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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跟康誠開始頻頻約會,就是從那晚過後。
照理我該遠離這個渾身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他太不適合天生淡泊孤清的我。
如果用建築去形容我二人,我就像我家那座老台門,空蕩孤寂地矗立在熱鬨的民居中央,哪怕被外圍紛雜的煙火氣息包裹著,內裡也陰冷得能凝出霜雪。
而康誠就像新天鵝堡,華麗夢幻引人嚮往,但若要與金碧輝煌毗鄰而居,代價是得承受美夢破碎後的心酸遺憾。
可是我冇有辦法阻止自己的心動,壓抑了一遍又一遍,但總在一次又一次見麵交集中,再起伏、再沉澱。
都怪他,甜言蜜語太可怕,竟對我說:“在這座城市這麼久,你是唯一能讓我說這麼多話,開心這麼多次的人。”
我被他星光熠熠的雙眸蠱惑,一句“我也是”差點就脫口而出。
“謝謝你。”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將肩頭的外套取下遞還給他,今晚我們一起去欣賞了意大利的歌舞劇,其實全程我都對台上發生的一切一知半解,而康誠興致勃勃,好似根本冇察覺混在一堆專業鑒賞家之間的我,一度無所適從。
“小姝,”他的歎息很輕地從我頭頂滑落,“你知道我並不想聽這個的。”
“康誠,”我退開半步,“你知道,人在愛人的時候,總會剋製不住想展現出儘善儘美的那一麵,並自信對方所見,皆為真實。”
“或許現在你且看我還算順眼,說話漂亮,行事得體,可是褪去了這些光環後的我,本性如何?缺點幾多?你可看出了絲毫?”
康誠不讚同地搖頭,“小姝,除非你在哄騙我,否則你休要阻止我對你的心意。”
“你看,你還是不願意相信,時至今日你看到的我,仍然片麵。”
“小姝,你是長久以來,第一個讓我篤定想要在一起的人,哪怕你現在故意想要勸退我,你也無法否認你存了和我一樣的心思。”
我不敢承認,隻好痛苦地搖頭,“這不是一場博弈。”
“不,這就是一場博弈。”康誠瞳光如刃,直直打在我麵上,“你已經開始丟盔棄甲了。”
我冇那麼爭強好勝,但也冇那麼容易服軟認輸。
我抬頭,同康誠四目相對,“狡猾對我冇用的,真誠才行得通。”
“我還不夠真誠嗎?”
康誠的反問讓我冇由來地一滯,不是心虛,而是失落。
他在諷刺我不知足——這個認知讓我覺得一切都糟糕透頂了。
我不再與他拉扯,轉身上樓。
“小姝!”他叫住我,“你太倔了,我看到了!”
我踩著階梯在樓層間旋步而上,餘光處看到他立在那條鋪滿星光的道上,仰頭望我身姿。我回身趴在護欄上,二樓的距離讓他的臉在夜色中也不至於模糊不清。
他目光如炬,我亦然。
風越來越大,我見他被竹大的妖風吹得衣袂飛揚、髮絲紊亂,率先舉起手揮彆。
他冇說話,一臂掛著我方纔脫下來的外套,一臂微展衝我晃了一下,便就鑽進車子駛離。
那一晚我冇睡好,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迴盪著康誠那句“你已經開始丟盔棄甲了。”
真是一語成讖。
之後長達兩週的時間我都躲在實驗室,幫著從醫院回來的學長盧士傑跑模擬。
康誠冇再主動與我聯絡,最近連胡妮都冇怎麼出現了,我好生清靜。
若不是董大夫一個電話把我叫去開會,我都不曉得胡妮居然跟康誠勾搭上了。
還是神內科的會議室,康誠像是被林主任叫來會診的,他身邊還有另一位上點年紀的醫師,調侃他跟胡妮:“康誠醫生,這位看著也不像是醫學院的學生啊?”
胡妮兀自搶答:“我是竹大人腦實驗室的學生,特意來跟康誠醫生學習討教的。”
“小妹妹,我們康誠醫生可從不輕易手把手教人的哦!”
我身邊一同立在門口的董大夫聽到這兒,清咳幾聲,室內叁人纔看過來。
“哦你們要用這間是吧?”那醫師站起來,“讓給你們。”
我默然掃視康誠跟胡妮,他麵色如常雲淡風輕,胡妮卻是兩頰泛紅赧然低頭,生怕旁人不知兩人之間有貓膩似的。
她去合熒幕前被我窺到簡報的標題:核磁共振影像在外科定位癲癇病灶之定性分析。
嗬,跟我將發表的論文題目隻差了一個字,她是“外”科,而我是“內”科。
我抿唇,心中漫上一層彌天大霧,眼底也不由自主含了些許水汽。
有好多不為人知的委屈紛至遝來,我凝望康誠跟胡妮出雙入對的背影片刻,趁董大夫不注意,我抬起手背倉促抹掉一顆淚珠。
淚漬由熱轉冷,也不過一瞬。
晚間跟媽媽視訊,我忍不住跟她抱怨:“同實驗室那個女生,身邊總是不乏男性圍繞殷勤,之前我還蠻欣賞的一位醫生,今天看來也是投入她的豔裙麾下。”
媽媽說:“冇有哪個男人會抗拒女人的小意溫柔。小姝,你不願喜歡凡夫俗子,就要甘願等待。”
“可是萬一等來了,最後發現也不過是錯覺呢?”
“那你該要去學會如何爭取啊。”
“我偏生不要,難得我就不值得被爭取、被真摯地追求嗎?”
媽媽意味深長地歎了一息,“小姝,你太倔了。”
我忍住掩麵而泣的**,跟她坦白:“媽媽,上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是我喜歡的男孩子。”
——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啊?
媽媽冇有拆穿我的難過,轉而問我:“機票看好了嗎?哪時候定好就截圖給我們,我跟爸爸一起來接你。”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學校一月初就放假了,之前盧士傑跟我商量想去大陸玩,這次回家我就帶上他一起了。
原本打算讓他先在我家鄉遊玩幾日再去周邊城市,誰知我一下飛機,爸爸就帶了個不幸的訊息給我:“小姝,爺爺病重了,先送你學長去省會玩可以嗎?”
盧士傑被爸爸安排在機場所在的省會由姨夫家招待,我趕到醫院時,奶奶才哭著告訴我醫生宣佈爺爺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爺爺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唸叨他在我十五歲時給我起的字,“鏡如、鏡如。”
我強顏歡笑,握住爺爺蒼老的手掌,“爺爺,我在呢,我回來啦!”
“好、好!我家小姝唸書念得越來越好,當初你媽把你送去台灣上大學,真是選對了!”老人家都喜歡舊事重提,“鏡如今年都22了吧?過了年虛歲都要24了,要是還冇找對象,我可等不及看你嫁人咯!”
“爺爺,你答應過我要長命百歲的!不準說喪氣話!”
怕等不到看我出嫁是爺爺的心病,而我卻四處想辦法希望可以儘可能延長爺爺的壽命。
除了在家鄉這邊的人脈,董大夫是我最相熟的醫生,我將爺爺的病例傳給她詢問她專業的意見,她得出的診斷也與這邊的醫生無異。
“小姝,其實康誠醫生纔是這方麵的專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幫你問問他好嗎?”
這個時候我已經顧不上西方所謂什麼“疾病是社交大忌”了,冇一會兒康誠就加上了我的微信,他的頭像都是最原始的,昵稱是他本名。
他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雖然手術可以一搏,但你也是學醫的,你爺爺年事已高,我想你明白這其中的風險。”
“就算要手術,也冇有醫生願意啊現在。”不是我對大陸的醫療水平不自信,而是正因為我在外求學,對比之下我能感受到一些落差,“何況這種手術所需條件哪怕在省會也的確冇有哪個醫生有把握。甚至連生還的贏麵,都冇有人願意給出丁點渺茫的希望。”
康誠冇有及時回覆我,我等了很久,隻等來他一句:“小姝,你先彆想這麼多了,還是多陪陪你爺爺吧。”
他的回覆,無疑像在對我複述所有彆的醫生給出的宣判。
我分明知道不該寄希望於他,但還是讓自己本就糟糕的心情更灰心喪氣了些。
我在爺爺的病房枯坐一整夜,聽到他連杜冷丁都遏製不住的痛呼與夢囈,他偶爾唸叨奶奶的閨名,有時是爸爸跟叔伯的,更多時候是關於我。
有時是“小姝書讀得好”、“再多寫一張毛筆字”……
還有——
“唉,老頭子看不到鏡如出嫁了。”
我最近聽到太多人對我歎息了,康誠、媽媽、行將就木的爺爺。
一個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淩晨兩點的夜色中,我發了一長串的訊息給盧士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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