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乘丙 第十八章 老周頭

第十八章老周頭

洪武七年冬。

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間，地上積了半尺厚。阿鳶早上起來，推開門，外頭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在門口，嗬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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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冷。冷得邪乎。他娘讓他多穿點，他把那件新衣裳穿上，還是冷。

他去看黑妮。黑妮已經長成一隻大肥豬了，躺在圈裡，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草。它看見阿鳶，哼哼兩聲，又閉上眼睛睡了。

阿鳶蹲在圈邊，看了它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黑蛋。不知道他家冷不冷。他家那間土坯房，比阿鳶家的還破，牆上有縫，風能灌進去。

他站起來，往黑蛋家走。

雪很深，一腳踩下去，冇到小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走到黑蛋家門口的時候，腳都凍麻了。

他喊：「黑蛋！」

黑蛋從屋裡鑽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阿鳶哥，你怎麼來了？」

阿鳶說：「來看看你冷不冷。」

黑蛋說：「不冷。我娘把炕燒得熱熱的。」

阿鳶往裡看了一眼。屋裡黑黑的，但能看見炕上鋪著厚厚一層草，黑蛋他娘坐在炕上，正在縫什麼東西。

阿鳶說：「那就好。」

他把懷裡揣的兩個雜麵餅子遞給黑蛋：「我娘讓帶的。」

黑蛋接過去，看了看，笑了。

「阿鳶哥，進來暖和暖和？」

阿鳶說：「不了，我去看看周爺爺。」

黑蛋說：「周爺爺？」

阿鳶說：「嗯。好幾天冇見他了，去看看。」

黑蛋說：「我跟你去。」

兩個人一起往老周頭家走。

老周頭的村子在東邊，比黑蛋家還遠。他們走了半個時辰，才走到。

老周頭家的門關著。

阿鳶敲了敲門，冇人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冇人應。

他推開門，往裡看。

屋裡黑黑的。炕上躺著一個人。

阿鳶走進去，走近了，看清了。

是老周頭。

他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眼睛閉著。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阿鳶愣住了。

他從來冇見老周頭這樣。

他蹲下來，輕聲喊：「周爺爺。」

老周頭睜開眼睛，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他認出來了。

「阿鳶……」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頭髮。

阿鳶說：「周爺爺，你怎麼了？」

老周頭說：「老了……不中用了……」

阿鳶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周頭說：「這幾天……冷……起不來了……」

阿鳶心裡一緊。

他站起來，對黑蛋說：「你看著他，我去叫人。」

他跑出去，跑進雪裡。

他跑到劉大樵家，把這事說了。劉大樵二話不說，跟著他往老周頭家跑。他又跑到村裡，喊了幾個人。

等他們再回到老周頭家的時候，老周頭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隻是看著阿鳶。

阿鳶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老周頭的手乾枯枯的，涼涼的。但阿鳶握著，冇鬆開。

老周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老周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阿鳶湊近了，聽見他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

好像是……「刻」……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阿鳶握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劉大樵站在旁邊，冇說話。

黑蛋站在門口，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阿鳶才鬆開手。

他把老周頭的手放回去，輕輕蓋好被子。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去。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臉上。他站在雪裡，一動不動。

劉大樵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他是個好人。」劉大樵說。

阿鳶冇說話。

劉大樵說：「他教過你。」

阿鳶點點頭。

劉大樵說：「你把他的東西，收好。」

阿鳶又點點頭。

那天，他們把老周頭葬在村後的坡地上。冇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張炕蓆捲著。墳頭堆起來，雪落在上麵，很快就白了。

阿鳶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他不覺得冷。

他隻是站著。

後來，他回到老周頭家，把屋裡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老周頭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裳，一口鍋，一個碗，一雙筷子。還有一堆木板，一堆風箏，一堆刻刀。

阿鳶把那些木板一塊一塊拿起來看。有蝴蝶，有蜻蜓，有燕子，有老鷹，有蜈蚣，有金魚。每一塊都刻得細細的，勻勻的。

他把它們捆起來，抱在懷裡。

又把那些刻刀一把一把收好。大的，小的，寬的，窄的。有的刃口磨得隻剩一小條，有的還跟新的一樣。

他把它們包起來，也抱在懷裡。

最後，他把牆上那些風箏取下來。大的，小的，老的，新的。有的紙已經黃了，有的還鮮亮。

他把它們也捲起來，抱在懷裡。

他抱著這些東西，走出門。

雪還在下。他一步一步往回走。雪很深，走得很慢。但他一直抱著，冇鬆手。

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娘站在門口，等著他。看見他回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放進屋裡。

阿鳶坐在炕邊，半天冇動。

他娘端來一碗熱粥，放在他手裡。

他接過來，冇喝。

他娘說：「人老了，總會有這一天。」

阿鳶冇說話。

他娘說：「你周爺爺教你一場，你記著就行。」

阿鳶點點頭。

他喝了一口粥。粥是熱的，但喝下去，胃裡還是涼的。

那天晚上，他把老周頭的那些木板和風箏，掛在自己屋裡的牆上。

牆上本來就有他的十二隻風箏，現在又多了一排。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老周頭刻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細細的，一條一條的，比畫的還勻。

老周頭刻的蜻蜓，眼睛是兩團，圓圓的，鼓鼓的，像活的一樣。

老周頭刻的老鷹，比他刻的還大，翅膀張開著，像要飛起來。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老周頭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是洪武三年清明。老周頭站在人群裡，仰著頭看他的風箏，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來，問：「這誰紮的？」

那時候阿鳶不知道他是誰。後來才知道，他是這一帶紮風箏紮得最好的。

他教他刻版，教了三年。

三年。

阿鳶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低下頭，用手揉了揉眼睛。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著牆上那些風箏，心裡說了一句話。

周爺爺，你教我的，我記住了。

以後我刻的，就是你要我刻的。

你放心吧。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少。

但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老周頭還坐在他家院子裡，低著頭，刻著版。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個影子。他抬起頭，看著阿鳶，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刻。

阿鳶站在旁邊，看著他刻。

看著看著，他就醒了。

天亮了。

雪停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阿鳶爬起來，穿上衣裳，走出去。

他走到老周頭墳前，站了一會兒。

雪把墳頭蓋得嚴嚴實實的，像蓋了一床厚厚的白被子。

阿鳶站在那兒，冇說話。

但他心裡說了。

周爺爺，你好好睡。

我會一直刻的。

一直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