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遠都要在一起
從音樂係湖邊到校門口不算遠,但又覺得走了很久。黎今漾攥緊揹包帶子,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同學,你沒事吧?”路過的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問。
黎今漾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一片。她抬手胡亂抹去,扯出一個很淡的笑:“沒事,風太大。”
聲音是啞的。
校門外就是公交站。她混在放學的人群裡上了車,刷了卡,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車上很吵,學生們討論著晚飯吃什麼、作業寫不完、週末去哪裡玩。這些聲音像隔著一道門,嗡嗡地響,卻進不到她耳朵裡。
車子啟動。
窗外的京北大學校門緩緩後退,然後消失在拐角。黎今漾盯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熟悉的咖啡店、她和談硯澤常去的那家書店、他第一次載她來學校時路過的老城牆……
然後,車載廣播裡突然響起前奏。
是一首的《多遠都要在一起》。
黎今漾身體微微一僵。
“想聽你愛我的語氣,想望著你望著我的眼睛……”女歌手的聲音清亮又纏綿,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進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想起談硯澤把她摟在懷裡時說“你是我寶貝”時的那熾熱的眼神,他把他摟在懷裡是身上清爽好聞的味道,他吻她時滾燙的唇……
“我能習慣遠距離,愛總是身不由己……”
所有回憶翻湧而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身上、她咬住嘴唇,拚命想憋住,但喉嚨裡那股酸澀衝上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如果他在,一定會把她抱進懷裡,笨拙地擦她的眼淚,然後賤兮兮地學她哭鼻子。
可是以後都不會了。
不會再有人在她冷的時候二話不說脫下外套裹住她,不會再有人因為她隨口說想吃甜記的雙皮奶就橫穿半個城市去買,不會再有人在她失眠到淩晨時帶她去看日出,明明自己很困。
五年。
對於二十一歲的談硯澤來說,五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最好的年華要在等待中度過,意味著他每一次想她時隻能對著手機螢幕,意味著他需要對抗身邊所有的誘惑和質疑,意味著他要承受她可能永遠不回來的風險。
她怎麼敢?
公交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黎今漾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見窗外便利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機車。
她的心猛地一跳。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談硯澤跨坐在車上,衝她挑眉笑。
黎今漾閉上眼,眼淚又滾下來。
不是他,再也不會是他了。
……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老城區的小巷裡亮著昏黃的路燈,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黎今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幾口氣,用力揉了揉臉,確保表情恢複平靜,才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
“奶奶,我回來了。”
聲音儘量輕快。
廚房裡傳來炒菜聲,奶奶係著圍裙探出頭:“漾漾回來啦?飯馬上好,先去洗手。”
“嗯。”黎今漾應著,把揹包放在玄關的椅子上。
屋子裡很暖。茶幾上擺著洗好的蘋果,電視裡正放著奶奶最愛看的電影頻道。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凡,安穩……
黎今漾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奶奶忙碌的背影。鍋裡燉著她最愛吃的紅燒排骨,香氣撲鼻。
“今天怎麼這麼晚?”奶奶一邊盛菜一邊問,“又練琴了?”
“……嗯,有點事耽擱了。”黎今漾輕聲說,走過去幫忙端菜。
天冷了,就沒有在院子裡吃。
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奶奶給她夾了塊最大的排骨:“多吃點,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出國留學是好事,但身體也要顧好,聽見沒?”
“聽見了。”黎今漾低頭扒飯,排骨很好吃,可她嘗不出味道。
“簽證下來了嗎?”
“下了,今天剛拿到。”
“那就好。”奶奶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些,“漾漾,奶奶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媽媽那邊……她要說什麼難聽話,你彆往心裡去,就當沒聽見。”
黎今漾鼻子一酸,趕緊扒了一大口飯。
“還有小談那邊。”奶奶看著她,“那孩子是真心對你好。你們年輕人的事,奶奶不懂,但你要是真喜歡他,就彆輕易放手。五年是長,可一輩子更長。”
“奶奶……”黎今漾終於忍不住,聲音哽嚥了。
“哭什麼?”奶奶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我們漾漾是最勇敢的孩子。當年你爸爸走的時候,你才十歲,哭得那麼凶,可後來不也撐過來了?現在長大了,更要堅強。”
黎今漾用力點頭,眼淚卻掉進碗裡。
那頓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嚼蠟。飯後她搶著洗碗,奶奶拗不過她,隻好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上陪她說話。說隔壁王嬸家的孫子考上了重點高中,說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今年花開得特彆好,說等黎今漾出國了,她就在英國姑姑那邊的院子種點菜,那邊的青菜貴……
每一個字都平常,每一個字都讓黎今漾想哭。
洗完碗,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強撐了一整天的力氣瞬間抽空。
她沒有開燈。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光。黎今漾走到床邊,整個人癱倒下去。
她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發,很快打濕了枕頭。她最近一直在失眠,每晚輾轉反側,腦子裡全是談硯澤的臉、談硯澤的聲音、談硯澤抱著她時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時那種的堅定。
可是今晚,也許是因為哭累了,也許是緊繃的神經終於到了極限,睏意竟然慢慢湧上來。
她睡著了。
然後開始做夢。
夢裡的場景很混亂。她好像回到了京北大學開學那天,拖著行李箱走在林蔭道上,迎麵走來談硯澤——可他看她的眼神那麼陌生,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她想喊他,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場景切換。她站在一棟漂亮的彆墅外,透過落地窗看見談硯澤坐在客廳裡,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身邊坐著一個明媚的女人。他們在笑,笑得很幸福,是那種歲月靜好的、完整的幸福。
而她像個偷窺者,站在冰冷的夜色裡,怎麼也邁不進那扇門。
“談硯澤……”她在夢裡喊出聲。
可他沒有回頭。
黎今漾開始抽泣,即使在睡夢中,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沒有安全感的她蜷縮起來,把自己抱成一團。
窗外,京北的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