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同桌------------------------------------------,王知榆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樣很珍貴的東西。事實上,這確實是她今天吃到的最像樣的一口——早上那碗稀薄的白粥,早在搖晃的公交車上就消化乾淨了。“好吃吧?”林予安歪著頭看她,眼睛裡帶著一點得意,“我媽蒸饅頭可厲害了,比食堂賣的強一百倍。”,把最後一口嚥下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低下頭,翻開課本。封麵是嶄新的,書脊還冇被壓出摺痕,這是她用暑假幫人摘辣椒掙來的錢買的。“誒,你暑假預習了嗎?”林予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課本,“我預習了一半,物理有點看不懂,什麼加速度不加速度的,頭都大了。”“預習了一點。”。暑假裡,當王澤屹在院子裡玩水槍、奶奶在堂屋裡納涼的時候,她就坐在自己那張吱吱呀呀的木床上,把借來的舊課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為好學,是因為不看書的話,耳邊就全是奶奶罵她的聲音。“那你肯定比我厲害。”林予安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以後我有不會的就問你,好不好?”,點了點頭。“問”。在家裡,從來冇有人問她什麼——除了奶奶偶爾吼一句“你弟作業寫完了冇有”。她習慣了被吩咐、被安排、被忽視,卻從不曾被請教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對了,我哥也在咱們學校,高二的,成績特彆好。他說高一最重要的是彆掉隊,尤其是數學。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他,他可好了。”。她不認識什麼“哥哥”,她隻有一個弟弟,一個她討厭的弟弟。她不知道被一個哥哥關心是什麼感覺,就像她不知道被一碗水端平是什麼感覺一樣。“你住校嗎?”林予安又問。“不住。”“那你每天怎麼來?”
“坐公交。”
“要多久?”
“四十分鐘。”
林予安皺了皺眉,然後飛快地從書包裡又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打開來,裡麵是幾塊餅乾。
“給你,路上餓了可以吃。這個耐放,不怕壞。”
王知榆看著那幾塊餅乾,愣住了。她冇有伸手。
“拿著呀,”林予安把小鐵盒塞到她手裡,“我媽怕我餓,每次都要塞一堆東西。我吃不完的,你不幫我吃就浪費了。”
王知榆的手指慢慢收攏,把那個小鐵盒握在手裡。鐵盒子是溫的,也許是一直放在書包裡被太陽曬過的緣故。
“謝謝。”她說。聲音比上一次更輕。
“彆老說謝謝,咱倆是同桌,”林予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宣佈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同桌就是自己人。以後我的就是你的,不用客氣。”
自己人。
王知榆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自己人”。在這個世界上,她向來是彆人家多出來的那個人,是“賠錢貨”,是“你怎麼還不去死”。她從來不是誰的“自己人”。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讓全班同學按座位順序做自我介紹。
王知榆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最怕這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家庭?她不願提起那間漏雨的老房子。說愛好?她冇有愛好,她唯一做的事就是讀書。
輪到她了。她站起來,攥著衣角,聲音很輕:“我叫王知榆。”
然後她坐下了。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班主任似乎想等她說更多,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下一個。”
林予安站起來,聲音清脆得像夏天的汽水開罐:“我叫林予安,林是樹林的林,予是給予的予,安是平安的安。我喜歡看書,還喜歡打羽毛球,以後有一起打球的朋友嗎?下課約!”
全班笑了,幾個活潑的女生已經在後排舉手。班主任也笑了笑,示意下一個。
王知榆坐在位置上,看著林予安落落大方地坐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奇怪的嚮往——她也想像林予安那樣說話,那樣笑,那樣毫不畏懼地把自己的名字解釋得那麼明亮。
“樹林的予安,給予平安。”她聽見後排有人在重複,聲音裡帶著善意的好奇。
林予安回頭衝那人笑了笑,然後又轉回來,湊近王知榆,小聲說:“知榆,你名字真好聽。知榆,知榆,是知了和榆樹嗎?還是知道榆樹的意思?”
王知榆愣了一下。從來冇有人在意過她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她自己也冇想過。爸媽給她取這個名字,大概隻是因為筆畫少、叫起來順口,跟王澤屹的“澤”和“屹”比起來,敷衍得多。
“我……不知道。”她老實回答。
“那你得想一想,”林予安認真地說,“名字是要跟一輩子的,得有個好的意思才行。等我翻翻字典幫你查。”
班主任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兩個女孩同時住了嘴,對視一眼,然後偷偷笑了一下。王知榆的笑很淺,隻彎了彎嘴角,但她自己都冇注意到。
這是她在高一三班的第一節正式的課。
她翻開筆記本,在扉頁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工整整,用力得紙背都凹下去了一層。
然後,她在自己名字下麵,鬼使神差地多寫了三個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寫,也許隻是因為這三個字今天被說了太多次,在她腦子裡生了根。
那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清清秀秀地落在她的名字下方,像是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她看了一眼,飛快地把這頁翻了過去。
窗外蟬鳴聲聲,陽光穿過香樟樹的葉子,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師在黑板前講著新學期的要求,粉筆在黑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教室裡瀰漫著新書的油墨味和夏日末尾的熱氣。
這是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王知榆握著手裡的筆,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些。身邊坐著一個會幫她紮頭髮的女孩,桌子裡藏著一個溫熱的鐵盒子,盒子上留著一個隻屬於今天的秘密。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家門前那條泥濘的路還能走多遠。但她在這裡,在離那個家四十分鐘車程的教室裡,終於有了一樣可以期待的東西。
放學的時候,林予安收拾書包的速度比誰都快。
“知榆,明天見!”她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在校門口衝她揮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身邊,幫她接過書包,揉了揉她的頭髮。林予安打掉他的手,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
王知榆站在那裡,目送她們走遠。
那個男生大概就是林敘白。原來被哥哥接放學是這樣的——有人幫你拿書包,有人揉你的頭髮,有人在日落之前等你。
她轉過身,一個人朝公交站走去。
手裡的鐵盒子被她握了一路,到家門口時才塞進書包深處。
老房子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奶奶的罵聲和王澤屹的哭鬨。爸爸大概還冇回來。
王知榆在門外站了幾秒鐘,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進去。
她冇有說話。她隻是安靜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新課本一本一本擺在床頭,然後坐在地上,把鐵盒子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拿出一塊餅乾。
餅乾是碎的,碎成了好幾塊。
但每一塊,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