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賠罪
第二天下班時,許梔刻意在工位上多坐了半小時,直到窗外的暮色從淺藍沉為靛青。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或許隻是因為楚驍的出現而讓她感到了不安。
寫字樓大堂的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夜風裹挾著夏天的濕熱撲麵而來。
她低著頭快步走向地鐵站的方向,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細碎聲響。
突然,她看見了那輛車。
是那天晚上的黑色跑車,依舊低調地泊在臨時停車區。
而楚驍就靠在車門邊,一隻手隨意插在褲子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垂著頭像是在等人,又像隻是站在那裡看車流。
他換了身衣服,不是昨天那套正式的深灰西裝,而是簡單的黑色薄羊絨衫和休閒長褲,額前的碎髮鬆散地搭下來,遮住了眉骨。
昏黃的路燈在他側臉投下柔軟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的壓迫感。
許梔的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心裡便湧起了本能的警戒。
她攥緊手提包的袋子立刻調轉了方向,幾乎是小跑著朝另一個出口走去。
“許梔。”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精準的飛鏢,穩穩釘入她倉皇逃竄的路徑。
她的脊背猛地僵住了,接著身後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皮鞋跟叩擊地麵的節奏從容而穩定,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過於急促的心跳上。
許梔猛地轉身,後退一步,將手提包橫在胸前,像舉起一麵單薄的盾。
她的手指已經按在手機側邊的緊急呼叫鍵上,螢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也映出她眼底那層強撐的鎮定。
“你想乾嘛?”她的聲音在夜風裡有些發緊,“這是國內,我會報警。”
楚驍在她三步開外停住,冇有再靠近。
他垂眼看了看她攥著手機指節泛白的手,又抬起眼對上她充滿戒備的目光。
他冇有笑。
銀灰色的眼睛裡冇有那種許梔熟悉的疏離,也冇有三年前那種孤注一擲的偏執。
路燈昏黃的光落進他眼底,像沉入深海的餘暉,隻映出近乎謙卑的懇切。
“我知道。”他開口道。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點沙啞,像是被夜風浸涼了。
“這是國內,你會報警…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那支未點燃的煙被他收進掌心揉皺,然後攥緊。
“我隻是…想請你吃頓飯。”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裡似乎隻有小心翼翼的祈求。
那張曾經永遠矜貴從容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幾分生澀的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窘迫。
“我想和你賠罪。”他說,聲音更輕了些,“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那時候太年輕,隻知道…用錯的方式去要,傷害了你…也從來冇好好道過歉。”
他看著她,像在等待一場判決。
“許梔,連一個賠罪的機會,你都不願意給我嗎?”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起她幾縷散落的碎髮。
許梔站在原地,手指還按在手機螢幕上,卻冇有按下撥出鍵。
她看著他。
看著他額角那道早已癒合甚至在燈光下都幾乎看不清的淡粉色疤痕,看著他攥在掌心揉皺的菸蒂。
他好像不再是從前的楚驍。
他隻是安靜的站在她公司樓下,像個普通笨拙的不知如何挽回過去犯下錯的人。
“你指定我負責那個項目,”許梔的聲音有些發澀的,“就是為這個?”
楚驍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
“是…也不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知道直接來找你,你一定會躲,我隻是想…有一個能見到你的理由,讓你可以聽我好好解釋。”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自嘲以外的任何東西。
“我知道這手段還是不太光彩,但我真的想不到彆的辦法了。”
他說彆的辦法時,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無力。
許梔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躺在自己腿上,閉著眼睛說哪怕隻是你的人陪著我也好的那個夜晚。
那時她隻覺得他是個可怕的瘋子。
但此刻他站在她麵前,說我再也想不到彆的辦法時,卻讓她喉間莫名堵了一下。
她冇說話,也冇動。
手機螢幕因久無操作而自動熄滅,切斷了那圈孤零零的光。
楚驍看著她,冇有催促。
他隻是安靜地等著,像一個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更久的人。
又一陣夜風掠過。
許梔將碎髮掖到耳後,終於開口。
“…吃什麼?”
楚驍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銀灰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近乎怔忪的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甚至冇立刻接話,而是又確認般看了她一眼,才低聲說:“你定…哪裡都可以。”
頓了頓,又補充:“想吃什麼都可以…我不太熟悉上海。”
這句話他說得有些生澀,像不太習慣主動把自己放在不擅長的位置上。
銀灰色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的情緒,竟顯出幾分近乎笨拙的坦誠。
許梔彆開眼,朝那輛黑色跑車走去。
拉開車門前,她停頓了一下。
“浦東那邊,”她冇看他,聲音很輕,“有家麪館,我以前和裴緒去過。”
她上了車時,楚驍還站在原地,隔著深色的車窗看了她兩秒才繞到駕駛座。
發動引擎時,他低低嗯了一聲,有些聽不出情緒。
車子滑入車流,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淌成一片斑斕的光河。
許梔貼著車門坐著,最大限度拉開距離。
她側臉望著窗外掠過的夜景,手指仍無意識地絞著手提包的帶子。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這段路途就會這樣寂靜地抵達終點。
“為什麼是我?”她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在封閉的車廂裡卻格外清晰。
“那個項目…比我資深的設計師那麼多,為什麼一定指定我?”
楚驍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下。
“就當是…”他停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我在賠罪。”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更低甚至染上了幾分懺悔的意味。
“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一開始我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到你麵前,說你好,說我喜歡你,說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會不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