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我能送你走
病房裡的氛圍變得沉悶,讓人有些喘不上氣。
許梔大部分時候隻是看著窗外,看光線的角度一點點偏移,看雲層聚了又散。
她幾乎不說話,對楚驍的存在視若無睹。
楚驍守在一旁,但他已經處理好了情緒,和從前一樣並無區彆,隻是眉眼間仍沉澱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雙眼的目光時常長久地凝在許梔身上。
他試圖碰觸她,但指尖還未觸及她的髮梢,她便僵硬的攥緊了手,那細微的排斥比直接的耳光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隻能收回手,指節微微收緊。
他需要她開口,需要打破這層把他隔絕在外的保護層,哪怕隻是恨他或者罵他。
可她現在連恨意都吝於給予。
第三天,索菲亞·張來了。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米色羊絨衫和及膝裙,深棕色的長髮挽起,手裡捧著一束淡雅的鈴蘭。
她是接到楚驍電話來的,電話裡楚驍的聲音罕見地透著疲乏與無措:“她不肯理我…也許你能和她說說話。”
索菲亞踏入病房時,先對坐在沙發上的楚驍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從容。
楚驍看著她走近許梔的床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起身走到了病房外的陽台,留出了空間。
但並未走遠,隻是隔著玻璃門,目光仍緊緊鎖著屋內。
“許梔,”索菲亞的聲音溫和,帶著她特有的上揚語調,“聽說你身體不適,好點了嗎?”
她將鈴蘭放在床頭櫃上,清新的香氣悄然瀰漫。
許梔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索菲亞臉上。
比起楚驍,索菲亞的存在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至少,索菲亞不會突然用槍指著誰,或者強迫她做什麼。
“好多了,謝謝。”許梔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但總算開了口。
索菲亞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保持著令人舒服的距離。
她目光平靜地打量著許梔蒼白的臉和缺乏血色的嘴唇。
“要好好休養,”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緩些,“最近天氣反覆,你自己多注意。”
很平常的客套話,卻因為許梔此刻的處境而顯得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許梔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雪白的被單。
短暫的沉默後,索菲亞忽然抬起手。
許梔身體下意識地後縮了半分卻又停住。
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幾乎冇有碰到許梔的皮膚,隻是將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縷黑髮輕輕撥到耳後。
“許梔,”索菲亞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目光卻依舊平靜地望著許梔的眼睛,“想回家嗎?”
許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索菲亞…回家?
她說的是回中國嗎?
是試探?
還是楚驍授意的新把戲?
目的其實是為了測試她是否安分?
巨大的驚疑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混亂。
索菲亞讀懂了她的眼神。
她冇有收回手,反而輕輕握住了許梔放在被子上冰涼的手指。
她的手溫暖而乾燥,莫名給了她一股力量。
“凱爾…跟我說了一些事。”
索菲亞的聲音依舊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
“我以前…或許和很多人一樣,有些先入為主的看法。”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覺得像你這樣背景的女孩,接近楚驍,總是…有所圖謀。”
許梔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但現在我覺得我可能錯了。”索菲亞繼續說,目光坦誠地看著許梔,“你的痛苦…我能看到一些,大概是因為同為女性,有些事會讓人感到…心疼與憐憫。”
心疼和憐憫這四個字從索菲亞口中說出時,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許梔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洶湧的淚意和委屈憋了回去。
她不敢信,真的不敢信。
索菲亞似乎明白她的顧慮,她鬆開了許梔的手,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一張製作精良並印有燙金大學徽章和複雜防偽紋路的卡片,輕輕放在許梔的枕邊。
那是威斯頓大學與劍橋交換項目的正式錄取函,上麵有索菲亞的名字和照片,日期就在不久之後。
“一週後,我還會來看你一次,取回這份檔案。”索菲亞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晰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刻印一樣清晰,“在那之前,你有時間考慮。”
她的目光再次與許梔相遇,裡麵冇有任何閃爍或猶疑,隻有一種冷靜的決斷。
“能安全送你回去的,隻有我。”她這句話說得極其肯定,“楚驍…他不會防著我,機場的私人通道,家族的飛機,海關的免檢…這些我都能做到。”
“但機會隻有這一次。”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許梔,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憐憫而更像一種篤定的自信,“一週後,我就要飛往劍橋,這一週內你需要做出決定。”
她將所有選擇的重量,完全交還給了許梔自己。
說完,索菲亞不再停留,對許梔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陽台時,她對玻璃門外的楚驍禮貌地笑了笑,語氣如常:“她氣色還是不太好,需要靜養。”
“那我就先走了,楚驍。”
楚驍推門進來看了眼索菲亞平靜的臉,又看向病床上將半張臉埋進被子的許梔,最終隻是對索菲亞說道:“多謝。”
索菲亞離開後,病房再次陷入沉寂,但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許梔側躺著,背對著楚驍的方向,手指在被子下,緊緊攥住了那張堅硬而冰冷的劍橋交換生錄取函的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枕邊,鈴蘭幽微的香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絲絲縷縷,纏繞不絕。
陽台外,楚驍點燃了一支菸,卻冇有吸,隻是看著灰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慢慢糾纏又消散。
銀灰色的眼底,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