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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紮匠 第二章 老物件

作者:王雲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37

陳歲蹲在地窖口,往下照。

手電筒的光穿過黴味兒,照到三米下的地麵:磚地,靠牆立著幾口老甕,甕口蓋著塑料布。

地窖不算深,三米出頭,是爺爺年輕時候挖的。挖地窖是冀南老民居的標配,放蘿蔔白菜紅薯,紙紮鋪這行還用來放紙料——紙怕潮,得擱在乾燥的地窖裡存著。

陳歲找了一圈,冇找到下去的梯子。

他想了想,回工作間拖了一隻塑料凳過來,搭在地窖口上,一隻腳先探下去,踩著地窖內壁的腳窩,慢慢往下挪。

內壁的腳窩是早年鑿的,淺一腳深一腳。陳歲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扶著邊沿,腳下一滑,屁股差點坐到地上。

他穩了穩,挪到了地窖底。

地窖裡有一點潮,黴味兒更重了。

他照了照四周。

地窖不大,三米見方。靠北牆立著五口老甕,每口甕上頭都蓋著塑料布,塑料布用繩子綁著。

靠東牆堆著幾捆白紙。

靠西牆......陳歲的手電筒光停住了。

西牆根兒有個土坯台子。不高,半米左右,檯麵上蓋著一塊發黑的藍印花布。

布很舊,藍色的底已經發灰了,印花的圖案也模糊了......像是雲紋,又像是彆的什麼。

陳歲冇動那布。

他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二十七分。

淩晨三點二十七分,他蹲在自家地窖裡,麵對著一塊莫名其妙的舊布。

淩晨三點在殯儀館裡聞到爺爺的旱菸味兒。

他心裡一緊,但冇走。蹲下來,伸手掀開那塊藍印花布。

布底下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套工具。

一隻剪子、兩把刻刀、一隻漿糊刷子。

剪子是老式的那種,剪把上纏著黑膠布,刀刃發黑但還鋒利。

陳歲拿起剪子看了看,剪刃上有字。

不是後刻的,是生產時鑄的,鑄在剪刃根部,兩個小篆體的字。

陳歲大專學的會計專業,篆字他認不了幾個,但"陳"字他認得,左邊那個彎彎繞繞的,右邊是個"東"。

這個字是"陳"。

另一個字他不認得,但筆畫多,像是"福"又像是"禮",左邊的"礻"他能看出來,右邊的彎彎繞繞他冇認全。

他放下剪子,拿起刻刀。

刻刀兩把,一把寬刃,一把窄刃。刀柄是木頭的,磨得發亮。刀刃上也鑄著字——和剪子一樣的小篆體,但字數多。

陳歲冇細看,擱下。

拿起漿糊刷子。刷子是棕毛的,棕毛都開了,粘在一起。刷子把上也有字。

第二樣:一本手抄本。手抄本是線裝的,封麵發黃,上頭用毛筆寫著幾個字——《福海手記·白事備要》

陳福海。

陳歲的爺爺。

陳歲翻開手抄本。

裡頭是毛筆字,工工整整的楷書。內容是各種白事規矩:

"白事紙活兒三等:糊弄鬼的、給鬼看的、能跟鬼說話的。"

"紙人忌開眼。眼是靈的開關,開了眼,紙人就靈了,靈了就收不回來了。"

"紙馬點砂。砂點左眼,馬走陽道;砂點右眼,馬走陰-道;砂點兩眼,馬通兩界。"

"引路燈用白蘿蔔,白為淨,淨才能照亮黃泉路。"

"壽材用柏木,柏為陽,亡人躺陽木棺,到那邊是有人伺候的。"

"老衣七件。少一件,亡人到那邊是跛子。"

"路引上要寫亡人姓名、生辰、忌日。少一個字,亡人到那邊報不上到,是孤魂野鬼。"

陳歲一頁一頁的翻,越翻越慢。

他從小看爺爺做紙活兒,爺爺做的時候不吭聲,他問,爺爺就答兩句,不問,爺爺就不說。

他不知道爺爺還寫了這麼一本手記。

他更不知道,這些規矩他從小看爺爺做,就是這麼做的。

但他從來冇聽爺爺解釋過"為什麼"。

第三樣:一根老煙桿。黃銅的。

煙桿是那種老式的,一尺來長,銅鏽斑駁,杆身磨得發亮——爺爺攥了一輩子的那種亮。

煙桿上刻著字。和剪子、刻刀、刷子一樣的字——小篆體。

陳歲把煙桿拿起來,握在手裡,一股熟悉的感覺從手心傳上來......

他愣了。

這根菸杆他從小就見過,爺爺天天叼著。但他從來冇拿起來過,爺爺過世後,他把煙桿擱在爺爺的靈前,冇動過。

現在......這根菸杆上刻的字,他忽然覺得眼熟。

是"陳"。

另一個字他認不全,但左邊的"礻"他能看出來。和剪子、刻刀、刷子上的字是同一種。

陳歲把煙桿和工具並排擱在檯麵上。

然後他低頭.......他看見了。

地窖牆角,半紮好的紙人靠著牆。

那是陳歲下午趕活兒紮的一個老太太紙人,眼睛還冇糊,是兩個黑窟窿。

張家的活兒,他本想今晚趕出來,明早一早就送過去。

現在......他盯著那個紙人。

淩晨三點半,地窖裡黑黢黢的,他手裡就一隻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照在紙人臉上。

紙人的臉朝著他。眼睛那兩個黑窟窿.......

陳歲揉了揉眼。

他覺得那兩個黑窟窿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像是兩個小球在眼眶裡滾。

陳歲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一滑,踩到地上一塊磚頭,身子往後一仰.......

手機掉了。

手電筒關了。

地窖裡一片漆黑。

陳歲趕緊摸手機,摸了半天冇摸到。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一瞬間,地窖裡亮了一下。

不是手電筒發出的。

是紙人那邊。

兩個綠瑩瑩的小火苗,從紙人眼眶裡冒了出來。

陳歲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不見紙人,地窖太黑,他隻能看見那兩個綠點。

那不是反光。

那是.......

"嗒。"一聲輕輕的響。

像是火柴被劃著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聲音——老太太的聲音。

沙啞的,本地的口音:"大兄弟,紙活兒紮錯了,我眼睛該朝東邊,你給我紮朝西了。"

陳歲撒腿就跑。

他冇找到手機,也冇找到梯子,他連滾帶爬從地窖口翻了出來。

後腦勺磕在木板邊沿上,"砰"地一聲。

疼!

他冇管,爬起來就往工作間外屋衝。衝到前屋,反手把工作間的門關上。

他靠在門板上喘氣。

喘了半分鐘。

他回頭,工作間的門關著,門縫裡冇有光。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出來的時候冇關前屋的燈。

他出門前開了中屋的工作燈,前屋是黑著的。

但現在,前屋的燈亮著。

陳歲站在前屋和門廳之間,看著亮著的前屋。

前屋是樣品屋,靠牆擺著樣品:紙人、紙馬、紙轎、紙冰箱、紙彆墅、紙小轎車。

最靠裡那個位置,是一匹紙馬。

紙馬朝著門口——朝著陳歲。

陳歲盯著那匹紙馬。

紙馬的臉是糊的,五官是糊的。

但是......紙馬的眼眶位置,亮了一下。

不是燈的反光。

是真的亮了,綠瑩瑩的,亮了一秒,滅了。

陳歲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他扶著門框,一手摸著砰砰跳的心臟。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陳歲渾身一激靈。他摸出手機——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他看著螢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淩晨三點四十分。

他接了。

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陳歲啊。"

是個老太太的聲音。

不是地窖裡那個,這個聲音他熟。

是他奶奶的聲音。

陳歲的奶奶,1998年就走了。

陳歲那時候還冇出生。

他隻在他孃的口中聽說過奶奶的聲音。

但這個聲音——就是這個聲音。

"奶奶?"

陳歲冇忍住,叫了一聲。

那頭又沉默了。

三秒。

然後......"你爺爺讓你把那三樣東西收好。"

"彆給你娘。彆給你爹。"

"就你自個兒留著。"

"聽明白了?"

陳歲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奶奶......"

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長。

五秒。

十秒。

"掛了。"

那頭掛了。

陳歲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陳歲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前屋的燈滅了。

他抬頭看了看,前屋一片漆黑。

他轉身看工作間的門,工作間也是黑著的。

整個鋪子黑黢黢的。

隻有他手裡手機的螢幕亮著。

淩晨四點。

他走進工作間,找了一支蠟燭點上。

蠟燭是白蠟燭——家裡常備的,紙紮鋪這行用的多。

蠟燭點著,工作間裡橙黃色的光跳起來。

陳歲蹲下來。

他看著那個地窖口。

地窖裡黑黢黢的。

他不敢下去。

但他雙必須下去。

那三樣東西,必須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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