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果然,三日後,王善雪從清風苑裡托人遞出來一封信,是給謝禮烆的。
青雨把信截了下來,送到我手中。
「小姐,這信上封著火漆,要打開嗎?」
我端詳片刻,搖了搖頭,「不用。原樣放回去,讓門房的人送到前院書房。彆落人口實。」
謝禮烆看了信,當夜就來了我的屋子。
「母親這幾日如何?」他坐下後,先問了婆母。
「梁老大夫的藥見效了,昨夜裡醒了一回,今早還吃了半碗粥。」我為他斟茶。
他接過茶盞,指尖有意無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縮回手,麵上不動聲色。
「你......對母親很用心。」他低聲道,「從前是我疏忽了。」
我笑笑,「夫君外頭公務繁忙,我既掌了中饋,自當替夫君分擔。」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善雪的事,我想過了。母親既然不喜歡她,那便暫且擱置。等她身子好了,我再與她細說。」
我挑眉,心中意外。
謝禮烆竟捨得鬆口了?
「夫君當真捨得?」我故意問。
他神色一僵,隨即苦笑著揉了揉眉心,「你莫要打趣我。如今母親病著,我若再提納妾,氣著她,那還是人子該做的事麼?」
我垂下眼簾,冇有接話。
這個人,雖混賬,卻對他娘有幾分真心。上一世他明知婆母時日無多,也硬是讓王善雪進了門。可那也是在婆母點頭之後。這一世婆母態度強硬,他倒真把孝字放前麵了。
「那夫君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我換了個話題。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看我,眼神灼灼。
「陳菱。」
我一愣。
「我知道,成親那晚,你......不是真的心甘情願吧?」他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心頭猛跳,麵上卻笑道:「夫君這話從何說起?」
「那晚的醒酒湯,後來又送的那碗......我後來查過,那不是簡單的醒酒湯。」他盯著我,「還有那個侍衛,根本冇有回家探親。他去哪裡了?」
我心跳如鼓,指尖在袖中收緊。
他終於問出口了。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他的眼睛,「夫君既查了,那便該知道那是什麼。至於侍衛,我準他回家探親,他去了哪裡,與我何乾?」
謝禮烆眯起眼,「你就不怕我追究?」
「那夫君想怎麼追究?」我反問,聲音不疾不徐,「是追究我動了手腳,還是追究那晚你為何徹夜不歸、為何安排一個陌生男子進了我們的婚房?」
屋內驟然靜了下來。
謝禮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
「你......怎麼知道?」
我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謝禮烆,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你當我陳菱是什麼人?那晚我中了藥,不省人事。可有些事,不是人暈了,就永遠不知道的。」
他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那晚......那晚我喝多了,在書房歇下了。侍衛的事,我當真不知......」
「夠了。」我打斷他,「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今日既來,便是想確定我會不會把這事抖出來。你放心,我若要報複你,也不會等到今日。」
謝禮烆怔怔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好好照顧你娘。」我起身送客,「至於王小姐,隻要她安分守己,謝家不會虧待她。但若她再生事端,我可不會像劉氏那樣忍氣吞聲。」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口,轉身走了。
門一關上,我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雨衝進來,滿臉擔心,「小姐,您怎麼把話挑明瞭?他若狗急跳牆,我們怎麼辦?」
「他不會。」我喘了口氣,「他這個人,最在乎名聲。那晚的事若被捅出去,他彆說做官,連做人都難。他現在知道了,我知道。他隻會更忌憚我。」
「那......那侍衛的事,他不會再查嗎?」
「他不敢大張旗鼓地查。」我冷靜下來,「查下去,隻會挖出他自己做的醜事。他比我更怕真相敗露。」
青雨似懂非懂,卻也冇再追問。
自那晚後,謝禮烆果然冇再提過那侍衛,也冇再去清風苑。他每日下衙後,都先來婆母屋裡坐坐,再回前院處理公務。偶爾也會來我房中坐坐,說幾句話就走。
府裡的風向,漸漸變了。
下人們都在傳,主君與主母感情深厚,而那位寄居的王小姐,已經失寵。
王善雪在清風苑裡,自然坐不住了。
月底這日,婆母精神好了許多,說想曬曬太陽。我讓人在院中支了軟榻,扶她出去透風。
正說著話,外頭忽然一陣喧嘩。
「主君!主君!」一個仆從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不好了!王小姐......王小姐她上吊了!」
我猛地站起身。
婆母臉色驟變,差點又暈過去。
「怎麼回事?」我厲聲問。
仆從喘著氣,「王小姐在清風苑......懸梁自儘了......幸虧孫嬤嬤發現得早,已經放下來了,隻是人還昏迷不醒......」
我看向婆母。她抓著我手腕,指節泛白。
「扶我......去看看。」她咬牙道。
「婆母,您身子要緊。」我按住她,「讓兒媳先去處理,若有情況立刻來報。」
婆母緩緩鬆開手,閉上了眼。
「也好。你去吧。彆讓烆兒先亂了分寸。」
我點頭,帶人匆匆趕往清風苑。
清風苑裡亂作一團。王善雪躺在榻上,脖頸上一道紅痕,呼吸微弱。孫嬤嬤跪在一旁,哭得滿臉淚。
謝禮烆比我先到一步。他坐在床邊,握著王善雪的手,臉色鐵青。
我掃了一眼房梁上還掛著的白綾,又看了看王善雪脖子上的勒痕,心中有了數。
「大夫請了嗎?」我問。
「已經在路上了。」孫嬤嬤哭著回話。
我走到謝禮烆麵前,「夫君,先讓下人都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他抬頭看我,眼中滿是紅血絲。
「說。」
「王小姐不會真的想死。」我壓低聲音,「她若真想死,就不會選在孫嬤嬤每日來送飯的時間上吊。她這是在逼你。」
謝禮烆的手一抖。
「你想想,她若真死了,外人會怎麼看你?故友之女,客居謝家,不明不白地吊死在院子裡。你謝禮烆的官聲,還要不要了?」
他盯著我,許久,啞聲道:「那你說,怎麼辦?」
「等她醒了,我來跟她談。」我道。
「你?」
「夫君放心,我有分寸。」我笑了笑,「你既開不了口,這個惡人,我來做。隻是,不管我說什麼,夫君都彆插嘴,可好?」
他沉默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王善雪悠悠轉醒時,已是傍晚。
我坐在床前,揮退了所有下人,隻留青雨守門。
「王小姐醒了?」我溫聲道。
王善雪睜開眼,看見是我,眼裡閃過一絲失望。她偏過頭去,聲音嘶啞,「怎麼是你......禮烆哥哥呢?」
「夫君在陪婆母,走不開。」我道,「我替夫君來瞧瞧你。王小姐,您這一鬨,把婆母嚇得夠嗆,好不容易養好的身子,又起了燒。」
王善雪咬了咬唇,冇說話。
我俯下身,壓低聲音,「王小姐,我知道你不想死。你若真想死,我就讓人把那根白綾解下來送你了。你用得著在孫嬤嬤眼皮子底下上吊?」
她猛地轉過頭,眼中露出驚怒。
「你......」
「省點力氣。」我笑了笑,「你想要的,不過是謝禮烆娶你。可惜,這條路我走通了。我不開口,你再鬨十次,也冇用。」
她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你到底想怎樣?」她一字一頓。
「我想你離謝禮烆遠一點。」我直視她,笑容收起,「你若肯走,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足夠你回鄉置宅子買地,過安穩日子。你若不肯,那我們就慢慢耗。看是你先撐不住,還是我先把謝家這盤棋下完。」
她冷笑,「你威脅我?」
「是。」我點頭,目光冷冽,「你該清楚,這府裡現在誰掌事。劉氏的孩子怎麼冇的,你比誰都清楚。你猜,若我騰出手來,認真查那碗蓮子羹的事,最後會查到誰頭上?」
王善雪臉色刷地慘白。
「我手上的證據,足夠你死個十回八回。」我輕聲道,「現在給你路,是看在謝禮烆的麵子上。彆等到我想認真的時候,你連命都保不住。」
說完,我起身往外走。
身後,王善雪突然道:「陳菱,你會後悔的。」
我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我後悔的事多了。不差這一樁。」
走出清風苑時,天邊殘陽如血。
青雨迎上來,低聲道:「小姐,劉姨娘那邊傳來訊息,說主君今夜又去了清風苑。」
我笑了笑,「隨他。這齣戲,還冇唱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