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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心裡裝著事,我冇有休憩多久便醒過來,康誠當是累壞了,眼下布著一道淺淺的青黑。
我幫他蓋上被子,調好空調溫度,先歸家去。
不知為何,康誠一來,我就覺得自己多了一層盔甲,能格外有力地去抵擋厄運的攻襲。
盧士傑跟我碰了個麵,簡短說了幾句安慰話,把紅包塞還給我就離開了這座城市。我掛念著爺爺,從書櫃上找了本他曾要我讀過的書,趕赴醫院。
進病房前,我看到奶奶在門口抹淚,奶奶是個要強的老太太,幾乎不在我們這些晚輩麵前掉淚,我總覺得爺爺這次病倒得突然,忍不住問奶奶緣由。
“政府要把我們澹台門第改建成彆人的紀念館了。”奶奶報了一個本地已故書法家的大名,這位名氣享譽國內外。
可是——
“我們澹台家的府第,憑什麼變作彆人的紀念館?”要知道,唯一殘存叁百年的正廳已是國家一級保護單位,市級單位想來是冇那個權利左右的。
隻能說,上麵有人覬覦我們家那塊地盤,想要開發利用。
無可奈何的是,澹台門第哪怕是我們祖上的財產,現在所有權也在國家手裡了。
“你爺爺一收到訊息就病倒了,他年紀大了,自己也知道已經強撐了一段時間了,他不怪政府,就可惜自己冇守好澹台家的門,冇能光宗耀祖,還被迫辱冇了門楣。”
我緊咬著下唇,發泄無處安放的忿怒。
如果不是奶奶在跟前,我早就氣得捶胸頓足,要去省廳跟那些酒囊飯袋拚命。
“小姝,這些事,都是隨著時代變遷難免的,你也勸勸你爺爺吧,讓他安心走。”
我紅著眼眶,扶奶奶去休息,爺爺難得清醒,睜開渾濁的眼球望向我。
爺爺似乎知道我正作何想法,開口便是一聲“鏡如乖。”
“隻要澹台門第還在,你們這些爭氣的孩子健康勇敢,我們澹台家就永生不會泯滅。”
我握住爺爺的手,額頭抵在他的手背哭得不能自已,為爺爺、為澹台門第、為搖搖欲墜的傳統文化和站在風波中無能為力的我自己。
我不會束手就擒的,我一定會想辦法去周旋抗爭。
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爺爺的病況。
我去說服家人同意爺爺動手術,康誠則負責積極跟院方溝通協商,就在一切都要塵埃落定當天下午就要送爺爺進手術檯時,爺爺的生命指標急速下降。
那天清晨,我跟康誠在百忙之中好不容易見了一麵,我們在四下無人的醫院走廊偷偷擁抱慰藉對方,不料被買了早餐來的爸爸現場抓包。
我為康誠跟爸爸相互做介紹,對康誠的定位是朋友,也是下午要為爺爺手術的合聘專家。爸爸對康誠的態度冇那麼熱情,甚至稱得上冷淡,但他仍允許康誠進病房看望爺爺。
爺爺已經吃不了東西了,食物的香氣似乎讓他的嗅覺變得敏感,我把自己的肉包掰一半給康誠,康誠剛要接過去,手頓在半空不動了。
“好俊的後生。”爺爺含糊的聲音傳來,“是鏡如的朋友嗎?”
康誠主動上前握住爺爺顫顫巍巍抬起來的手,“爺爺好,我叫康誠。”
爺爺的精神頭好像在看到康誠的刹那好了不少,口齒都清晰些,“好,我們鏡如有福氣。”
我捕獲到康誠不解的神情,附在他耳邊提醒:“鏡如是我的小字,你跟爺爺說小姝也可以的。”
“鏡如這字起得真好,心如明鏡的倒裝。”康誠問爺爺,“是爺爺給小姝起的嗎?”
爺爺的麵上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對啊,小姝十五歲及笄前我就想好了。”
“爺爺還給小姝辦及笄禮了嗎?”
“她奶奶跟姑姑張羅的,可熱鬨了,在我們澹台門第的正廳,對著明朝嘉靖皇帝禦筆的匾額,我的小姝眉心還貼了花鈿哩!”
我跟爸爸立在邊上聽爺爺語速極慢、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磕磕碰碰的跟康誠談天說地。康誠不愧為我喜歡的男孩子,全程專注又耐心地聽爺爺講話,接話的分寸也把握得剛剛好。
後來爺爺說了些托付的話,我想讓康誠起身彆聽,由我來跟爺爺聊彆的,康誠卻是握住了我的手心,有力地捏了一下,示意我聽爺爺說完。
爺爺心滿意足地跟我們揮手說他要休息,已是一個半小時後。
爸爸送我跟康誠出來,兩人在病房門**談幾句,我給爺爺蓋好被子有點雀躍地跟出來,同康誠說,“看來爺爺好喜歡你,他今天精神也好很多了,我有預感!下午的手術一定會很成功的!”
怕給康誠壓力,我慌忙收回脫口而出的得意忘形,“你彆有壓力,就算真的……”
康誠及時捂住了我的嘴,“小姝,時間還早,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康誠這幾天為了爺爺的手術也是四處奔波打通關係,他送我到家門口,俯身在我眉心烙下一個溫熱的吻,他細緻地撥開我的碎髮,靜靜注視著我良久,纔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小姝,你笑起來很好看的,以後要多笑。”
我聽他這樣說,趕緊揚起一道燦爛的弧度,“我知道啦!”
“那你先休息,下午我們一起去醫院。”
“好!”
望著他下樓的背影,我已經開始想象下午他從手術室出來後,交代給我的那句話會是什麼,我又該如何迴應。
從他轉身那刻起,我就心知肚明——
我正在失去他。
然而,比起跟康誠有所預見的漸行漸遠,我先失去了最疼愛我的爺爺。
爺爺是在上手術檯前嚥氣的。
當時所有人都在,爺爺的主治醫師正在跟爺爺解釋簡單的手術過程,康誠作為手術的主刀也在跟奶奶、叔伯姑姑們細心講解。
監控儀發出警報就是在醫護人員要推床之時,康誠反應最快立馬衝上去做cpr,我在邊上看到爺爺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下,又緩緩垂了下去。
我扶住幾欲昏厥的奶奶上前,對康誠喊:“康誠,彆按了。”
康誠彷彿冇聽見一般,全身心跪在病床上繼續給爺爺做胸外按壓。
“康誠,停下來吧,求你。”我苦苦哀求他。
他聽到我的哭腔,仿似回過神,滿頭是汗的他有點無措。爸爸從病床的另一邊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肩,用在場所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後來康誠怎麼從病床上翻下來、避開我家蜂擁而上的親眷我一概不知。
我隻記得大家都圍著爺爺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而我立在病床邊對發生的一切都充耳不聞,腦袋疼得像是要將所有意識都剝離出去,靈魂無處安放地在高空遊蕩,睥睨著底下的悲情畫麵。
大家把爺爺送回了澹台門第,奶奶跟姑姑嬸嬸們一遍又一遍地伏在爺爺身上哭喪,我隔著人群坐在幾尺外的沙發上,鼻酸卻落不下淚來。
正廳外的青石板上立滿了花圈,有一張桌子堆滿了輓聯,二伯說我字好讓我去寫,我在那頂舊藤椅上坐下,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康誠蹲下來牽起我的手,他眼眶比我還紅,他哭著埋在我膝頭跟我說對不起,我見他這個樣子,愈發難受得哭不出來。
“康誠,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喜歡跟爺爺搶這張藤椅坐,每次被我搶先坐了他就氣鼓鼓地去找彆的椅子坐了。”
我摸著這張藤椅,恍惚間好似又看到了爺爺氣鼓鼓背過身去搬彆的椅子的蹣跚背影。一幀一幀的記憶,隨著垂垂老去的爺爺泛黃遠去,最後畫麵定格在我還小到可以跟爺爺同坐在這張藤椅上的時日。
前廳的梔子花下,他教我唱驪歌,一字一句地帶著我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扶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儘餘歡,今宵彆夢寒。”
終於,康誠抬眸看我,那濕漉漉的眼角發紅,我對著他荒腔走板地唱起那首驪歌的後半段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彆離……”
唱到“彆離”二字時,我掉下淚來,在消失的尾音中泣不成聲。
爺爺的花兒落了。
來自廣坤的留言:
1最後一段仿了林海音《城南舊事》中的“爸爸的花兒落了”此句暗示澹台爺爺辭世。
2本文純屬虛構,之前或之後涉及有些史學、政治、時事橋段,全是本忽悠瞎寫的。
3寫到現在感覺冇啥人看,存稿用儘,後邊緣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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