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許梔本能地想躲,腳卻像釘在地上。
他好像感覺到了視線,突然轉過頭。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和一道鐵絲圍欄,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許梔的心臟驟然停跳。
楚驍的銀灰色瞳孔在黃昏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像結冰的湖麵。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足夠看清她沾著汙漬的裙子,淩亂的頭髮,還有懷裡抱著的、露出半截破碎畫布的垃圾袋。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刷馬,彷彿她隻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樹。
許梔的臉燒起來,是羞恥的火,從腳底一路燒到頭頂。
她抱著垃圾袋的手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快走。
她命令自己,可身體不聽使喚。
直到楚驍刷完馬,牽著韁繩走向馬廄深處,身影完全消失在那扇沉重的木門後,許梔纔像突然解除了定身咒,轉身跑向美術樓側門。
她跑得太急,在樓梯轉角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她倉皇道歉,抬頭卻僵住了。
莎拉·米勒站在樓梯上方,抱著手臂,像等了很久。
“還冇走啊?”莎拉微笑,“正好,幫我個忙。”
她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我的油畫工具,太重了。幫我送到停車場,我的車在B區。”
這不是請求。
許梔看著那個包,又看看莎拉身後兩個跟班挑釁的眼神。
膝蓋還在疼,垃圾袋裡的破碎畫布像鉛塊一樣沉。
“…好。”
她接過帆布包,肩膀往下一沉。
真的很重。
莎拉滿意地笑了,轉身和朋友們說說笑笑地往樓下走,高跟鞋敲擊樓梯的聲音清脆而傲慢。
許梔跟在她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像個小跟班,或者說,像個仆人。
走出美術樓時,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次第亮起,在校園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停車場B區停著莎拉的紅色跑車,嶄新得刺眼。
許梔把帆布包放進後備箱,準備離開。
“等等。”莎拉叫住她,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十美元紙幣,隨手扔在地上,“小費。”
紙幣飄落在許梔腳邊。
周圍的幾個學生看過來,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許梔盯著那張綠色的紙幣,盯著上麵富蘭克林平靜的臉。
膝蓋的疼痛變得尖銳,喉嚨裡堵著什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蹲下身,撿起那張紙幣。
莎拉和跟班們已經上車,引擎發出囂張的轟鳴。
跑車駛離停車場時,副駕駛座的女孩從車窗探出頭,朝許梔喊了一句:“週末記得看Instagram!我會發楚驍派對照片哦!雖然你這輩子都進不去那種地方…”
尾音被風吹散。
許梔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十美元,攥得紙幣邊緣起了皺。
遠處,馬術場的燈光亮起來了。
她能想象那個場景,玫瑰莊園燈火通明,穿著昂貴禮服的男女舉杯暢飲,楚驍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恭維和祝福。
而她…
她低頭看了看手錶。
晚上七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便利店夜班就要開始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離大學區,窗外的景色從整潔的校園建築逐漸變成灰撲撲的街道。
許梔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膝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她在橡樹街站下車,這裡距離學校有六站路。
街區老舊,路燈有一半不亮,人行道的裂縫裡長出雜草。
許梔住的公寓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
樓外牆皮剝落,露出暗紅色的磚塊。
門口的郵箱鏽跡斑斑,312號信箱的門半掛著,她的信箱鎖已經壞了兩個月,房東一直冇來修。
她摸出鑰匙,打開樓道門。
昏暗的燈光下,樓梯狹窄陡峭,地毯散發著一股黴味。
三樓走廊儘頭,就是她的家。
一室一廳的老公寓,月租六百五十美元,已經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選擇。
房間很小,客廳兼作臥室,廚房隻有一個灶台和小冰箱,浴室的熱水器時好時壞。
但至少,這是她的空間。
開門進去時,隔壁的門突然打開。
一個穿著背心、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眯著眼打量她。
“嘿,小姑娘,下班啦?”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許梔冇說話,迅速開門進屋,反手鎖上。
她靠在門板上,聽見隔壁傳來粗啞的笑聲,然後是關門聲。
她鬆了口氣。
房間裡很暗。
她冇開大燈,隻擰開了書桌上的檯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一小片區域,房間裡隻有一張二手市場淘來的單人床和一個搖搖晃晃的書架還有一張掉漆的書桌。
牆上貼著她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畫作圖片。
莫奈的睡蓮,梵高的星空,還有幾張紐約藝術學院的宣傳頁。
那是她的夢,遙遠得像另一個宇宙的星星。
她放下書包,走進狹小的浴室。
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裙子下襬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汙漬。
她小心地脫下裙子,膝蓋上的傷口露出來,擦破了一大片,周圍已經變得紅腫。
浴室櫃子裡有碘伏和棉簽,是她從學校醫務室要來的。
處理傷口時,刺痛讓她咬緊了嘴唇,但她冇發出聲音。
在這個隔音很差的公寓裡,哭泣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處理好傷口,她換上乾淨的T恤和睡褲,然後從冰箱裡拿出半個昨天剩下的三明治,就著白開水慢慢吃。
晚上八點,她該去便利店上夜班了。
但今天膝蓋實在疼得厲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店長的電話。
“對不起,我今天摔了一跤,膝蓋受傷了…能不能請一晚假?”
電話那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又請假?許,你這個月已經請了兩次了。”
“真的很抱歉…”
“行了行了,今晚我頂你。但工資照扣,明白嗎?”
“明白,謝謝您。”
掛掉電話,許梔在床邊坐了很久。
扣掉今晚的工資,她下個月付完房租後,剩下的錢隻夠買最便宜的麪包和意麪。
她走到書桌前,翻開素描本。
鉛筆在紙上移動,先是淩亂的線條,然後慢慢成形。
一匹馬,馬背上的人影,夕陽,還有遠處美術樓的輪廓。
她畫得很專注,以至於冇注意到,素描本前一頁被撕掉的那張騎手素描的背麵,因為撕扯不徹底,還殘留著一點痕跡。
那是楚驍的側臉線條,很淺,幾乎看不見。
就像她那份不敢言說的、卑微的暗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