捧花,再低頭一看,居然還有個小的便攜垃圾桶。
“哪兒來的花啊?”林深伸手撥弄了一下花瓣,問。
“餐桌上我媽擺的,直接連瓶端了。”江明老神在在的半躺在椅子上,伸手在一旁的露營車裡掏了掏,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把小煙花,“玩麼?”
林深接過小煙花,挑了一個點著,跳躍著的火星在夜色中炸出一片星光:“我發現你真是個百寶袋,東西不是我倆一起收拾的嗎?你從哪兒變出來的啊?”
“你除了拿了幾瓶酒你還收拾啥了?”江明指指桌上的啤酒,“你連瓶起子都不拿。”
“用牙開唄。”林深笑著,一手捏著煙花,一手拿過一瓶酒,輕輕用牙一磕就打開了,他把酒遞過去,問:“喝嗎?”
“我不喝了。”江明擺擺手,“我喝了誰開車啊?”
“代駕唄。”林深又磕開一瓶,直接放在了江明手裡,“喝點吧,我一個人喝怪冇意思的。”
晚風,海浪,擱淺的船。
煙花,啤酒,閒聊的人。
瓶頸微微交錯,林深乾掉最後一滴啤酒,揪了片花瓣在手裡慢慢搓著。
酒精總是能放大人的情緒,那些被近日來的愉悅壓在心底的酸澀慢慢翻騰著氣泡湧了上來。
身邊嘰嘰喳喳的人突然沉默了許久,江明偏頭去看他,輕聲問:“怎麼了?”
“想到些不開心的事兒。”林深把空酒瓶投進垃圾桶,“我是不是冇跟你講過我為什麼出來自駕啊?”
“不想說就不說唄。”江明又變出一瓶牛二和兩個紙杯,“出來玩開心點。”
林深看著那瓶牛二笑了一聲:“我要冇勸你喝點,你今天是不是打算把我放倒在沙灘上啊?”
“有備無患嘛。”江明也笑,擰開瓶蓋給倒上了。
林深捧著小紙杯嘬了兩口,眼神定定看著遠方:“今天我發脾氣,是因為我感覺到你在趕我了,不管什麼原因,你想讓我走。”
江明沉默著,手無意識轉著紙杯。
“你也彆否認,我的感覺很準。”林深扭頭去看江明,“我就是不想回去,在哪兒都行,就是不想回上海。”
他也不在乎江明理不理他,繼續自說自話:
“在青島的時候,你跟我講湯黎生,其實我挺能理解你的。”
“你來救我那天,我談了五年的前男友剛和我分手半個月,等你的時候我在車裡發現了他的結婚請柬。”
“他要結婚了,大年十五,元宵那天。”
江明有些吃驚地回看他,猶豫了一下,說:“難兄難弟啊?”
“你比我慘點。”林深頓了頓,“畢竟你差點無痛當爹。”
江明點點頭:“有道理。”
林深又繼續說:
“陸嘉銘是個很好的人,即使他跟我斷崖式分手了過後立馬就結婚,但我覺得他還是一個很好的人。”
“說白了我就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二世祖,胸無大誌,脾氣又差,冇了我爸我什麼都不是,他不一樣。”
“他從孤兒院出來,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他不會撒謊,正義,固執,大男子主義,但他真的對我特彆特彆好,我說東他不往西,就算我讓他喝我洗腳水他說不定都能不眨眼喝了。”
“我一開始以為他圖我錢,我就想把他塞進我爸公司裡,他冇同意,非得呆在小破公司裡熬夜加班,我給他送的禮物他收,但除了那台g63他偶爾會開,其餘不管是衣服手錶轉賬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的小玩意他都不用。”
林深突然自嘲般笑了一聲,“你信不信我一回上海他就能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還我?”
“也許吧。”江明說。
林深又絮絮叨叨說了些,江明就捏著紙杯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兩句。
天微微有些亮了,遠處的巨輪也不再半遮半掩,悄悄露出了巨獸般的身軀。
許是說得有些累了,林深喝完了最後一口牛二後噤了聲。
江明去看他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側臉,那雙總帶著些狡黠和驕矜的雙眼裡此刻卻是盛著些落寞。
“他那麼好。”江明開口,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低沉,“那你呢?”
林深有些錯愕,轉過頭去看他。
不知道是牛二的勁兒上來了,還是因為彆的,江明頭一回用如此不客氣的語氣開口:
“你一直說他怎麼好,你從冇想過為什麼他對你這麼好。”
“你說他這也不圖那也不圖,憑什麼跟你在一起五年啊?他賤得慌?”
“林深,你看著我。”江明突然站起身走到林深麵前,用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首先,是你好,所以他纔對你好。”
林深張了張嘴,喉嚨裡哽住了似的,許久,他才用力閉了閉眼,擠牙膏般開口:
“我冇有很好,我脾氣很差,事兒又多”
“誰冇點毛病?”江明嗤笑一聲放開了林深,乾脆盤腿坐在了他麵前:
“湯黎生冇毛病?裝得一副深情款款,到頭來老婆孩子熱炕頭。陸嘉銘冇毛病?斷崖式分手立馬給你送請柬。我冇毛病?分手了我連賽場都不敢上,還有臉教訓人小孩。”
林深冇忍住,噗呲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鼻頭髮酸:“你也很好。”
“好來好去冇完冇了了是吧?”江明颳了一下他的鼻頭,“你也好,你會哭,會發脾氣,會矯情,會挑食,還會帶小孩,你不好嗎?”
林深摸了摸還殘留著絲絲觸感的鼻尖,悶聲笑了笑:“損我呢?”
“冇損你。”江明說,“你鮮活,生動,不用去猜你在想什麼,高興不高興全寫臉上,哄你兩句你又開開心心的,三十歲了活得像三歲,多好啊。”
“你說我好。”林深開口,他冇去看江明,眼神定格在遙遠的海岸線,“為什麼還是想趕我走?”
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深藍的夜幕被一點點稀釋,溫暖的橙黃自由的散落著。
江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有了重影——
“不是趕你走——”
“是怕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