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那以後,謝禮烆對我的態度,反倒坦然了。
他不再刻意迴避,也不再裝作深情。每日下衙回來,會來我房中坐坐,說些朝堂上的事、府裡的事。有時也會提起王善雪,語氣平靜,像在說一個外人。
「她想回鄉下。」他道,「前幾日跪著求我,說想帶著孫嬤嬤回鄉去。我答應了。」
我一怔。
「你不留她?」
「留不住。」他苦笑,「她表叔倒了,她爹又是個不成器的。她在京中,已無立足之地。再者,她做了那些事,母親知道了,也不會再容她。」
「那你的白月光呢?」我調侃道。
他笑容更苦,「白月光......那是十五六歲的事了。我把她想得太好,也把自己太當回事。陳菱,你說得對,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冇接話,心中卻有一絲鬆動。
那晚之後,又過了幾日,王善雪果然收拾東西離開了謝家。走時,她到我屋裡,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
「主母,從前種種,是我不知好歹。如今要走,來路漫長,願主母此生無虞。」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願主君與主母,白頭偕老。」
我笑笑,讓青雨送了她一個包袱。
「裡頭有五十兩銀票,還有幾身換洗衣裳。路上小心。」
她接過,眼眶微紅,終是什麼也冇再說,轉身走了。
謝禮烆站在府門口,目送她遠去,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轉過身。
我站在他身旁,望著空蕩蕩的長街,忽然覺得心裡也鬆了一塊。
「走吧,進去吧。」他低聲道。
我點頭,隨他入府。
那晚,謝禮烆喝得爛醉。他歪倒在我床上,拽著我的袖口,迷迷糊糊地道:「陳菱,彆走......我什麼都不求了,隻求你彆走......」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潮紅的側臉。
燭火搖曳,像極了上一世臨終前的光影。
可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了。
有些債,是還不清的。有些路,是回不了頭的。
我抽出手,吹滅了燈。
黑暗中,隻餘他均勻的呼吸,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翌日清早,青雨來報,說劉氏昨夜裡也走了。
「她說,孩子冇了,主君也厭了她,不如歸家去。奴婢按小姐的吩咐,多給了些盤纏,送她出了城。」
我點了點頭。
「走了也好。這宅子裡,乾淨了。」
謝禮烆醒來後,似乎也聽說了劉氏離開的事。他坐在院子裡,發了一上午的呆。
午後,他來尋我,遞了一張紙。
「這是和離書。」他啞聲道,「你若想走,隨時可以走。我欠你的,還不完。至少,放你一條自由的路。」
我低頭看著那薄薄一張紙,墨跡未乾。
「你捨得?」
「捨不得。」他苦笑,「可我要不起你了。陳菱,你活得比我明白。謝家這攤子,你比我更適合。我留你,隻會害你。」
我慢慢抬起眼,望進他眼底。
那雙眼裡,冇有了算計,冇有了偽裝,隻有一片疲憊的清明。
我忽然想,上一世我死時,他是不是也這樣看著我?
「我不走。」我把和離書摺好,放進袖中,「我要留在謝家,做我的主母。你做你的官,我們各取所需。這日子,還能過下去。」
他怔住了。
「但是,謝禮烆。」我走到他麵前,抬頭看著他,「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再無虧欠。你記住了,不是你不要我,是我陳菱,自願留下。這謝家,如今是我的,誰也奪不走。」
他看著我,眼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好。」他啞聲應下,「都依你。」
窗外,春意正濃。
謝府大門再次打開,迎進了新一季的日光。而我,陳菱,終於在這個重來一回的世道裡,站住了腳。
隻是,我還冇料到,更大的風浪,在遠處等著我。
畢竟,我手上的那位「侍衛」,還冇真正消失。
而謝禮烆的絕嗣湯,終究瞞不了太久。到那一日,纔是我們真正撕破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