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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頭映雀 第5章

作者:燈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20:48:35

第5章

翌日一早,我去婆母房中請安。

婆母靠在軟枕上,麵色比昨日更灰敗了幾分,眼下青黑一片。她揮退左右,隻留我在床邊說話。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聲音沙啞,像是夜裡咳了許久,「昨日的事,你如何看?」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溫聲道:「婆母寬心,劉氏年輕,好生將養著,日後還會有孩子的。」

婆母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譏誚。

「你當我看不出來?劉氏那肚子,本就不穩。王善雪那碗蓮子羹,不過是個由頭。」她盯著我,「烆兒護她護得緊,連劉氏的孩子都不顧了,你覺得,這家裡還能安寧麼?」

我沉默片刻,低聲答:「安寧不安寧,全在夫君一念之間。」

「我若說,我不想讓王善雪進門呢?」婆母突然道。

我抬起頭,對上她渾濁卻銳利的眼。

上一世,婆母病重,無力插手,王善雪幾乎是踩著劉氏的血進了門。謝禮烆當時跪在婆母榻前三日,婆母到底心軟,點了頭。

可這一世,劉氏的孩子冇了,婆母的身子反而比上一世拖得久些。她有了力氣恨,也有了力氣阻。

「兒媳聽婆母的。」我垂眸道。

婆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我這一生,隻得了烆兒一子。他自幼被我和他父親寵壞了,總以為這天下的事,都該順他心意。可這謝家的門,不是誰想進就進的。」

她頓了頓,又咳了幾聲,痰音很重,「王善雪我查過了,她爹是個六品散官,早幾年犯了事被革了職,家裡早已敗落。她跟著她娘在鄉下過了幾年苦日子,不知怎麼竟又遇上了烆兒。烆兒說她是故人之女,可故人之女怎會因一碗蓮子羹,就將劉氏的孩子送掉?這心性,不配進我謝家門。」

我靜靜聽著,心中雪亮。

婆母說到底,不是憐惜劉氏,是忌憚王善雪。一個還未進門就敢害人的女子,若真掌了勢,這家裡誰還壓得住?

「婆母安心,兒媳會處理好。」我起身告辭。

出門時,青雨迎上來低聲道:「小姐,昨夜主君將王小姐安置在清風苑了,今早又親自去送了早膳。」

清風苑。那是離前院書房最近的客院。

我笑了笑,「他倒是不避諱。」

「小姐,要不要讓人......」青雨試探。

「不用。」我望著廊外新發的綠芽,聲音很輕,「他越急,越容易出錯。咱們隻管做賢良正室該做的事。」

正說著,迎麵來了個婆子,是王善雪身邊的孫嬤嬤。

「老奴給主母請安。」她堆著笑,禮數倒是周全,「我家小姐說,昨日初來乍到,多有得罪,想請主母去清風苑坐坐,當麵賠個不是。」

我挑眉。王善雪倒是比上一世急多了。

「王小姐是客,哪有讓客人賠罪的道理。」我淡聲道,「青雨,去庫房挑兩匹上好的雲緞,再加一套我陪嫁裡的珍珠頭麵,給王小姐送去,就說我事忙,改日再請她喝茶。」

孫嬤嬤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到底不敢多言,福了福身退下了。

青雨撇嘴,「她不會真當自己是主君的正頭娘子了吧?」

「去辦吧。」我道,「另外,把劉氏安插在清風苑的眼線喚來,我要問話。」

上一世,劉氏死後,她那幾個忠仆都散了。我後來贖罪時,一個一個尋了回來。這一世,劉氏還活著,她的眼線自然也用得上。

果然,不出一個時辰,清風苑的眼線傳來訊息:昨夜謝禮烆在清風苑待到後半夜才走,走時還帶著怒氣。

我斜倚在榻上,翻著賬本,「他們吵架了?」

「是。王小姐提起當年舊事,說主君負了她,主君生了氣,說王小姐不該害了劉氏的孩子。」眼線壓低聲音,「王小姐哭著說,她不過是替主君掃清障礙罷了。還說......說那碗蓮子羹裡的桃仁,量少,本不會致胎兒滑掉,是劉氏自己身子不濟,纔出了問題。」

我翻賬本的手微微一頓。

原來如此。王善雪不是蠢,她算好了劑量,想讓劉氏見紅受驚,卻不至於滑胎。可劉氏的身子,早在我的「照料」下,已經千瘡百孔。那碗蓮子羹,不過是個引子。

天時地利,劉氏的孩子,是替我擋了災的刀。

我闔上眼,壓住心頭那點翻湧的情緒。

這手上,終究是沾了血。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是替人頂罪,而是自己遞的刀。

「主母。」眼線又開口,有些欲言又止,「王小姐還托人出府,去請了一位道姑來,說要給劉姨娘腹中的孩子做場法事,超度亡魂。」

我睜開眼,笑了。

「她倒是不閒著。」我坐起身,「法事什麼時候?」

「後日,十五。」

「正好。後日婆母要出府去觀裡上香,家中無人主事。」我想了想,「你去告訴劉氏,讓她後日穿孝衣,去法事上哭靈。」

眼線應聲退下。

青雨不解,「小姐,讓她哭靈做什麼?」

「做給人看。」我起身走到窗邊,「王善雪請道姑做法事,是想給自己積善名。劉氏這正主若不去哭,豈不是白費了她的心意?」

後日,清風苑裡法事做得熱鬨。王善雪一身素衣,跪在蒲團上,手持佛珠,低聲誦經。風拂過她的發,襯得她整個人清冷脫俗,仿若廟中觀音。

可不過片刻,觀音就破了相。

劉氏一身麻衣,披頭散髮衝進法場,撲在地上嚎啕痛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死得好冤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朝王善雪磕頭,「王小姐!你既要做法事超度他,何不連我一起超度了去!也省得我日日夢見我那可憐的孩子,他在底下喊冷啊——」

圍觀的下人嘩然。王善雪臉色煞白,手中佛珠斷了線,珠子滾了滿地。

「你......你莫要胡言!」她顫聲道。

劉氏抬頭,滿臉淚痕,眼底卻藏著刻骨的恨,「我胡言?那碗蓮子羹,是不是你親手熬的?是不是你親自送來的?你既敢做,為何不敢認!」

王善雪身形一晃,竟直直暈了過去。

謝禮烆聞訊趕來,臉色鐵青。他抱起王善雪,冷冷掃了劉氏一眼,「劉氏,你如今連場合都不分了麼?」

劉氏跪在地上,笑聲慘淡,「場合?主君,我的孩子冇了,你連一場法事都不讓我哭麼?還是說,在您眼裡,妾身的孩子,還比不上這位王小姐的臉麵?」

謝禮烆臉色驟變。

我這才從人群中緩步走出,先扶起劉氏,又轉向謝禮烆,「夫君,劉氏剛失子,情緒不穩。這法事本就是王小姐為超度孩子辦的,劉氏來哭一哭,也冇什麼錯處。倒是王小姐......這身子怎麼如此弱?可請了大夫?」

謝禮烆深深看了我一眼,似要看清我話中的意思。我神色坦然,與他對視。

「還不去請大夫。」他終是開口,聲音低啞。

我應下,目送他抱著王善雪離開。

青雨在旁低笑,「小姐,您看主君方纔那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

「彆高興太早。」我收回視線,「王善雪不會善罷甘休。她今日吃了虧,來日必會加倍討回。」

果然,當天夜裡,清風苑就傳來了訊息。

王善雪醒了之後,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裡。謝禮烆下了衙趕去,在門外站了半宿,最後竟是低聲下氣地哄了許久,才進了門。

我聽完,隻道:「讓他們去吧。」

這一夜,我睡得安穩。

翌日清晨,青雨急急來報:「小姐,出事了。王善雪昨夜見了主君後,今日一早就去給老夫人請安,說要自請離去,說是不願再給謝家添亂。老夫人冇留她,她就真的收拾了行李,等在主院外頭了。」

我正梳妝的手一頓,「謝禮烆呢?」

「主君天不亮就去了官署,現在還冇回。」

我放下梳子,想了想,「走,去瞧瞧。」

主院外頭,王善雪一身白衣,揹著個小包袱,站在晨風裡。晨露打濕了她的裙襬,整個人單薄得像一折就斷的柳枝。

我走到她跟前,溫聲道:「王小姐這是做什麼?您是客,哪有讓客人自己走的道理。」

王善雪轉過頭,眼眶紅腫,見了我就跪下了。

「主母,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謝家,更不該與劉姨娘起爭端。如今鬨成這樣,我實在冇臉再待下去了。您就讓我走吧。」

我看著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冷笑。

上一世,她就是用這招,讓謝禮烆在大雨中跪求婆母,讓全家人都以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後婆母鬆口,她風風光光進了門。

這一世,她故技重施,我卻不想陪她演了。

「王小姐起來說話。」我親手去扶她,「您這一走,旁人還以為是我容不下您。我雖是繼室,卻也知待客之道。您若真想走,等夫君回來,讓他親自送您出府,也全了他與您相識一場的情分。」

王善雪臉色微變。

我不等她開口,繼續道:「青雨,去給王小姐搬把椅子來。她身子弱,彆站久了又暈了。再讓小廚房熬碗薑湯,晨風涼。」

王善雪被我的舉動堵得進退不得,隻能僵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旁邊擺著薑湯,活像個供人觀賞的擺設。

下人們來來往往,都看見這個昨日還在清風苑裡做法事的王小姐,今日又鬨著要走了。

一個時辰後,謝禮烆匆匆趕回。他大步走進主院,看見王善雪坐在門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胡鬨!」

他先對王善雪吼了一句,又轉向我,「你也不攔著?」

我無辜道:「我一早就來了,王小姐執意要走,我勸也勸了,留也留了。可她鐵了心,說是我留她就是耽誤了她,我隻能陪她等夫君回來。」

「陳菱,你莫要胡說!我何曾說過你耽誤我!」王善雪急道。

我故作驚訝,「不是王小姐方纔說我多管閒事,再留您就是與您過不去嗎?這院子裡上上下下可都聽見了。」

王善雪臉色煞白。她方纔跪地時,確實低聲說了幾句狠話,隻是冇想到我會當眾抖出來。

謝禮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王善雪一急,眼淚又下來了,「禮烆哥哥,我冇有......我怎麼會說主母的不是......分明是主母她......」

「好了!」謝禮烆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進去說。都堵在門口,像什麼樣子!」

我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王善雪咬著唇,在丫鬟攙扶下走了進去。

進了正廳,謝禮烆屏退左右,隻留我和王善雪。

「你到底想做什麼?」謝禮烆看向王善雪,語氣疲憊。

王善雪捏著帕子,肩膀微微顫抖,「禮烆哥哥,我......我是真的想走。我留下,隻會讓你為難。」

「你知道我為難,就安生待著。」謝禮烆道,「劉氏的事,我會處理。你既住進了謝家,就冇人能趕你走。」

我坐在一旁,慢悠悠品茶,像是冇聽見他們的話。

謝禮烆又看向我,「夫人,你意下如何?」

我放下茶盞,笑了,「夫君的意思是,王小姐要在謝家長住?」

謝禮烆冇有否認。

「長住也好,短住也罷。」我輕聲道,「隻是這身份,總得有個說法。她是故友之女,是客。可客人住久了,難免遭人閒話。不知夫君,是想她以客居,還是......」

我頓了頓,看進謝禮烆的眼睛,「納了她?」

謝禮烆呼吸一滯。

王善雪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驚喜。

「納妾?」謝禮烆重複,聲音暗啞。

「夫君都把人帶回府了,還對劉氏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若還不懂夫君心意,豈不是太不賢惠了?」我笑了笑,「王小姐出身雖低了些,但勝在年輕貌美,夫君又喜歡。若夫君不棄,我便替夫君操辦了這事。隻是不知婆母那邊......」

「不行!」謝禮烆驟然打斷。

我故作不解,「為何?」

謝禮烆臉色青白,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理由。他看了眼王善雪,又避開目光,最終咬牙道:「她如今熱孝在身,不宜談婚嫁。」

哦。差點忘了。上一世王善雪的父親是病死的,算算日子,她現在可冇有孝。這一世,她爹革職後冇死,還在鄉下活得好好的。哪來的熱孝?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裝作恍然,「原來如此。倒是我思慮不周,委屈了王小姐。」

王善雪臉色難看極了。她張了張嘴,卻冇解釋。熱孝這個藉口,是她自己告訴謝禮烆的。如今被用了來回絕婚事,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既如此,王小姐便安心住下。等孝期過了,再從長計議。」我起身,「夫君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謝禮烆搖了搖頭,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我走出正廳時,天光正好。青雨湊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您方纔那招以退為進,真是厲害!」

我淡淡道:「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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