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隔了一整個宇宙
她的畫架倒在教室中央,那幅畫了兩週的《晨霧中的鳶尾花》被人從畫布上割裂,粗暴的刀痕把精心調製的紫色和綠色撕成碎片。
但更糟的是畫布上潑灑的猩紅色液體,黏稠地順著畫布邊緣滴落,在地板上積成一灘噁心的汙漬。
不是顏料。
許梔聞出來了,是動物血。
美術樓後麵就是農場係的實驗區,弄到這些並不難。
畫布上用同樣的血液寫著歪斜的字:
Go back to China, bitch.
許梔的手開始發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鐵鏽味。
不能哭,哭了就更會被欺負。
這是她在福利院學會的第一課。
她蹲下身,試圖撿起破碎的畫布。
指尖剛碰到邊緣…
“喲,看看這是誰在收拾垃圾?”
莎拉·米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身後跟著三個女孩,都是姐妹會的成員,穿著威斯頓大學標誌性的深藍色針織衫和短裙,金色或棕色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許梔冇有抬頭,繼續收拾。
手指被畫框的木頭刺紮破,滲出血珠,她隻是默默把手指在裙子上擦了擦。
“我跟你說話呢,聾了?”莎拉高跟鞋的聲音敲在地板上,越來越近。
直到那雙皮麵的高跟鞋在她的視線中出現,她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畫板。
“教授不是說你這幅畫能拿A 嗎?”莎拉笑起來,聲音甜得發膩,“現在看起來…嘖嘖,像凶殺現場。挺適合你的,畢竟味道都是那麼的難聞。”
其他女孩配合地笑起來。
許梔終於站起來,把破碎的畫布抱在胸前。
她165cm的身高在莎拉178cm的模特身材前顯得格外嬌小,黑髮因為低頭而滑落,遮住了半邊臉。
“請讓一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中國人說英語時特有的柔軟腔調,“我要去清理。”
“清理?”莎拉挑眉,“你該清理的是你自己。知道嗎,你身上總有一股窮酸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一個跟班接話:“可能是她從唐人街二手店買的衣服的味道。”
“或者是不洗澡。”另一個女孩捏著鼻子。
許梔的手指攥緊了畫布邊緣,指節泛白。
她想起院長陳媽媽的話:“小梔,出去了要忍,咱們冇資本跟人硬碰硬。”
她深吸一口氣,繞過莎拉想往門口走。
結果莎拉突然伸腳,許梔被絆得踉蹌,畫板脫手飛出,整個人往前撲去。
膝蓋重重磕在地磚上,鑽心的疼讓她眼前一黑。
破碎的畫佈散落一地,那些血汙沾上了她的白襪子和裙襬。
女孩們的笑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
“走路要看路啊,許同學。”莎拉蹲下來,湊近她的臉。許梔能聞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味,混合著畫室裡的鬆節油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組合。
“聽著,”莎拉壓低聲音,“下週的期中評審,我要你主動退出油畫高級課的競爭。教授隻會選一個學生參加秋季畫廊展,那個人必須是我。”
許梔猛地抬頭,眼裡第一次有了情緒:“那是憑作品選的…”
“憑作品?”莎拉嗤笑,“憑的是誰會討教授歡心,誰的作品更有市場潛力。”
她用手指戳了戳許梔的肩膀說道:“你一個連顏料都買不起的獎學金生,拿什麼跟我爭?我爸爸剛給藝術係捐了五十萬美元。”
許梔的嘴唇在顫抖。
她花了整整三個月準備那幅參展作品,每天隻睡四小時,在打工的間隙擠時間畫草圖、調顏色…
“不說話?”莎拉站起身,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散落的畫布碎片,“那就繼續享受你的校園生活吧。對了,聽說你在圖書館的兼職?我表姐剛好是圖書館委員會的成員。”
威脅不言而喻。
莎拉帶著跟班們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畫室恢複寂靜。
許梔跪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
膝蓋很疼,裙子上沾著血汙和灰塵,畫布上的鳶尾花永遠死在了這個下午。
她慢慢收拾,一片一片撿起畫布碎片,用抹布擦拭地板上的血跡。
動作機械而緩慢,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人偶。
收拾到一半時,她突然停住了。
從畫室高高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的馬術場。
黃昏的光線給草坪鍍上金色,幾個騎著馬的身影正在訓練。
其中一匹純黑色的馬格外顯眼。
馬背上的少年身姿挺拔,哪怕隔得很遠,也能看出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
他策馬越過障礙,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銀灰色的頭髮在風中揚起…
是楚驍。
許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頭,繼續擦拭地板。
臉頰卻在發燙。
三個月前,也是在這個畫室,她偷偷畫過他。
那是下午的寫生課,馬術隊剛好在窗外訓練,教授說找你們感興趣的任何動態景物。
她的鉛筆像有自己的意誌,在素描本上勾勒出那個騎在馬背上的側影。
寬肩,窄腰,拉韁繩時手臂繃緊的線條,還有低頭時脖頸到下頜的那道弧度…
畫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慌亂地撕下那頁紙,揉成團塞進書包最底層。
那是她唯一一次放縱自己。
一個孤兒院長大的中國留學生,和一箇中法混血、家族掌控半個州金融業的頂級公子哥。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太平洋,而是一整個宇宙。
地板擦乾淨了。
許梔站起身,膝蓋的刺痛讓她趔趄了一下。
她把破碎的畫布和臟汙的抹布一起塞進垃圾袋,拎著走向後門的垃圾處理區。
走廊儘頭的佈告欄前圍著一群人。
她本想繞開,卻聽見了楚驍的名字。
“…楚驍學長這週末生日派對,在玫瑰莊園!聽說邀請了整個馬術隊和學生會…”
“怎麼能拿到邀請?他家的莊園可從不對外人開放。”
“莎拉肯定能去,她爸爸和楚家有生意往來…”
許梔加快腳步,帆布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急促的、逃也似的聲音。
垃圾處理區在美術樓背麵,挨著農場係的圍欄。
她把垃圾袋扔進回收桶,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圍欄那邊的馬廄。
然後她愣住了。
那匹純黑色的馬正站在馬廄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正在用刷子梳理馬匹的鬃毛。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銀灰色的頭髮在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
楚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