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生氣
他拿起一支乾淨的水彩筆,蘸了清水,在自己的畫紙上輕輕暈開一層淡淡的藍灰。
“江南的雨霧不是死灰色,是有層次的,你看…”
他的手腕輕轉,筆尖在紙上舞動,寥寥幾筆就勾勒出遠山淡影,煙雨朦朧。
水色在紙上自然暈染,形成那種透明而富有詩意的灰調。
“好厲害。”許梔由衷讚歎。
“多練習就好。”裴緒摘下眼鏡擦了擦,“我小時候在蘇州學畫,老師總說水彩畫的靈魂在水不在彩,你要學會和水做朋友。”
許梔看著他示範,認真地記下每個步驟。
兩人聊起了江南,蘇州的園林,杭州的西湖,南京的梧桐,還有那些藏在巷弄深處的小麪館和老茶館。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有條河,”許梔輕聲說,“夏天孩子們會在河裡遊泳,特彆熱鬨。”
裴緒的眼睛亮了。
“我老家門前也有條河!春天的時候,兩岸開滿桃花,花瓣落在水麵上,漂成粉色的河。”
之後的幾天,許梔和裴緒經常在畫室相遇。
他們一起討論作業,交換繪畫技巧,偶爾也會在食堂一起吃午飯。
裴緒會給她講上海美術界的新動態,許梔則分享她在美國學習到的西方藝術理論。
“你應該試試用中國畫的留白理念來詮釋抽象表現主義,”一次午飯時,裴緒認真地說,“東方美學和西方技法結合,可能會產生很有趣的效果。”
許梔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的建議。
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冇有注意到,食堂二樓的欄杆邊,楚驍正站在那裡。
他剛結束和學生會的午餐會議,正要離開時,目光無意中掃過一樓角落的那張桌子。
許梔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
她微微側著頭,聽對方說話,臉上帶著那種他很少見到的輕鬆自然的笑容。
不是在他麵前那種緊張或勉強的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愉悅。
楚驍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邊的幾個學生會成員也跟著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不是藝術係的許梔嗎?”有人小聲說。
“她對麵的男生是誰?冇見過。”
“好像是這學期從中國來的交換生,叫裴緒,聽說畫畫很厲害。”
楚驍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停留在許梔臉上,看著她笑,看著她認真記筆記的樣子,看著她偶爾用手比劃著解釋什麼。
那種表情,那種姿態,那種放鬆的狀態…
她從來冇有在他麵前展現過。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情緒在他胸口蔓延開來。
“楚學長?”旁邊的索菲亞輕聲提醒,“我們該走了,下午還有和商學院長的會議。”
楚驍收回目光,臉上恢複了平日的表情。
“走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他轉身離開時,最後又看了那個角落一眼。
許梔正好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被突然凍住的湖麵。
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筆。
楚驍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然後他轉身,徹底離開。
下午的課,許梔心神不寧。
裴緒注意到她的異常。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冇什麼。”
許梔搖搖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畫布上。
但她做不到。
腦海裡反覆回放楚驍最後那個眼神,她知道他看見了。
也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
放學時,裴緒提議一起去圖書館查資料。
“關於中國畫和抽象表現主義的結合,我找到幾篇不錯的論文,你要看看嗎?”
許梔猶豫了一下。
她應該直接回莊園,楚驍一定在等她回去解釋。
但內心深處,又有一股小小的叛逆在滋長。
為什麼她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不能有正常的人際交往?
“好。”她聽見自己說。
他們在圖書館待到六點,討論了論文,分享了各自的作品集。
裴緒的畫風細膩溫潤,充滿了東方詩意。
許梔的作品則更傾向於西方寫實,但在他的啟發下,她開始嘗試融入一些中國畫的意境。
“你很有天賦。”裴緒認真地說,“如果回國發展,一定會有很好的前景。”
回國。
這個詞像一顆石子,投入許梔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苦笑,“可能暫時回不去。”
裴緒似乎明白了什麼,冇有追問。
他隻是溫和地說:“無論在哪裡,都不要放棄畫畫,這份天賦真的不要埋冇了。”
回到玫瑰莊園時,已經七點半。
主屋燈火通明,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女傭接過她的書包和外衣,小聲說:“少爺在書房等您。”
許梔點點頭,心臟開始狂跳。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
她輕輕推開門,看見楚驍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但顯然冇有在看。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銀灰色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嗯。”許梔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楚驍放下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和同學討論作業?”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嗯。”許梔點頭,“在圖書館查資料。”
“查什麼資料?”
“關於…中國畫和西方繪畫的結合。”
楚驍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那個男生,叫什麼名字?”
許梔的心臟一緊。
“裴緒。從上海來的交換生。”
“裴緒。”楚驍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品味某種陌生的食物,“你們很熟?”
“隻是同學。”許梔的聲音有些發抖,“一起討論作業…”
“討論到七點半?”楚驍微微挑眉,“看來你們的作業很複雜。”
許梔咬住嘴唇,不說話。
楚驍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麵前。
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許梔,”他的聲音很輕,“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你和彆的男人走得太近?”
“我們隻是討論學習…”許梔試圖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