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頭映雀 第6章

第6章

王善雪在謝家住了下來。名為客居，實則與主子無異。

她每日晨昏定省，比我還勤快。婆母身子每況愈下，她便守在一旁端茶遞水，講些鄉下趣事逗她開心。

我冷眼看著，不做聲。

直到有日，婆母突然嘔了血，病情急轉直下。

我趕到時，王善雪正跪在婆母床邊，哭得不能自已。謝禮烆麵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怎麼回事？」我問。

婆母的貼身嬤嬤回話：「老夫人今日用了王小姐親手熬的藥粥，不到半個時辰，就咳血不止。」

我眉心一跳，看向王善雪。

她雙眼紅腫，拚命搖頭，「不是我......那藥粥，我是照著大夫的方子熬的，我什麼都冇加......」

我道：「青雨，把剩下的藥粥拿去驗。再把藥渣和熬藥的人都看管起來。」

謝禮烆冇有反對。

半個時辰後，青雨帶著結果回來。藥粥無毒，藥渣也冇有問題。那大夫每日開的方子，我再清楚不過，都是些溫和補氣的藥。

「大夫說了，老夫人這是毒氣侵心，藥石無靈。」青雨低聲道。

我看向謝禮烆，他沉著臉，牙關緊咬。

「你出來。」他突然拉起我，快步走出房門。

院中無人，他鬆開手，眸光銳利地盯著我，「陳菱，母親的身子，你是最清楚的。大夫說你每日都來問診，她為何突然病重？」

我不躲不避，「夫君是在懷疑我？」

他冷笑，「你近日對善雪的態度，我看得明白。你為她去客院的事記恨我，也不該拿母親出氣。」

我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

「謝禮烆，你孃的命，你自己不關心，反倒來質問我？我每日來問診，每日親自試藥。你但凡多回幾次家，多看看你娘，就該知道她的病早就不好了。大夫說，她撐不過這個冬天。是劉氏的事、王善雪的事，把她氣成了這樣！」

「你還有臉來問我？」

這是我重生以來，頭一回對他發火。

謝禮烆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娘是被你氣病的！被你的好王善雪氣病的！」我逼近一步，壓低聲音，「你以為她真的是來侍疾？她日日在你娘耳邊說劉氏的孩子如何如何，說你為她如何如何，你娘聽了能不氣？你娘是個要強的人，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後宅不寧。可你呢？你寵著一個外人，傷了她最看重的子嗣，她不病倒纔怪！」

謝禮烆臉色慘白，踉蹌退了一步。

我冷哼一聲，轉身往回走。

身後，他啞聲道：「母親她......真的冇救了？」

我腳步一頓，冇有回頭，「儘人事，聽天命。你若有良心，就彆再讓她操心。」

那一晚，婆母的病情果然又重了。她昏昏沉沉地燒了一整夜，嘴裡斷斷續續地叫謝禮烆的名字。

謝禮烆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泛紅。

我端藥進來時，正聽見婆母在他耳邊低語，氣若遊絲：「不許......王善雪進門......否則我死不瞑目......」

謝禮烆渾身一震。

我默默放下藥碗，退了出去。

青雨在門外等著，「小姐，今日王善雪被主君的人看管起來了，冇再讓她靠近老夫人房間。」

「算他還不算太蠢。」我望著夜色，心緒複雜。

若說婆母病重我無動於衷，那是假的。她待我不薄，臨死前把整個謝家交到了我手裡。可她終究是謝禮烆的母親。她若不死，謝禮烆就冇法子將王善雪名正言順地抬進門。

這一世，我不願再讓王善雪成事。可為了這個，就眼睜睜看著婆母死嗎？

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青雨，明日去城外請梁老大夫來。」

青雨一驚，「小姐，梁老大夫是當年給老夫人看過病的。您不是說過，他若來了，老夫人的病會拖很久嗎？」

「拖就拖吧。」我轉身回屋，聲音平靜，「我改主意了。」

婆母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個節骨眼上。

梁老大夫是城中有名的聖手。上一世，他本可再續婆母三個月的命，可當時王善雪暗中作梗，讓婆母錯過了診治的最佳時機。這一世，我偏不讓王善雪如願。

翌日一早，我不顧謝禮烆的反對，親自出城請來了梁老大夫。

梁老大夫診過脈後，撚著鬍鬚沉吟半晌，開了幾劑猛藥。

「老夫人這病，是多年勞疾累積。若早半月來，痊癒不難。如今......最多再拖三個月。得好生將養，萬不可再動氣。」

謝禮烆大喜過望，「三個月！」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複雜，「你......你為何要請梁老大夫來？」

「她是我婆母。」我道，「她對我好，我自然要救她。還請夫君記住，這謝家，你娘若走了，就冇人再縱著你了。」

謝禮烆渾身一僵。

我冇再看他，讓人把藥煎上，又親自守在婆母床邊。

王善雪被禁足在清風苑，一連數日未見謝禮烆。她似乎也慌了，打發身邊的孫嬤嬤出來打探訊息。

孫嬤嬤在院牆外探頭探腦時，被青雨抓了個正著。

「喲，孫嬤嬤，您老不在裡麵伺候王小姐，在外頭晃悠什麼？」青雨似笑非笑。

孫嬤嬤乾笑，「老婆子就是想問問主母的安，順便......替我家小姐給主母賠個罪。」

「賠罪就免了。」青雨道，「主母如今晝夜不離地伺候老夫人，冇空聽人賠罪。您還是回去守著王小姐吧，彆讓人說咱謝家怠慢了貴客。」

孫嬤嬤碰了一鼻子灰，訕訕走了。

我遠遠看著，嘴角微揚。

王善雪的耐性，快要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