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乘丙 第十九章 又一年清明

第十九章又一年清明

洪武八年清明。

阿鳶二十歲了。

這一年的清明，來得比往年早。地裡的麥子纔剛返青，風還帶著涼意，但太陽一出來，就暖洋洋的。

阿鳶起得早。他把牆上的風箏一隻一隻取下來。十二隻自己的，加上老周頭的那些，一共二十多隻。他挑了五隻最好的，捲起來，背在身上。

今年他不一個人去了。

他站在門口，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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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來的是二小。他今年十七了，長得比阿鳶還高。他抱著他的鷹，站在門口，喊：「阿鳶哥！」

阿鳶點點頭。

第二個來的是三妮。她今年十五，出落得高高的，不愛說話，但手越來越巧。她抱著她的蝴蝶，站在二小旁邊。

第三個來的是黑蛋。他今年十二，還是瘦，但眼睛亮亮的。他抱著他的燕子——今年新刻的，比往年大一圈。

第四個來的是大壯。他十六，粗粗壯壯的，手還是毛躁，但比前兩年穩多了。他抱著他的老鷹，咧著嘴笑。

第五個來的是石頭。他十五，穩穩噹噹的，話少。他抱著他的蜻蜓，站在大壯旁邊。

第六個來的是毛頭。他十四，還是手笨，但不怕。他抱著他的蜈蚣——這回有七節了，比去年長了兩節。

第七個來的是小丫。她十一，還是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她抱著她的燕子，和三妮的站在一起。

還有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阿鳶數了數，一共十五個。

十五個徒弟，十五隻風箏。

他站在最前頭，後頭跟著十五個人，排成一排，往賽場走。

路上的人看見他們，都停下來看。

有人說：「又是楊家埠的。」

另一個說：「這麼多？」

頭一個說：「那個最前頭的，就是楊阿鳶。這些人都是他教的。」

第二個說：「他教了這麼多？」

頭一個說：「好幾年了。一年教幾個，就攢下這麼多。」

阿鳶冇理他們，繼續往前走。

到了賽場，人山人海。

今年的賽場比往年都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清明放風箏成了這一帶的大事，年年都有人從遠處趕來。有縣城的，有鎮上的，有周圍村子的。還有從青州府來的，專門來看熱鬨。

阿鳶找了一塊地方，把包袱放下，把風箏拿出來。

十五個徒弟也把他們的風箏拿出來，放在地上。

阿鳶說：「今年人多，別慌。就當成平時放。」

十五個人點點頭，但有的人手在抖。

太陽越升越高。空地上的風箏越來越多，滿天都是。蜈蚣、老鷹、蝴蝶、蜻蜓、燕子、金魚、人臉，什麼都有。

阿鳶把他的大鳶舉起來。風來了，他鬆手。大鳶升起來了，穩穩的，高高的。

十五個徒弟也把他們的風箏放起來。十五隻風箏，高的高，低的低，但都在天上飛著。

阿鳶拽著線，仰著頭看。

他看見二小的鷹，飛得比去年高。三妮的蝴蝶，還是穩穩的。黑蛋的燕子，今年飛得最高，快趕上他的大鳶了。大壯的鷹，飛了一會兒掉下來了，他又放上去。石頭的蜻蜓，穩穩地飛著。毛頭的蜈蚣，七節都在天上扭著。小丫的燕子，小小的，但飛得穩。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旁邊有人走過來，是劉大樵。他也老了，頭髮白了一半，但精神還好。他站在阿鳶旁邊，也仰著頭看。

「都是你教的？」劉大樵問。

阿鳶說：「嗯。」

劉大樵說：「教得好。」

阿鳶冇說話。

劉大樵說：「你周爺爺要是看見，肯定高興。」

阿鳶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老周頭。去年冬天走的。現在墳頭上的草應該長出來了。

他說：「嗯。」

比賽開始了。幾個人拿著長竹竿，量誰飛得最高。

阿鳶的大鳶還是最高。但今年第二高的，不是別人，是黑蛋的燕子。

黑蛋站在旁邊，拽著線，臉漲得通紅。

阿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蛋回過頭，看著他。

「阿鳶哥，」他說，「我今年第二了。」

阿鳶說：「看見了。」

黑蛋說：「明年，我要第一。」

阿鳶笑了：「好。我等著。」

量完了，那個拿竹竿的人喊：「楊家埠的，楊阿鳶，第一！楊家埠的，黑蛋，第二！」

人群裡爆出一陣掌聲和喊聲。

阿鳶開始收線。風箏慢慢降下來，落在他手裡。

黑蛋也收線。他的燕子降下來，他接住，抱在懷裡，看了又看。

今年第一的彩頭是一頭小牛犢。黃黃的，眼睛大大的，在人群裡咩咩叫。

阿鳶牽著那頭小牛犢，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徒弟們。

十五個人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說著。

「阿鳶哥，你年年第一！」

「黑蛋今年第二了！」

「明年我也要進前三！」

阿鳶聽著，冇說話。

但他笑著。

太陽快落山了。他們往回走。

阿鳶牽著牛，走在最前頭。後頭跟著十五個人，一人抱著一隻風箏，排成一排。

走到半路，黑蛋忽然跑到他旁邊，說：「阿鳶哥。」

阿鳶看著他。

黑蛋說：「我明年一定要超過你。」

阿鳶說：「好。」

黑蛋說：「我要是超過了，你怎麼辦？」

阿鳶想了想，說：「那我就給你紮一隻風箏。」

黑蛋愣住了：「給我紮？」

阿鳶說：「嗯。一隻最大的，最好的。」

黑蛋笑了：「一言為定？」

阿鳶說：「一言為定。」

黑蛋跑回後頭去了。

阿鳶繼續往前走。

太陽落到地平線下麵去了。天邊還有一點紅。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好多事。

想起第一年清明，他一個人站在人群裡，什麼都不懂。

想起第二年清明，他贏了第一，牽著一隻羊回去。

想起第三年清明，他帶著三個徒弟，一人抱著一隻風箏。

想起第四年清明，他帶著七個徒弟，被人圍著看。

想起今年清明，他帶著十五個徒弟，黑蛋拿了第二。

他又想起老周頭，想起劉大樵，想起他祖父，想起他娘。

想起那些削壞的竹子，那些刻壞的木板，那些飛不起來的風箏。

他笑了笑。

他想，明年還會有更多徒弟。

後年還會有。

大後年還會有。

一直有。

一直傳下去。

他牽著那頭小牛犢，繼續往前走。

天黑了。星星出來了。風還在吹。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後跟著一群人。

他們走著，走著，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