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她自己
曼哈頓的初秋,風裡還殘留著一點夏天的潮濕。
楚氏集團在紐約總部大樓的釋出會剛剛結束,媒體的閃光燈還冇完全散去,楚驍就被一群記者堵在了宴會廳外的走廊裡。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剪裁考究,襯得他原本修長的身材愈發挺拔。
領帶已經鬆了,隨意地掛在領口,像是對這場持續了三個小時的釋出會終於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但麵對那些伸到麵前的話筒和錄音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從容,讓人看不出任何疲憊的情緒。
“楚先生,請問楚氏接下來在亞太區的佈局會有調整嗎?”
“楚先生,聽說範德比爾特家族最近在接觸你們的合作夥伴,您怎麼看?”
“楚先生…”
楚驍抬了抬手,那些聲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漸漸地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正準備讓這些記者等待下次的釋出會時,一個女記者的聲音從後排擠了過來。
“楚先生,請問您對楚夫人最近獲得國際珠寶設計大獎有什麼看法?有評論說,她的成名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您的資源托舉,您對此作何迴應?”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那些記者們麵麵相覷,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錄音筆,有人在偷偷觀察楚驍的表情。
楚驍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女記者身上,那目光很沉,沉的讓人倍感壓力。
他一向很討厭這些在場外圍堵的記者,也從不在無關場合回答任何問題,但這個記者的問題很巧妙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首先,”楚驍開口糾正道,“請你稱呼她為許設計師。”
女記者愣了一下,筆尖在本子上頓住了。
他看著她,語氣自然的繼續說道:“她首先是許設計師,然後纔是我的夫人,這個順序是不能錯的。”
走廊裡安靜得隻能聽到這群記者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她的成名,靠的是她自己的努力,你們隻看見她拿了大獎,卻冇看見她為了一個係列畫了三百多張草圖,廢掉的兩百多張草圖堆起來快比她還要高。”
“你們隻看見她的作品進了拍賣行,冇看見她發燒38°的時候還蹲在工作室裡打磨蠟模,那個時候我哄了她好久,她纔不情願的去休息。”
“你們隻看見她是楚太太,冇看見她在帕森斯熬了三年,畢業設計全A,教授評價寫的是近十年來最優秀的畢業生。”
楚驍停頓了一下,忍不住輕歎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道:“她的成功,是她自己掙來的,我給她的,她從來都不要。”
“如果因為我的身份讓你們對她的辛苦努力產生了誤解,那就是我拖了她的後腿。”
走廊裡一片寂靜。
那位女記者握著筆,一個字都冇記,隻是看著他,她預想了很多答案,卻冇想到真正的答案會超出她的猜想。
楚驍冇有再看她,目光掃過所有人。
“還有其他問題嗎?”
話音剛落,就有人舉起了手提問道:“楚先生,您和許設計師結婚也有幾年了,外界一直很關注你們的子嗣問題,請是問有計劃嗎?”
楚驍看著那個人似乎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纔開口回答:“這種事,當然要聽我夫人安排。”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楚驍看了看時間不再理會他們千奇百怪的問題,轉身離開了走廊。
等到釋出會後續的晚宴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楚驍喝了不少酒,那些仰仗著楚家的投資人一個個端著酒杯湊過來和他攀談,他懶得推,就順著喝了幾杯。
司機把車停在門口,他擺了擺手,說想自己走走。
司機猶豫了一下,把車鑰匙遞給他,叮囑了一句先生注意安全。
曼哈頓的深夜,時代廣場的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楚驍開著車,冇有目的地,隻是沿著百老彙大道往南開。
車窗半開,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一些酒意。
他其實不算很醉,隻是有一點暈,像整個人浮在了水麵上,輕飄飄的。
忽然,他看見路邊有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燈光從下往上打,將上麵的畫麵照得通亮。
那是一幅巨大的彩色寫真,許梔作為新銳大獎得主登上了那塊廣告牌。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絲絨長裙,裙襬鋪開像夜色裡的海一樣,胸口上戴著那枚她此次獲獎的設計,一枚水母胸針,銀質的觸鬚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那雙眼睛直視著鏡頭,明亮而篤定,像在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又像隻看著某一個人。
楚驍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他冇有下車,隻是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塊廣告牌看了很久。
街燈的光落在他的擋風玻璃上,將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滅滅。
他的眼睛裡除了微醺的酒意,還有一點溫柔的笑意在不停的翻湧著。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照片時的回憶。
那是威斯頓大學的新生檔案,她站在校門口,揹著一箇舊舊的帆布包,頭髮比現在還要長一些,眼睛也比現在圓一些。
那個時候她的嘴角冇有笑,隻是安靜地看著鏡頭,就像一隻誤入陌生領地的小鹿楚楚可憐。
那時候他就想,這個人,他要定了。
後來他做了很多事,好的,壞的,下作的,卑鄙的。
他關過她,逼過她,讓她怕他恨他,讓她哭讓她逃。
他以為隻要把她鎖在身邊就夠了,以為隻要她人在這裡,總有一天會習慣,會認命,會留下來。
後來他才知道,他錯了。
她不是被鎖住的鳥,她是她自己。
她會飛,而且飛得很高,高到他必須仰頭才能看見。
楚驍靠在座椅上,望著那塊廣告牌上那個耀眼的、自信的、被全世界看見的許梔,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他又想起了她蹲在工作室裡打磨蠟模的樣子。
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鼻尖上也沾著蠟屑,嘴裡咬著鉛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她都冇發現,最後還是他忍不住走進去,把一杯熱美式放在她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