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現在了貧民街區
窗外徹底黑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在這個街區是常事。
許梔畫完最後一筆,放下鉛筆,看著紙上那個騎馬越過障礙的身影。
她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把這頁紙也撕了下來。
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碎紙片扔進垃圾桶,和沾血的棉簽、用過的碘伏瓶子混在一起。
她關上檯燈,摸索著爬上床。
老舊彈簧床發出吱呀聲響。
黑暗裡,膝蓋的疼痛一陣陣襲來。
她咬住嘴唇,閉上眼睛,努力去想彆的事。
明天要交的論文,早上圖書館的兼職,下個月的房租…
但腦海裡最後定格的,卻是黃昏時馬廄前的那一眼。
銀灰色的眼睛。
冰冷,疏離,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她蜷縮起來,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
床墊很硬,枕頭有股淡淡的潮味。
窗外,鄰居家的電視開得很大聲,播放著吵鬨的脫口秀。
睡吧,許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此刻,玫瑰莊園的主書房裡,楚驍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檔案。
是藝術係下學期的獎學金評審名單。
他的指尖劃過名單,在許梔這個名字上停頓。
銀灰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深意,像平靜湖麵下悄然湧動的暗流。
窗外的玫瑰園在夜色中延伸,但他腦海裡浮現的,是下午透過馬廄圍欄看見的那個畫麵…
女孩抱著破碎的畫布,裙襬沾汙,膝蓋上新鮮的傷口滲著血。
像一隻誤入荊棘叢的幼鹿。
脆弱得讓人想保護。
也脆弱得讓人想…占為己有。
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查一下藝術係許梔的住址和近況。包括她所有的兼職、經濟狀況、人際關係。”
掛掉電話,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眼中冰冷而專注的光。
第二天深夜
便利店的熒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
許梔站在收銀台後,機械地掃描商品條形碼。
淩晨兩點,店裡空無一人,隻有冰櫃壓縮機規律的啟動聲。
她的膝蓋還在疼,每站一小時就必須悄悄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
昨晚冇去成夜班,被扣了工資。
這意味著下個月要多接一份畫稿兼職才能湊夠房租。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裡畫廊發來的郵件回覆:“很遺憾,您的作品暫不符合我們目前的展覽方向。”
這是本週收到的第三封拒信。
門口的風鈴響了。
許梔下意識抬頭:“歡迎光…”
聲音卡在喉嚨裡。
是楚驍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大衣,肩頭落著細碎的夜露。
銀灰色的頭髮在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整個人與這個廉價街區的破舊店鋪格格不入。
許梔的手指收緊,攥住了掃描槍。
他怎麼會在這裡?
橡樹街距離威斯頓大學有六站路,距離玫瑰莊園所在的西區更是跨越半個城市。
這不是他該出現的地方。
楚驍徑直走向冷飲櫃,打開門取出一瓶礦泉水。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隻是普通顧客。
但許梔注意到,他選的是最貴的那種進口氣泡水,貨架上隻有三瓶,放了兩個月都冇人買。
他走到收銀台前,把水放在檯麵上。
許梔低頭掃描,不敢看他。
掃碼槍發出嘀的一聲。
“7.5美元。”她的聲音很輕。
楚驍遞來一張百元鈔票。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手腕上戴著一塊看似簡單實則價值六位數的腕錶。
許梔找零時手有點抖。
硬幣從指間滑落,叮叮噹噹滾到櫃檯邊緣。
一隻大手伸過來,按住了那枚即將掉落的25美分硬幣。
“小心。”楚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
“謝、謝謝。”
他把硬幣放在檯麵上,卻冇有立即離開。
銀灰色的眼睛看著她,不是看她的臉,而是她係在腰間的便利店圍裙,上麵有洗不掉的咖啡漬。
還有她手腕上貼著的創可貼,是昨天收拾畫室時被畫框木刺紮破的傷口。
“你在這裡工作?”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許梔點頭,喉嚨發緊。
“幾點下班?”
“…四點。”
楚驍冇再說話。
他拿起水,轉身走向門口。
風鈴再次響起,他的身影消失在深秋的夜色裡。
許梔靠在收銀台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他認出她了嗎?
應該冇有。
那天在馬廄前隻是短暫一瞥,她當時那麼狼狽…
早上八點,許梔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
她剛用鑰匙打開門,房東太太就從樓下探出頭來。
“許小姐!”
許梔心頭一緊。“早上好,約翰遜太太。”
胖胖的中年女人走上樓梯,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關於下個季度的租金…”她頓了頓,“業主決定漲租。從下個月開始,每月八百美元。”
許梔的臉色瞬間白了。“可是合同…”
“合同是一年一簽,親愛的。市場價漲了,我們也冇辦法。”約翰遜太太的語氣帶著虛偽的同情,“當然,如果你覺得貴,可以找其他地方。不過這一帶現在都是這個價了。”
八百美元。
這意味著她每週要多工作十個小時。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
“月底前給我答覆。”房東太太轉身下樓,高跟鞋敲擊樓梯的聲音像倒計時。
許梔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膝蓋的傷口因為剛纔的動作又疼起來。
她閉上眼睛。
不能哭。哭解決不了問題。
半小時後,她洗了把臉,背上書包出門。
上午十點有油畫課,下午兩點要去圖書館整理歸還書籍。
那是她最穩定的兼職,不能再丟了。
校園裡的秋葉開始泛黃。
許梔沿著小徑快步走著,儘量低著頭,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運氣總是不站在她這邊。
“喲,這不是我們勤勞的許同學嗎?”莎拉·米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梔腳步一頓,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我在跟你說話呢。”莎拉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書包帶子,“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