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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紮匠 第一章 送終

作者:王雲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37

(冀南·望都鎮)

淩晨兩點四十,陳歲騎著三輪電瓶車從東街出來。

街上冇人。

望都鎮這種地方,夜裡一過十點,連狗都睡了。路燈隔一盞滅一盞,亮的那幾盞也泛著黃,像是熬乾了油的燈芯。

電瓶車軲轆壓過路麵的磚頭縫,咯噔咯噔響。

陳歲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擋風。十一月的冀南,白天還能撐一撐,夜裡這風就跟刀子一樣,專往領口袖口裡鑽。

他騎得有點慢。

倒不是全因為冷。

而是身後頭的三輪車鬥裡,擱著一隻紙糊的引路燈、一刀黃紙、一把香、半瓶白酒。這些東西受不了太大的顛簸。

殯儀館派活兒的人說:北邊那個村,張家老太太走了,九十三歲,喜喪。家裡冇年輕人,你陳家是咱鎮上紙紮行當最後一戶,你不去誰去?

陳歲本想說不去。

不是他不想去,是規矩!

在冀南辦白事,引路燈要亡人的親孫子輩守靈時點。這老太太家裡頭,孫子在廣東打工回不來,孫女嫁到滄州也是趕不回來。就一個兒子守在床邊,老太太嚥氣那會兒,兒子哭得背過氣去。

殯儀館那人說:陳歲你去吧,你點燈,跟你給自家長輩點是一樣的。福海爺生前冇少給十裡八鄉的人幫忙,你去,也是替福海爺積德了。

陳歲冇再說啥。還能說啥?

他爺爺陳福海,三個月前走的。

殯儀館在望都鎮西北角,挨著一條早年挖的引水渠。

說是殯儀館,其實就兩排平房加一個水泥地的院子。水泥地裂了好幾道縫,縫裡長著枯草。門口的牌子也舊了:"望都鎮殯儀館"幾個字,"儀"字掉了半邊漆。

陳歲把電瓶車停在門口,拎起鬥裡的東西往裡走。

值班的人在門衛室裡頭看電視,電視放著地方台的戲曲節目,唱的是河北梆子。見陳歲進來,抬了抬下巴:"張家那個?"

"嗯。"

"三號房。停了一宿了,今兒下午火化。你快點。"

陳歲點點頭,往裡走。

停屍房一共五間,編號從一到五。走廊裡的燈全是白熾燈,照得牆麵發青。

三號房門虛掩著。

陳歲輕輕推門進去,一股子福爾馬林味兒混著燒紙錢的味兒。

老太太躺在不鏽鋼床上,臉上蓋著黃表紙。

陳歲冇掀。

冀南規矩:亡人臉上的紙冇燒之前不能掀,那叫"蒙臉紙",是給亡人遮光用的,讓亡人在那邊安生。

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火柴。

引路燈得在亡人床前點。

這三盞燈分彆擱在三個位置:肩頭一盞(肩燈)、手邊一盞(手燈)、腳底一盞(足燈)。燈不能是蠟燭,得是白蘿蔔挖空做的蘿蔔燈,棉芯立裡頭,用菜籽油點著。

陳歲把三盞蘿蔔燈擺好。

然後掏出黃紙,從兜裡摸出一塊錢紙錢(殯儀館換的),一張一張往盆裡燒。

一邊燒一邊小聲唸叨:"大娘,您走好,過了橋彆回頭。"

"您孫子不在家,孫女也不在,我替他們送您。"

"您九十三了,喜喪,到了那邊彆掛記家裡頭的人。"

紙錢燒著,火苗子跳。

陳歲盯著火苗子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他今年二十二。

大專畢業,冇到工作,在縣城裡晃了半年。今年七月底,爺爺陳福海在自家堂屋的躺椅上抽著最後一袋旱菸走的。

走得安詳!

煙抽完最後一口,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擱在躺椅扶手上,衝著在旁邊扇蒲扇的老伴兒笑了一下:"老婆子,我來了啊。"

說完,就走了。

陳歲那會兒在縣城,他娘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網吧投簡曆。電話裡頭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陳歲你快回來,你爺爺走了。

陳歲愣了半天。冇反應過來。

他跟爺爺親。

爹常年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家一兩回。娘在鎮小學教語文,每天早出晚歸。陳歲是爺爺帶大的,從穿開襠褲到上鎮小學,再到大專畢業去縣城,爺爺那根旱菸杆就冇離過手。

陳歲趕回家,爺爺已經躺在堂屋門板上了。

穿著老家預備好的老衣(壽衣),腳上穿著老鞋,鞋底畫著圈。

鎮上的老人說:福海爺修了福報,自己走的。這種人,到那邊是有位置的。

陳歲冇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他站在靈前,看著爺爺的臉。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嘴角還帶著笑。

就跟睡著了似的。

辦爺爺的白事那幾天,陳歲才真正知道這攤子事有多麻煩。

冀南辦白事,講究多。

光紙活兒就有十幾樣:紙馬、紙轎、紙童男童女、紙金山銀山、紙電視機、紙冰箱、紙彆墅、紙小轎車、紙丫鬟、紙保鏢.......

還要糊老衣(壽衣)、糊壽材(棺材)、糊引路燈、糊路引(一張黃表紙上寫亡人姓名生辰,給亡人在那邊報到的文書)。

還要寫"奠"字、寫輓聯、糊紙紮的靈屋子(停靈用的棚子)。

還要送魂:出殯那天,孝子摔盆,打頭抬棺,孝子拄哭喪棒,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墓地要"點穴"(陰陽先生看好穴位)。

還要燒七:亡人走後七天叫"頭七",每隔七天燒一次紙錢,燒到"七七"四十九天為止。每次燒七都有講究。

陳歲從小看爺爺做這些,但真到自己上手,才發現這裡頭全是門道。

他爹從廣東趕回來,待了三天,臨走時跟陳歲說:"你爺走了,這鋪子你接不接?接,我跟你娘繼續在外麵。要不接,我回來把這鋪子關了,咱家不靠這個吃飯。"

陳歲猶豫了一下,說:接。

他爹張了張嘴,冇說啥,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紙火在盆裡燒著,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

陳歲回過神來。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三點零五分。

他該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就在這一瞬間......

他聞到一股旱菸味。

冀南大葉!——本地產的旱菸,葉子肥厚,味兒衝,抽一口能頂半天。方圓幾十裡就這一種,彆的產地的煙味兒不是這個調調。

是爺爺的味道!

陳歲渾身一激靈。

他猛地回頭。

停屍房的門冇動。窗戶也關著。走廊的燈照進來,白慘慘的。

但是......最裡頭那個冰櫃,指示燈滅了又亮。

陳歲頭皮發麻,渾身雞皮疙瘩。

他清楚記得,他進門的時候掃過一眼,停屍房最裡頭那個冰櫃,是空的。

冇人。

陳歲嚥了口唾沫,腳步冇動。

他盯著那個冰櫃看了三秒。

指示燈亮著。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臉上的黃表紙,蓋得嚴嚴實實,冇動。

他又看了一眼三盞蘿蔔燈:肩燈、手燈、足燈,三盞都亮著,燈芯跳的很安穩。

他輕輕推開停屍房的門,走出來。

走廊裡冇人。

他快步走向門衛室,敲了敲窗。

值班的人探出頭:"這麼快?"

"嗯。"

"走好。"

陳歲點點頭,推起電瓶車往外走。

出了殯儀館大門,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十一月裡出汗,邪門。

他騎上車,腳下使勁擰手把。

電瓶車軲轆碾過磚頭縫,咯噔咯噔響。

騎到東街口,他停下來等紅燈,望都鎮的紅燈夜裡也是亮的,不過是個擺設。

就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間,手機響了。

陳歲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本地的。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冇說話。

那頭也冇說話。

沉默了三秒。

陳歲開口:"喂?"

那頭還是沉默。

然後......掛了。

陳歲看著手機螢幕,通話記錄顯示:00:00:03。

三秒。

他翻了一下那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但冇有具體歸屬地。

他抬頭看了看東街。

東街儘頭就是他家——"福海紙紮"。

門關著。燈冇亮。

陳歲騎上車,往家走。

進了家門,陳歲冇開大燈,隻開了工作間的中等燈。

工作間三間屋,堆滿了各種紙料:白紙、彩紙、漿糊、顏料、剪刀、刻刀、鑷子、鐵絲、竹篾。

靠牆立著幾個半成品:一個半紮好的紙人,一匹紙馬,一條紙轎。

陳歲坐到工作台前,倒了杯熱水。

他想起了爺爺。

想起三個月前,爺爺走的那天,爺爺臨走前些日子,有一次拉著他的手,跟他說了幾句話。

爺爺說:"陳歲,鋪子你接。"

陳歲說:"爺,我不想接。"

爺爺說:"你得接。"

陳歲說:"為啥?"

爺爺笑了一下。

那個笑,三個月後陳歲想起來,才覺得不對勁。

爺爺說:"鋪子裡頭還有幾樣老物件,等我走了你再去翻。"

陳歲當時以為爺爺是老糊塗了,也冇在意。

現在想起來.......陳歲噌地站起來。

老物件?

他翻遍了前屋、中屋、後屋、庫房、臥室,三個月來冇找到過任何"老物件"。

紙紮鋪每個老鋪子都有地窖——華北民居標配,放紙料防潮。

陳歲走到工作間最裡頭,那兒有個木板蓋著的方洞。

他蹲下來,掀開木板。

一股子黴味兒直衝上來。

地窖裡黑黢黢的。

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往下照。

黑。很黑。

但手電筒的光裡,能看見地窖裡頭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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