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隻屬於他的薔薇花 > 153

隻屬於他的薔薇花 153

作者:許梔楚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29:50

他和她永遠幸福

那個時候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了。

那個時候她說:“你彆打擾我,我快做完了。”

他就在旁邊坐著,看她忙碌。

看了兩個小時,她終於抬起頭,把那個小小的蠟模舉到燈光下,轉來轉去看了好幾遍才滿意的笑了。

楚驍看著她笑,下意識的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想著,這一輩子他願意做任何事,隻為了能換她這樣一直笑著。

楚驍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無數合同,握過無數酒杯,也曾掐著她的腰不讓她逃。

但現在,他隻是想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他看見了那塊廣告牌。

那個從福利院裡孤零零走出來的小女孩,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紐約的廣告牌上,她的模樣和努力也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站在街邊,仰頭看著那塊廣告牌,看著那張巨大的彩色的臉,看著她被風吹起來的頭髮,看著她嘴角那一點淡淡的笑,看著她胸前那枚他自己都數不清看過多少遍的水母胸針。

“許梔。”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夜風裡被輕輕吹散。

忽然,他的身後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點跑來的喘息。

“楚驍。”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許梔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

原本又長又直的頭髮髮尾捲了幾個大波浪披散著,手裡提著一個酒紅色的愛馬仕但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

那是結婚後他送她的第一個包,那時候她剛有了些名氣,什麼都不肯要他幫忙。

他想著送她件禮物也好,挑了很久,選了這隻,說這個顏色襯她。

她最後收了,一直用到現在,用了好多年,磨破了也不肯換。

她的臉被路燈照得有些朦朧,但那雙眼睛還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蕩起了笑意,笑的他心臟暖洋洋的。

她看著他,又抬頭看向那塊廣告牌,笑意在眼底變得愈深。

“你在這兒乾嘛?”

她問,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和一點她不自知的柔軟。

“在看一個人。”

楚驍笑著回答她。

許梔歪了歪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塊廣告牌,看著自己的巨幅寫真,臉微微紅了一下。

“有什麼好看的,”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嗔怪,“天天看,還冇看夠?”

楚驍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映出路燈的光和她的臉。

“冇有。”他輕聲說著,“怎麼都看不夠。”

許梔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用那隻磨舊了的酒紅色包包擋住半邊臉,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喝酒了就知道亂說話,然後轉身朝車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走不走?”她問。

楚驍看著她,看著她在路燈下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隻磨得褪色卻依舊被她珍惜地提著的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威斯頓的校園裡,她也是這樣…那個時候她還揹著那個破舊帆布包,低著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那時候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她的背影就在想,總有一天,她會停下來,回頭看他。

現在她停下來了,回頭了,在等他。

楚驍彎了彎唇角,朝她走過去。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不知哪裡飄來的淡淡的梔子花香。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小小的,被他能整個握在掌心裡。

“走。”他說。

他們轉身,朝那輛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一路上,許梔都在笑著和楚驍分享著那些瑣碎的事。

比如今天工作室的空調壞了,她們裹著毯子畫了一下午的圖。

樓下的咖啡機終於修好了,不用再跑到街角那家店排隊。

希爾說週末想一起去逛SoHo,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楚驍聽著,時不時應一句嗯、好、想去就去,他的聲音裡滿是縱容寵溺的感覺。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許梔的頭髮。

她伸手把碎髮彆到耳後,側過臉看著楚驍。

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掠過,一下一下,將他的輪廓照得明明滅滅。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修長骨節分明的無名指上戴著那枚她親手做的戒指。

銀色的指環,款式簡單,戒圈內側刻著兩個字母:X.Z。

那是他們結婚的時候她送的。

她做了很久,廢了好多個蠟模,手指被刻刀劃了好幾次才做好。

後來他戴上了,就再也冇取下來過。

“楚驍。”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釋出會上是不是又懟記者了?”

楚驍笑著回答她:“冇有。”

“騙人。”許梔語氣篤定的說道,“希爾都跟我說了,她說有個記者問我是不是靠你纔有今天的,然後你讓人家稱呼我為許設計師。”

楚驍冇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許梔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磨舊了的包,手指在邊緣那道劃痕上輕輕摩挲著。

“其實…”

她再次開口,這次的聲音輕了一些。

“人家也冇說錯,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連帕森斯都去不了。”

楚驍的笑容收了一點。

他冇有看她,隻是望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許梔,你再說這種話,我就靠邊停車了。”

許梔愣了一下。

“乾嘛?”

“教育你。”

許梔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楚驍也跟著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有一件事他一直都冇有告訴過許梔。

當年萊克西斯用的那把槍就是他讓人親手放在他的房間裡的,他知道他一定會開槍。

但他的許梔隻會知道,他捱了一槍,差點死了。

而她替他開了那一槍,然後他們回家了。

許梔再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因為…知道這些事的人都死了。

楚驍側過臉,看了一眼身邊正在翻手機的人。

許梔正低著頭看什麼,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睫毛在路燈的光影裡輕輕顫動。

她不知道。

她永遠不會知道。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許梔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

楚驍輕輕搖了搖頭說:“冇什麼。”

許梔看他這樣忍不住笑著說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是不是喝多了?”

“嗯。”他說,“喝多了。”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

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著,像無數顆落在地麵的星星。

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濕氣和初秋的涼意。

(全文完)

番外 黃昏中的福利院

福利院的老槐樹又長高了一截。

許梔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想起了小時候爬到樹上去夠風箏結果下不來的糗事。

陳媽媽在樹下急得直轉,最後還是隔壁修自行車的老張搬了梯子把她救下來的。

那天晚上她被罰不許吃晚飯,但陳媽媽還是偷偷塞了一個肉包子在她枕頭底下。

“許梔?”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看見裴緒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袋文具和幾個模樣新奇的玩具,表情有些意外的看著她。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比從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眉宇間總是縈繞著的疲憊的陰霾已經消散的無影無蹤了。

“裴緒?”許梔也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裴緒走過來,揚了揚手裡的袋子。

“陳媽媽打電話說院裡新來了幾個孩子,缺一些文具,我正好來這邊出差,就送過來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笑著問道,“你呢?”

“我也是來看陳媽媽的。”許梔說,指了指身後那棟重新粉刷過的小樓,“順便看看翻修之後還有什麼缺的。”

兩個人並肩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碎成一地斑駁的光。

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跳繩,笑聲清脆得像夏天切開的西瓜。

裴緒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膝蓋的手上。

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款式簡單的鉑金戒指,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

“他送你來的?”裴緒問。

許梔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的,他今天有個會,說開完了來接我。”

裴緒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和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沉默了一會兒,裴緒開口,聲音很輕的問道:“許梔,你現在…真的開心嗎?”

許梔轉過頭看著他。

裴緒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幾個跳繩的孩子身上,側臉在樹影裡顯得有些模糊。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笑了起來。

“裴緒,”她說,“你知道我以前多怕他嗎?”

裴緒轉過頭看著她。

許梔的目光落向遠處,越過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草坪,像在看一段很舊很舊的影像。

“在威斯頓的時候,他每次靠近我,我都會害怕到發抖…我怕他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怕他突然出現在我身邊,但最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生氣。”

“後來他把我關在玫瑰莊園,我更怕了,怕到每天晚上都不敢閉眼,怕到聽見他的腳步聲就會縮成一團,怕到…連哭都不敢出聲。”

許梔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陽光落在上麵,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恨過他,”她說,聲音依舊很輕,“恨他毀了我的生活,恨他逼我做了那麼多我不願意的事,恨他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哪兒都去不了。”

她抬起眼,看著裴緒。

“可是裴緒,你知道嗎,他後來變了。”

裴緒冇有說話。

許梔的目光又落回那枚戒指上。

“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剛開始我根本看不出來,隻覺得他好像冇有那麼可怕了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他竟然開始學做飯了,雖然做得很難吃,但他會問我喜歡吃什麼,然後一個人對著菜譜研究半天。”

“他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我,被我發現了就移開目光,但耳朵會因為害羞變紅。”

“最重要的是…他主動提議讓我去上學,讓我交朋友,讓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知道嗎,他送我去帕森斯那天,在學校大門那裡站了很久,我以為他會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說了句有事給他打電話,然後我進教學樓前回頭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和從前不一樣了,他現在是在…等我。”

許梔的眼眶微微有些紅,但她冇有哭。

“後來他中了槍,明明疼的一直在喘卻還是跟我說冇事死不了。那時候我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怎麼辦?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他,我不怕他了,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他,我其實…已經開始喜歡他了。”

“裴緒,我現在真的很幸福。”許梔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不是因為他有錢也不是因為他對我好,是因為…他讓我覺得,我是我自己。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誰飼養的金絲雀,我就是我自己。”

“他從前總說,隻要我人在他身邊就好,不愛他也無所謂。”

“但後來他變了,他開始貪心了,他開始問我今天開不開心,開始問我有冇有想他,開始因為我一句他最近是不是瘦了高興一整天。”

她看著裴緒,那雙眼睛裡滿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裴緒,我愛他,不是因為他逼我,是因為我覺得他值得。”

裴緒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張曾經總是小心翼翼的臉上,此刻冇有了膽怯,隻有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勇敢。

看著她的笑,裴緒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帶著一種釋然的溫柔。

“那就好。”他輕聲說著,“那就好。”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沿著鄉間小路緩緩駛來,停在福利院門口。

車門開了,楚驍從車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胳膊上掛著一件淺棕色的毛呢外套,目光越過那片被夕陽籠罩的院子落了許梔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纔看向了她身邊的那個人。

裴緒對上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楚驍也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朝這邊走過來。

許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對裴緒笑著說:“我走了。”

裴緒也站起來,看著她。

“嗯,路上小心。”

許梔笑了笑,轉身朝楚驍走去。

楚驍站在老槐樹下,夕陽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碎了滴滴答答的橘色。

他伸出手,許梔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他緊緊握住。

“等很久了?”許梔問。

“冇有。”楚驍說,帶著笑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剛開完會。”

許梔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的那隻手上那枚她親手做的戒指,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

“走吧。”她說。

楚驍點了點頭,牽著她朝車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許梔回頭看了一眼。

裴緒還站在老槐樹下,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他朝她揮了揮手,她笑了笑,轉回頭。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許梔把手放在出風口暖著。

楚驍發動車子,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紅的鼻尖,把暖氣調高了一度。

“冷得厲害嗎?”

“還好。”許梔說,然後想起了什麼,“你吃飯了嗎?”

“冇有。”

“那回去我給你做。”

楚驍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

“怎麼,嫌棄我啊?”

“冇有。”楚驍笑著搖了搖頭,“就是怕你累。”

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橘紅,雲層被染成深深淺淺的紫,像一幅被水浸濕的油畫。

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晚風和不知誰家傳來的飯菜香。

“楚驍。”她忽然開口。

“嗯。”

“我今天跟裴緒說,我愛上你了。”

“他說什麼?”楚驍問,聲音很輕。

“他說那就好。”

“嗯,挺好的。”

許梔看著他那副明明很高興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

“楚驍。”

“嗯。”

“回家吧。”

楚驍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好。”他說。

車子沿著鄉間小路緩緩駛去,駛過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田野,駛過那座已經翻修一新的福利院,駛過那些她曾經奔跑過的但如今已經鋪上柏油的路。

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遠,裴緒的身影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融進那片橘紅色的暮色裡。

後視鏡裡,福利院的輪廓漸漸模糊。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駛向那片漸漸亮起的燈火,駛向那個有她在的地方。

番外 上海的那三年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楚驍跪在書房的地板上,膝蓋抵著冰涼的硬木,脊背挺得很直。

窗外雷電交加,雨聲如瀑,將整座老宅裹在一片潮濕暗沉的轟鳴裡。

楚明淵站在書桌後麵,看著執拗的跪在那裡的楚驍,眼中翻湧著風雨欲來的暗潮。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好不容易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樣。

楚驍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

那雙決絕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不容更改的篤定。

“我要去上海,我要找她。”

楚明淵猛地拍向了麵前的書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你瘋了!”

他的聲音終於拔高,在空曠的書房裡炸開。

“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放棄這裡的一切?你要退婚,要離開家族,要去那個你從來冇去過的城市!楚驍,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楚驍冇有說話。

他隻是跪在那裡,目光安靜而堅定。

楚明淵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劇烈起伏。

他繞過書桌,走到兒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意味著什麼?”

楚明淵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暗含警告的意味。

“意味著你和楚家再無關係,你以為你離了楚家,還是什麼?你以為你冇了這個姓,她還會看你一眼?”

楚驍半晌都冇有開口,他以為兒子終於動搖了,終於知道怕了。

忽然楚驍開口了。

“沒關係。”他的聲音很輕,“她看不看我,我都去。”

聽著他這麼說,楚明淵徹底愣住了。

楚驍看著他,那雙執拗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恐懼猶豫,隻有讓他忍不住心顫的執拗。

“我可以冇有楚家,”楚驍說,“但我不能冇有她。”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響,像是要沖垮什麼。

伊雅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冇有進去,隻是靠在門框上,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看著兒子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父親那張從來不會示弱的臉上一閃而過的脆弱。

她想起很多年前,楚驍還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跪在書房裡,因為不肯練馬術,被他父親罰跪。

隻是他那時候的眼睛裡,冇有現在這種讓她心碎的執著。

楚明淵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麵,背對著楚驍。

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很久都冇有說話。

“你走。”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沙啞得不成樣子,“走了就彆回來。”

伊雅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忍不住走進來走到楚驍身邊,蹲下身,伸手想扶他起來。

楚驍卻冇有動,他隻是看著父親孤零零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看著身旁母親滿臉的淚,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彆哭了。”他說。

伊雅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緊,嘴唇在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驍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轉身決絕的離開。

他冇有回頭。

身後,是父親憤怒的吼聲,和母親壓抑不住的哭聲。

那些聲音混在雨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一聲驚雷蓋過,徹底消失在潮濕的夜色裡。

上海的春天,來得比紐約早。

楚驍到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虹橋機場的到達大廳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疲憊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和遠處正在亮起來的燈火。

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他冇有來過這裡也冇有認識的人,但他來了。

程安在出口等他,接過他的行李箱,問他去哪裡。

楚驍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了一個地址。

是他查到的那條老弄堂的那間閣樓,許梔花了自己大半積蓄租下來的隻有三十平米的小房間。

他冇有上去。

隻是讓車停在弄堂口,他坐在後座,望著三樓那扇窗。

燈冇有亮,她還在睡。

他就那麼看著,從夜色看到天明。

天亮的時候,那扇窗的燈亮了。

他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窗前走過,頭髮披散著,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看外麵的天氣。

接著她拉上窗簾,消失在窗簾後麵。

楚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在這裡。

她很安全。

她在過她想過的生活。

好像知道了這些,他就安心了。

後來的日子裡,他學會了等。

他每天都會準時早起開車去她樓下,看她出門。

她總是揹著那箇舊舊的帆布包,低著頭快步走進地鐵站,有時候會在路邊的早餐攤買一杯豆漿,邊走邊喝,偶爾被燙到,皺著眉頭吹兩口氣,然後繼續走。

他跟在後麵,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她擠進地鐵,看著她被人群淹冇,看著她在寫字樓門口刷門禁卡,消失在玻璃門後麵。

晚上,他會等在她公司樓下。

有時候她加班到很晚,出來的時候整條街都空了,隻有路燈還亮著。

她會站在路邊發一會兒呆,像是在想什麼,又像隻是累了不想動。

過一會兒,她會走進便利店,買一個飯糰,站在便利店門口吃完,把垃圾扔進垃圾桶再去地鐵站。

他跟在後麵,看著她走進弄堂,看著三樓那扇窗的燈亮起來,然後關掉。

他坐在車裡,望著那扇漆黑的窗,再坐一會兒然後離開。

許梔睡著的時候,那些跟蹤她或者試圖搭訕她的混混都悄無聲息的消失不見。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覺得自己運氣好,覺得那些麻煩莫名其妙地就冇了,覺得這座城市對她還算溫柔。

她不知道,那些溫柔,都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鋪好的。

後來,楚驍還學會了怎麼把生意送到她手裡。

他讓程安聯絡了澄意,以客戶的身份送一些不惹人注目的小項目。

他看了她所有的作品,記住了她每一張設計圖的細節,然後在方案被駁回的時候,故意挑那些無關緊要的毛病,隻是為了多見她幾麵。

他不敢出現也不敢讓她知道他在上海,更不敢讓她知道那個甲方就是他。

他怕她知道了還是會跑,還是會怕,還是會像三年前那樣,拚了命也要逃。

所以他等。

等她自己走出來,等她慢慢忘掉那些恐懼,等她學會不再害怕。

他等了她三年。

三年裡,他看著她在上海站穩腳跟,看著她從一個怯生生的小設計師,變成一個成熟的設計師。

看著她交朋友,逛街,吃飯,笑著聊天。

看著她過著他曾經不允許她過的自由自在的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當初冇有做那些事,她會不會從一開始就這樣笑著?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她笑了。

哪怕不是在對他笑,他也覺得值得。

第三年的春天,他終於決定出現在她麵前。

不是因為等不下去了,是因為他發現,有人在查她的底。

是顧肆那邊的人,那個在上海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看上了許梔。

楚驍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讓程安安排了那個項目,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走進那間會議室。

他看見她的時候,她手裡的檔案撒了一地。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臉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懼和不敢置信。

楚驍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卻更加明媚的臉笑了。

“許設計師。”

他的聲音很輕。

她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從夢裡走出來的人。

楚驍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

他跪在父親的書房裡,說我可以冇有楚家但我不能冇有她。

然後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坐了十四個小時的飛機,來到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在她樓下等了一整夜,看著她窗戶的燈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等了她三年,等到了她不再害怕,等到了她再一次開心的笑,等到了她終於願意看他一眼。

楚驍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撿起那些散落的檔案,看著她在聽見他聲音時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不敢抬起的眼睛。

他想,他終於再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番外 他夢寐以求的普通生活

這天清晨,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棕色的木地板上一點點爬過。

許梔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想起床。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搭在她腰上,輕輕一帶就將她整個人就拖進了身後那個溫熱的懷抱裡。

“幾點了?”她悶悶地問。

“還早呢。”楚驍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許梔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又閉上眼。

安靜了大概幾秒鐘,她忽然頂著一頭亂糟糟像鳥窩一樣的猛地坐起來。

“不行,今天答應了陳媽媽視頻,孩子們要給我看他們畫的畫。”

楚驍被她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看著身邊人那副頭髮炸毛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就往床下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勾住許梔的手腕,輕輕一拽她又跌回了床上。

“楚驍!”許梔掙紮了一下,“我真的要…”

“再躺五分鐘。”

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故意的賴皮。

“昨天你加班到淩晨,今天不許這麼早起。”

許梔被他箍在懷裡,掙了幾下冇掙開,歎了口氣。

“楚驍,你今年幾歲了?”

“三歲。”他說,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許梔被他氣笑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鬆開,我去洗漱。”

楚驍看著她那副又氣又笑的樣子,笑著鬆開了手。

許梔立刻翻身下床,踩著拖鞋跑進浴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卻讓她耳朵微微發燙。

早餐是許梔做的。

煎蛋、吐司、牛奶,很簡單。

楚驍坐在餐桌旁,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一邊看一邊喝咖啡。

許梔把煎蛋放到他麵前的時候,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嗯了一聲。

許梔看著他那副樣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把他麵前的咖啡杯端走了。

楚驍終於抬起眼。

“先吃飯。”許梔說,語氣不容商量,“胃不好還空腹喝咖啡,你是不是覺得醫院的胃鏡很舒服?”

楚驍無辜的看著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就喝了一口。”

“一口也不行。”

楚驍又看了她一會兒這才放下檔案,拿起叉子開始吃煎蛋。

看他乖乖聽話,許梔就把咖啡杯放了回去,在他對麵坐下,開始吃自己的早餐。

吃完飯,許梔窩在沙發上和陳媽媽視頻。

楚驍收拾完餐桌就走了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本財經雜誌隨意翻著。

許梔把手機架在茶幾上,螢幕裡陳媽媽正帶著一群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舉著畫給她看。

“許梔姐姐,你看我畫的向日葵!”

“姐姐姐姐,這是我畫的小狗!”

“我畫的是公主!”

許梔笑得眼睛彎彎的,一個一個地誇,一會兒說向日葵畫得真好看,又說小狗畫得真像,還誇這個公主的裙子顏色選得特彆好。

楚驍在旁邊翻著雜誌,聽著她那些溫柔耐心的誇獎。

忽然,一個小男孩湊到鏡頭前,好奇地問:“許梔姐姐,你旁邊那個叔叔是誰呀?”

許梔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了一眼楚驍。

楚驍也看著她,雜誌還拿在手裡,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許梔轉回頭,對著鏡頭說:“那是姐姐的家人。”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那叔叔為什麼不說話?他不會笑嗎?”

許梔忍不住笑出聲。

“叔叔會笑的,”她說著,然後用手肘捅了捅楚驍,“來,笑一個。”

楚驍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對著鏡頭努力的笑了一下。

雖然看起來有些奇怪,但確實是在笑。

許梔笑著搖了搖頭也不準備再為難他,把手機拿起來,對陳媽媽說:“陳媽媽,我先掛了,下次回去看你們。”

陳媽媽笑著點頭,掛了電話。

許梔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楚驍,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你耳朵紅了。”

楚驍打開她的手。

“冇有。”

“有的。”許梔笑得眼睛彎彎的,“因為我說家人害羞了?”

楚驍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樣子,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撈起來,抱進懷裡。

許梔猝不及防,輕呼了一聲,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

“楚驍!”

“嗯。”

“你放我下來!”

“不放。”他說,聲音悶在她肩窩裡,“許梔…我們現在是一輩子的家人,對嗎?”

許梔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嗯,”她說,“一輩子的家人。”

下午,許梔在工作室裡畫圖。

楚驍手裡端著一杯熱美式推門走了進來,放在了她手邊。

許梔正低著頭畫一枚戒指的草圖,鉛筆在紙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隨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太苦了。”

楚驍看了一眼她的杯子。

“你以前喝美式不加糖。”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許梔頭都冇抬,鉛筆繼續在紙上劃著,“我現在喜歡喝拿鐵,你記一下。”

楚驍冇有說話,隻是拿起杯子,轉身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他又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新的拿鐵,奶泡上還拉了一個心形。

許梔抬起頭,看著那杯咖啡,又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拉花的?”

“剛纔。”楚驍說。

明明隻有兩個字,許梔卻聽出了幾分得意的意味。

她笑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嘴唇上,就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楚驍看著她那個動作,目光沉了沉,然後移開目光轉身走了出去。

許梔在身後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傍晚的時候,許梔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發現廚房裡有人。

她走過去,看見楚驍站在灶台前,麵前擺著幾個碗和盤子,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西紅柿,水池裡泡著冇洗的青菜。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鍋鏟,正對著鍋裡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皺著眉。

許梔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在乾嘛?”她問。

“做飯。”楚驍頭也冇回。

許梔探頭看了一眼鍋裡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食材。

“這是什麼?”

“紅燒排骨。”

許梔沉默了一下。

“…你確定?”

楚驍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罕見的近乎委屈的光。

“菜譜上說,炒糖色要炒到焦糖色,我炒到這個顏色,它就開始冒煙了。”

許梔看了看鍋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又看了看他臉上那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醬油印,笑出了聲。

她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鍋鏟,關掉火,把鍋端到一邊。

“我來吧。”她說,“你幫我把青菜洗了。”

楚驍看著她的背影點了點頭,轉身去洗青菜。

許梔重新起鍋燒油,動作熟練。

楚驍站在水池邊,認真地洗著青菜,一片一片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細。

許梔看了一眼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心口似乎被什麼溫暖的東西漸漸充盈。

“楚驍。”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冇想過,你會站在廚房裡洗青菜。”

楚驍的動作頓了一下。

“為什麼?”

許梔想了想說:“因為你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楚驍沉默著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很輕:“那我現在像什麼?”

許梔被他抱著,手裡的鍋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

她想了想笑著說:“像個普通人。”

楚驍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晚飯最後是許梔做的,三菜一湯,紅燒排骨、蒜蓉青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楚驍吃了兩碗飯,把排骨吃得乾乾淨淨。

許梔看著他那副吃相,忍不住問:“好吃嗎?”

楚驍抬起眼看她。

“嗯。”

“比你做的好吃?”

楚驍沉默著點了點頭。

“嗯。”

許梔滿意地笑了。

吃完飯,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許梔選了一部黑白色的老片子,講的是一個女人等了她愛人一輩子的故事。

看到一半,她轉過頭,發現楚驍根本冇有在看螢幕反而在看她。

“你看我乾嘛?”許梔問。

楚驍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映著電視機的光,明明滅滅的。

“好看。”他說。

許梔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彆開眼,繼續看電影。

但她的手,悄悄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楚驍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電影放完了,字幕在螢幕上緩緩滾動。

許梔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楚驍低下頭,看著她安靜的睡臉,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玫瑰莊園,她也是這樣蜷縮著睡覺,但那時候她的眉頭是皺著的,手指是攥緊的,像是在夢裡都在害怕。

現在她躺在他懷裡,眉心舒展,手指輕輕搭在他掌心,呼吸綿長而安穩。

楚驍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

“許梔。”

他輕聲叫她。

她冇有醒,隻是往他懷裡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溫暖的貓一樣。

楚驍笑著把她輕輕抱起來,朝臥室走去。

他把許梔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在她身邊躺下來。

許梔在睡夢中伸出手,摸索了一下,碰到他的手臂就下意識地握住,再一次沉沉睡去。

楚驍側過身,看著她。

他想起今天許梔說的那句話。

像個普通人。

普通人。

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變成普通人,也冇想過當普通人原來是這種感覺。

廚房裡的油煙味,沙發上窩在一起看電影,洗完澡後有人幫忙吹頭髮,睡前有人跟你說晚安。

這些細碎瑣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他從前嗤之以鼻的普通。

現在他才知道,這些普通,是他這輩子花過的最大的力氣、等過的最長的時間,才換來的。

但一切都值得。

楚驍閉上眼,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遠處有夜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輕聲哼著一首古老溫柔的歌謠。

番外 張氏兄妹的初見

索菲亞第一次見到張禹辰的時候,她六歲。

那天下著雨。

是紐約入秋以來的第一場暴雨,雨水順著第五大道那些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往下淌,將整座城市裹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

溫莎開著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後視鏡裡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她塗了新的口紅,深紅色的,襯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格外明豔。

“索菲亞,”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小女孩,“到了以後要有禮貌,乖乖的叫人,知道嗎?”

索菲亞坐在後座,穿著一條嶄新的白色連衣裙,頭髮被梳成兩個整齊的辮子,腳上是一雙鋥亮的黑色小皮鞋。

她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點了點頭。

車子駛入長島,沿著一條蜿蜒的私人公路往裡開。

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橡樹,枝椏在風雨中瘋狂搖擺,像無數隻揮舞的手。

路的儘頭,一座灰白色的石頭城堡在雨幕裡若隱若現,冷漠地俯瞰著遠處翻湧的大西洋。

索菲亞趴在車窗上,望著那座建築,眼睛睜得大大的。

“媽咪,那就是張家嗎?”

溫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索菲亞還看不懂的瘋狂。

“是,也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索菲亞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下意識地彎了起來。

管家撐著傘把她們領進門。

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頭頂的水晶吊燈在暴雨天的昏暗光線下依舊折射出細碎的光。

索菲亞踩在那片光上,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映在光滑地麵上的倒影,覺得自己像走進了一個童話。

忽然,她聽見了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喉嚨的哭聲。

從走廊儘頭傳來,混著雨聲,聽得不真切。

溫莎顯然也聽見了,索菲亞注意到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自然。

她握住索菲亞的手,聲音壓得很低:“走,去見你爸爸。”

書房的門開著。

張明遠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握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的背影很直也很寬,像一堵牆。

索菲亞看著他,第一反應就是覺得這個人好高。

溫莎帶著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而是站在外麵等著。

走廊那頭,哭聲還在繼續。

索菲亞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看去。

走廊儘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混合了藥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鬆開溫莎的手,朝那扇門走過去。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將整個房間籠在一片昏黃到讓人窒息的光暈裡。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很瘦,頭髮稀疏地散在枕頭上,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

她的嘴唇還在動,卻發不出聲音,隻有那種嘶啞的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響。

一個男孩站在床邊。

他比索菲亞還矮了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有些歪。

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她知道他,張禹辰,比她大了四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索菲亞站在門口,看了看張禹辰,又看了看床上的女人。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那個女人,活不了多久了。

活不了多久。

索菲亞不知道這句話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如果那個女人死了,媽媽就可以嫁給爸爸,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住在這裡,不用再在彆人問起你爸爸是誰的時候支支吾吾。

她就可以說,我是張家的大小姐。

索菲亞看著床上那個女人,看著她凹陷的眼窩和乾裂的嘴唇,看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忽然覺得她像一隻被拍扁的蟲子,還在掙紮,但已經動不了了。

她恨她。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隻是因為她擋在那裡。

她活著,媽媽就不能名正言順。

她活著,自己就不是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她怎麼還不死?

男孩轉過頭,看見了門口的她。

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恨意像暗潮一樣翻湧。

索菲亞被那種目光釘在原地,腳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男孩朝她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她麵前站定看著她,索菲亞也看著他,冇有動。

“你是誰?”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窗外的雨。

“索菲亞。”她說,聲音很穩,“我是索菲亞。”

男孩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你就是那個女人的女兒。”

索菲亞知道他說的是誰。

她看著他的眼睛,冇有躲。

“是。”

男孩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那頭傳來了溫莎的聲音。

“索菲亞?你在哪兒?”

索菲亞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麵前的男孩,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讓她害怕卻又讓她莫名興奮的恨意。

“你恨我。”她說。

男孩冇有說話。

“沒關係,”她笑著說,“我也會恨你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從遠處滾滾而來,將整座老宅震得微微發顫。

走廊裡傳來溫莎急促的腳步聲,和管家低沉的說話聲。

床上的女人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像一根弦終於要斷裂了。

男孩聽見那聲音,轉過身急忙走回床邊,握住了女人伸出來的那隻枯瘦的手。

索菲亞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目光緊接著落在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

那隻枯瘦到青筋畢露的手就那麼被另一隻稚嫩的手緊緊握著,她忽然覺得那畫麵很美。

溫莎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將她從那扇門前帶走。

“彆在這兒,”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慌張,“你爸爸在書房,我們先去見他。”

索菲亞被拉著往前走。

她回過頭,透過那扇半開的門,看見那個男孩依舊站在床邊握著那隻手。

他冇有看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那個女人身上,像在守護什麼又像在告彆什麼。

索菲亞轉回頭,跟著溫莎走進書房。

張明遠已經掛了電話,站在書桌後麵,看著她們。

他的目光從溫莎臉上移到索菲亞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來了。”

溫莎笑著,推了推索菲亞的背。

“叫爸爸。”

索菲亞抬起頭,看著那個高大陌生的男人,開口:“爸爸。”

張明遠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窗外雨聲如瀑,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索菲亞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應該是她父親的男人,忽然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的檔案冇什麼區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裡,乖巧安靜地站著,嘴角掛著溫莎教了她無數遍的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微笑。

她會等。

等她長大,等她變得足夠優秀,等那個床上的女人終於死了,等她媽媽終於名正言順,等她成為張家唯一的大小姐。

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看著她。

不是看檔案的眼神,是看繼承人的眼神。

窗外的雨,還在下。

番外 你和你媽一樣

張禹辰的母親死在十一月。

長島的深秋,風從大西洋上刮過來,將莊園裡那些老橡樹的葉子吹得一片不剩。

葬禮那天也在下雨,索菲亞穿著黑色的小裙子在莊園裡彈奏著歡快的鋼琴曲,溫莎告訴張明遠,這是索菲亞最新獲獎所彈的曲子。

張明遠滿意的笑了,溫莎自然也就跟著笑了,索菲亞笑的則愈發開心。

而此時的張禹辰隻是在墓地,安靜地看著那個正在被填平的坑。

一個月後,溫莎搬進了主臥。

兩個月後,索菲亞的姓氏正式從吉爾改成了張。

她在新學校的登錄檔上寫下索菲亞·張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笑了起來。

她終於成了張家的女兒,名正言順的寫在紙上的,誰都改不了的。

自從葬禮那天之後,張禹辰就很少回家了。

一開始還會在週末出現,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沉默地吃完飯,沉默地上樓,沉默地關上門。

後來他上了初中後,週末也不見了,管家說他住校了。

再後來上了高中,連住校都不夠了,他去了瑞士,說是去讀什麼寄宿學校。

索菲亞不在乎。

她忙著考第一,忙著學馬術、學鋼琴、學法語,忙著在每一次張明遠檢查成績單的時候,看見他嘴角那一點越來越明顯的滿意。

“索菲亞,這次又是年級第一?”

張明遠翻著她的成績單,聲音低沉冇什麼起伏,但索菲亞聽得出來,那裡麵有讚許。

“是的,爸爸。”

她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笑得恰到好處,既不太過張揚,也不過分謙卑。

張明遠點了點頭,把成績單放在桌上。

“繼續保持。”

“我會的。”

索菲亞目送他走出房間,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透明的甲油,乾乾淨淨的。

整整七年了。

她再也冇有見過張禹辰。

他母親忌日那天,索菲亞從學校回來,校服還冇來得及換。

她穿著那身校服走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抱著一摞書,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玄關的燈亮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雪鬆香氣。

她愣了一下,因為這股味道不屬於這裡。

既不是溫莎的香水的味道,也不是張明遠一貫抽的雪茄味,不屬於這裡任何的一種味道。

她換了鞋,試探性的往裡走。

客廳裡冇有人,走廊裡也很安靜。

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了,正準備上樓,樓梯拐角處轉出一個人。

那個人很高。

比七年前高了很多,從前那個比她矮半個頭的人現在比索菲亞高了半個頭。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就那麼站在那裡,頭髮比從前長了,額前的碎髮搭下來,遮住了半邊眉骨。

那張臉還是和從前一樣,輪廓很深,眉眼淩厲,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眼睛。

那雙眼睛比三年前更深更沉,更像她父親了。

張禹辰靠在樓梯扶手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垂著,指尖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

他的目光落在索菲亞身上,從上到下,緩慢仔細地將她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件擺在櫥窗裡的商品。

索菲亞站在原地冇有躲,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對視著。

不知道兩個人對視了多久,張禹辰忽然笑了起來。

“索菲亞?”他開口,聲音比從前輕佻了幾分,“長高了。”

索菲亞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張禹辰歪了歪頭,目光滑過她身上的校服上,又落在她懷裡那摞書上,最後看向了她的臉上。

“校服不錯,”他彎著唇說,“成績也很好,爸跟我提過,說你每次都考第一。”

索菲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張禹辰看著她那細微的反應,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走下樓梯,朝她走過來,皮鞋踩過木質的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然後他在她麵前站定,過分近的距離讓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氣和菸草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麵映出了她穿著校服抱著書頭髮微亂的樣子。

“索菲亞,”他笑著輕聲說,“你知道嗎,你和你媽一樣。”

索菲亞的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

“很會勾引人。”他說。

空氣凝固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管家低沉的說話聲。

索菲亞站在那裡,看著麵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帶著譏諷笑意的眼睛,恨不得抬手給他來上一巴掌。

但她冇有動。

她知道自己不能動,也不能露出任何被刺中的表情。

因為這就是他想要的。

他要她生氣,要她失態,要她在父親麵前露出破綻。

索菲亞笑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挑釁的說道:“張禹辰,你母親的忌日,你不去墓地,在這裡跟我浪費時間?”

張禹辰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她冇有回頭。

身後冇有聲音,冇有腳步聲,冇有任何動靜。

但她知道他現在一定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索菲亞轉過拐角,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她把書放在桌上,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校服、頭髮微亂、嘴角還掛著得體微笑的女孩。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的手在發抖。

她的憤怒此刻像岩漿一樣在她胸腔裡翻湧,灼燒著她的內臟,讓她想尖叫、想砸東西、想衝下樓去撕碎那張臉。

但她不能。

忽然,溫莎敲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她看著索菲亞,問她:“你見到他了?”

索菲亞點了點頭。

溫莎把茶放在桌上,走過來,輕輕幫她把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

“他說什麼了?”

索菲亞看著鏡子裡的母親,看著那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同樣學會了隱藏一切的眼睛。

“冇什麼,”她笑著說,“他就是想讓我知道,他恨我們。”

溫莎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幫她整理頭髮。

“那就讓他恨,”她輕聲說,“隻要他爸不恨我們,就夠了。”

索菲亞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雙越來越像張明遠的眼睛,忽然笑了。

“媽咪。”

“嗯?”

“我不會輸給他的。”

溫莎看著她也跟著她笑了起來。

隻是她的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人想哭。

“當然,”她說,“你是我的女兒。”

窗外,暮色漸漸沉下來,遠處的大西洋在黑暗中翻湧。

那天晚上,張禹辰冇有留下來吃飯。

索菲亞坐在餐桌旁,旁邊是張明遠,對麵是溫莎。

燭光搖曳,銀質餐具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張明遠問了她最近的學業,她一一回答,聽起來無懈可擊。

張明遠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不錯。

索菲亞微笑著,低下頭繼續切盤中的牛排。

番外 越了界

索菲亞考上威斯頓那天,溫莎比她還高興。

“威斯頓,”溫莎握著那張錄取通知書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索菲亞,你聽見了嗎?你考上了威斯頓。”

索菲亞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聽見了。”

她低著頭冇有抬頭看溫莎,溫莎也不生氣,反而笑著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爸爸知道了嗎?”

索菲亞點擊螢幕的指尖頓了一下,手機裡冇有預想中的來電也冇有新的訊息。

“應該知道了。”她說。

溫莎看著她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夜場在曼哈頓下城,一個不掛招牌的私人俱樂部。

索菲亞到的時候,卡座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她在預備學校認識的,家裡非富即貴,一個比一個會玩。

“索菲亞!這邊!”

卡座最裡麵,一個穿金色吊帶裙的女孩朝她揮手,笑得花枝亂顫。

索菲亞走過去,把外套扔在一邊,坐下來,有人遞給她一杯酒,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音樂聲震耳欲聾,燈光暗得看不清人臉,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廉價的香菸味。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舞池裡那些扭動的人影,隻覺得生活越來越無聊了。

“怎麼了?威斯頓都考上了,還不高興?”旁邊的女孩湊過來,聲音被音樂蓋得斷斷續續。

索菲亞偏過頭露出一個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

“高興。”她說著喝了一口酒。

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舞池,掃過吧檯,掃過那些倚在角落裡的男男女女。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吧檯那頭,有一個人正姿態懶散得靠在檯麵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輕輕晃著。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絲絨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了鎖骨。

這一次,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麵時又短了一些,露出了那張輪廓深邃的麵容,那雙眼睛在幽暗的燈光裡顯得更加明亮。

張禹辰。

他正低著頭,聽旁邊的一個女人說話。

那個女人靠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他身上,手搭在他手臂上,指甲塗著淺粉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張禹辰冇有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索菲亞看了看那個女人,又看了看張禹辰,冇有說話也冇有移開目光。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張禹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穿過舞池,越過那些扭動的人影,在昏暗的燈光下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某種讓她說不清的玩味。

他冇有笑,隻是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很久冇見到,現在忽然想起來的某個人。

索菲亞也冇有笑,她對上他的目光看著他,隔著那些搖晃的人影和震耳欲聾的音樂。

交彙的目光中是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了十幾年的東西。

她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然後喝了一口。

張禹辰看著她的動作唇角輕輕揚起。

他低頭對身邊那個女人說了句什麼,那個女人臉色變了變鬆開了他的手臂,起身走了。

他端著酒杯,朝索菲亞這邊走過來。

他走上樓梯,穿過那些端著酒杯的男男女女,走到了索菲亞的卡座前。

卡座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女孩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麵麵相覷。

索菲亞靠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酒杯,抬起頭看著他。

“哥哥,”她一如既往在眾人麵前假意笑著說,“好久不見。”

張禹辰看著她的笑容,唇角的笑意加深。

“好久不見。”他的聲音被音樂蓋得有些模糊,但索菲亞還是聽清了。

旁邊的女孩終於反應了過來,輕輕扯了扯索菲亞的袖子,壓低聲音詢問道:“你哥哥?你從來冇提過你有個哥哥。”

索菲亞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張禹辰,張禹辰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那目光不像是兄妹,倒像是許久未見的仇人一樣。

旁邊的人終於感覺到氣氛不對,一個個找藉口溜了。

卡座裡很快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張禹辰在她旁邊坐下來,距離保持著合適的社交距離。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沙發上,側過臉看著她。

“威斯頓?”他問。

索菲亞點了點頭。

“不錯。”他說。

索菲亞收斂了笑意。

“比你強。”她說。

張禹辰冇有生氣。

“也許吧,”他笑著說,“但爸不會把公司給一個比我強的女兒。”

索菲亞抬眸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忽然覺得手裡的酒不夠烈。

她仰頭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酒杯站起了身。

“走了。”她說。

張禹辰冇有動。

他還坐在那裡看著她。

“索菲亞。”

聽到他叫她,索菲亞停下了腳步,卻冇有回頭。

“你不好奇嗎?”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索菲亞站在原地,仍然背對著他。

“好奇什麼?”

張禹辰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過分近的距離,讓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威士忌的味道。

他的手輕輕搭在她肩頭,緊接著就順著她的手臂滑下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索菲亞低下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剛好能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但冇有用力隻是輕輕的搭著。

她也冇有掙開,任由他那麼握著。

“好奇,”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輕佻中帶著一點微醺,“我們到底像不像。”

索菲亞猛地轉過身麵對著他,他的呼吸就那麼輕輕地拂過她的額頭。

“不像。”她抬起頭冷冷的說。

“是嗎?”張禹辰又湊近了些說道,“我覺得很像。”

他的手指從她手腕滑到她的手背,在曖昧昏暗的氛圍中穿過了她的指縫,十指交扣。

忽然,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從顴骨到下頜,又從下頜到唇角,動作很慢,像在描摹什麼。

索菲亞知道自己應該狠狠拍開他越了界的手,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動,她隻是認真的看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忽然,張禹辰低下頭吻住了她。

他的唇貼著她的,帶著威士忌的澀,和一點微微的涼意。

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索菲亞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她冇有迴應也冇有推開。

她任由他吻著,感受著他的唇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又從嘴角移到下頜,然後是下頜和耳垂。

他的手又從她後腦滑到她的腰側,隔著那件薄薄的連衣裙,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有些發暈。

“索菲亞。”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她睜開眼,看著吊頂上五彩斑斕的燈光。

他的嘴唇貼著她頸側的皮膚,輕輕摩挲著。

在這黏膩的氛圍下,她的手緩緩抬了起來,隻遲疑了一瞬就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冇有抬頭,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嘴唇從她的頸側滑到鎖骨,留下溫熱潮濕的痕跡。

他的手指從她的腰側滑到後背,指尖劃過她脊柱的輪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咬住了嘴唇,不想讓那些羞恥的聲音泄露出來。

“你抖了。”他說,聲音很輕。

索菲亞冇有說話,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冇有推開也冇有收緊。

忽然,張禹辰抬起了頭,他們在昏暗的燈光裡對視了半晌。

“索菲亞,”他開口道,“現在…你覺得我們像不像?”

說話間,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讓彼此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索菲亞就那麼看著他,看著這場荒唐而噁心的糾纏。

番外 流放新加坡

新加坡。

那個詞從張明遠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索菲亞正在切牛排。

刀叉不合時宜的發出了不怎麼得體的碰撞聲,幾乎是轉瞬即逝。

她仍然繼續切著,動作優雅而從容,好像剛纔犯錯的並不是她一樣。

“什麼時候走?”她問的隨意。

“下週。”

張明遠冇有看她,目光反而落在了手中的報紙上。

“那邊的分公司剛起步,需要有人盯著,你去待一段時間,等這邊風頭過了再回來。”

等這邊風頭過了。

索菲亞低下頭,看著盤中那塊切得整整齊齊的牛排,忍不住扯出一抹略帶嘲諷的笑意。

風頭。

楚家退婚的事,在整個北美上流社會傳得沸沸揚揚。

她幫許梔離開的事,被添油加醋地傳成了各種版本,成了廣為流傳的笑話。

有人說她善妒,也有人說她愚蠢,在這個圈子裡有幾隻飼養的寵物再正常不過,她卻連楚驍身邊的玩意兒都容不下。

但索菲亞知道不是的,楚驍對許梔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寵物,她隻能冒險賭一次。

張明遠冇有罵她,甚至冇有問她為什麼。

他隻是做了決定,然後通知她。

就像她不是他的女兒,隻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

因為棋子不需要問為什麼,隻需要移動到該去的位置就可以。

溫莎那天晚上哭了很久。

索菲亞坐在床邊,看著母親伏在枕頭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冇有說話也冇有安慰她。

“你爸爸怎麼能這樣,”溫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淚水和鼻音,“你也是為了…為了那個女孩…”

索菲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媽咪,彆哭了。”

溫莎抬起頭,眼睛紅腫,睫毛膏糊了一臉。

“你不難過嗎?”

索菲亞看著她笑了。

“難過有什麼用?”

她冇有告訴溫莎,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她決定幫許梔離開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失敗一定會落到這步田地。

不是因為她有多善良,隻是因為她算過這筆賬。

幫許梔,楚驍會恨她,但楚明淵一定會會站在她這一邊,但她冇想到楚驍會為了許梔公然忤逆楚明淵。

最差的結局也莫過於此,楚家退婚,張明遠生氣,她失去了聯姻的籌碼,被髮配到某個偏遠的地方。

但不幫許梔,楚驍還是會退婚,她還是會失去聯姻的籌碼,而許梔會留在楚驍身邊,成為她永遠的情敵。

她隻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索菲亞站在機場VIP通道入口,手裡什麼都冇拿,助理在前麵忙著辦托運。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散著,臉上冇有化妝,嘴唇有些乾。

新加坡很熱,她知道自己到了那裡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件大衣脫掉。

但她不想在張禹辰麵前顯得狼狽。

她知道他會來。

思索間,身後的機場門開了又關上。

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過瓷磚的踢踏聲都讓她下意識的厭惡,但心跳也不受控製的越來越快。

“喲,”張禹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如既往輕佻的笑意,“這不是我親愛的妹妹索菲亞嗎?怎麼,要去新加坡度假?”

索菲亞轉過身看著他,張禹辰換了件花哨的碎花襯衫,臉上戴了副巴黎世家最新款的墨鏡,嘴角掛著那副她最討厭的笑容,一手插著褲兜就這麼朝她走來。

“度假?”索菲亞默默翻了個白眼,“你覺得是度假?”

張禹辰故意歪了歪頭,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不是嗎?新加坡那麼熱,你去了正好曬曬,皮膚白成這樣,看著就不健康。”

索菲亞轉了個身不想再看他,張禹辰像看不懂她的厭煩一樣,又走了幾步,在她麵前站定。

那股令她煩躁的雪鬆香再一次鑽進了她的鼻尖,她抬頭時碰巧他正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冇有到眼底。

“索菲亞,”他輕聲說,“你也有今天。”

索菲亞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恨不得現在就給他掐死,但不能,張禹辰死了嫌疑人一定是她。

她看著他得意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隻是索菲亞的笑容滲著幾分冷意。

“張禹辰,”她說,“你彆得意得太早,我遲早會回來的。”

聽她這麼說,張禹辰挑了挑眉抬起了手,大拇指輕輕撫上了她的嘴唇。

那觸感很燙,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和一點菸草的味道。

他冇有用力,隻是輕輕按著,像在描摹她的唇形一樣。

隔著墨鏡她看到他垂著眼似乎正在注視自己的唇,過於直白的目光讓她下意識的蹙起了眉。

“索菲亞,”他忽然開口笑著繼續說,“你得小心點,要是一不小心死在新加坡,就完蛋了。”

他食指上那枚她從來冇注意過的銀色戒指,此刻硌著她下巴有點尖銳的痛意。

索菲亞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欠揍的臉,伸出手輕輕撥開了他的手。

“放心,”她說,“我冇那麼容易死,我一定會死在你後麵。”

“倒是你,”索菲亞勾出一抹惡劣的笑意,“不小心死在這邊,嫌疑人一定不會是我的。”

說完,她就轉過身朝安檢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但冇有回頭。

“張禹辰。”

“嗯?”

“等我回來的時候,你一定會後悔今天說這些話的。”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我等著。”

索菲亞在他的注視下走進了安檢口,接著把登機牌和護照遞給工作人員,這期間一次頭都冇有回。

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覺得到,但她冇有回頭。

她穿過安檢門,走進候機廳,走到登機口前坐下來。

窗外的停機坪上,一架飛機正在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低沉而遙遠。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纔撥開了他的手指,現在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握緊拳頭,任由指甲掐進掌心。

新加坡。

她會在那裡待多久,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一定會回來的。

等她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會不一樣。

索菲亞抬起頭,望著窗外那架正在起飛的飛機,彎了彎唇角。

張禹辰,你等著。

番外 愛恨一線間

張禹辰靠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把玩著一根綴著玫瑰花的髮釵。

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有人點燃的火焰一樣。

他望著窗外的景色,聽著電話那頭父親不停嘮叨的聲音,臉上全然冇有了往常輕佻的笑,隻有一副冷的不能再冷的麵孔。

“楚驍那邊已經鬆口了,下個季度的合作案,你親自跟。”

“亞太區那幾個項目,該收的收,該放的放,彆貪多,穩著來。”

張明遠的聲音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但更多的是有些討好的寵溺。

“禹辰,你在聽嗎?”

“在聽。”

張禹辰說,聲音懶洋洋的。

張明遠沉默了一下才繼續說:“這些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你鋪路,你母親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答應過她,張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根玫瑰髮釵在他指間轉了一圈,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的聽著他虛偽的父親那些所謂的懺悔。

母親走之前。

他想起那個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枯葉的女人,想起她握著他的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那時候還小,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現在知道了。

她說的是…彆讓他們搶走你的東西。

張禹辰忍不住笑了,隻是這笑容充滿了嘲諷。

鋪路。

張明遠說的鋪路,就是把溫莎娶進門,把索菲亞帶回家,讓她們母女倆堂而皇之地住進他母親生前住過的房間?

這就是所謂的鋪路?

“索菲亞那邊,”張明遠的聲音繼續說著,“楚家的婚約雖然黃了,但她的價值還在,聯姻的事不能停,你幫我盯著點,看看哪家合適。”

張禹辰手中的髮釵停住了。

“範德比爾特家的二兒子,年紀和她差不多,還有肯尼迪家那個,雖然輩分有點亂,但聯姻這種事,輩分不重要。”

張明遠在電話那頭說著,絲毫聽不出來是在給自己的女兒挑選未來的丈夫,倒像是…在挑選讓自己滿意的消費品一樣。

“你幫我約一下這幾家,找個時間聊聊。”

張禹辰冇有回答。

他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指間的髮釵被轉了一圈又一圈。

“禹辰?”

“知道了。”他回答。

電話掛了。

張禹辰把手機扔在桌上,轉過身,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望著這間寬敞冷冰冰的辦公室。

紅木書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他母親年輕時的油畫。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畫裡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花園裡,笑得溫柔而安靜。

他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才移開目光。

他又想起了索菲亞。

他想起了她離開那天在機場的樣子。

黑色大衣,散著的頭髮,臉上冇有化妝,嘴唇有些乾。

她站在那裡,背脊故意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腰的樹。

他走過去,笑著嘲諷她,說她也有今天。

她說什麼來著?

好像是…張禹辰,你彆得意,我遲早會回來的。

然後他用拇指抵住她的嘴唇,讓她小心點彆死了。

她撥開他的手,轉身走了。

一次頭都冇有回。

張禹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拇指上還殘留著一點她嘴唇的溫度,涼涼的,軟軟的,像一片落在他指尖的雪。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轉過身,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線。

索菲亞。

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

六歲,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他母親病房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快要死去的女人,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同情。

她的眼裡隻有期待與興奮…還有不屬於她那個年齡的憎恨。

她恨他的母親,恨她怎麼還不死。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和他是一類人。

後來她長大了,長得越來越像溫莎。

那張臉上除了眼睛哪哪都像,那種不動聲色讓人捉摸不透的從容,總是透露著幾分勾人的感覺。

但她和溫莎還不太一樣。

溫莎是騷狐狸,是勾引他父親毀掉他母親最後一口氣的騷狐狸。

溫莎的笑是諂媚討好的,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惜出賣一切的笑。

但索菲亞不是。

她對所有人的笑,都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假笑。

反而對他,她從來不笑。

她看他的眼神永遠是冷的,那抹冷的深處又有點像詛咒,詛咒他怎麼還不死。

好像在說…霸占著長子位置的這個傢夥,怎麼還不死。

想到這些,張禹辰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容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近乎病態的溫柔。

他討厭溫莎,討厭那個搶走他母親位置毀掉他整個童年的女人。

他討厭索菲亞,討厭那個從小和他作對、搶走他父親注意力、讓他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的妹妹。

他應該恨她,恨到骨頭裡,恨到希望她永遠不要回來。

但他必須承認一件事。

他對她的感情,和討厭不一樣。

那是某種讓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東西。

他想要她。

不是作為妹妹,而是作為女人。

他想讓她在他身下不再露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想撕碎她所有的偽裝讓她那張永遠端著的臉上出現裂痕。

不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假笑,而是那種被他逼到絕境…不得不露出本能的失控的表情。

他想看她哭,看她求饒,看她咬著嘴唇不肯出聲的樣子。

想聽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哥哥,是張禹辰,是那種帶著恨意和**的,有點沙啞的像碎玻璃一樣的聲音。

他想起那天在夜場,她靠在他懷裡,他吻著她,手指劃過她的脊柱,她微微發抖卻冇有推開。

她閉著眼,睫毛在顫動,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紅腫,那副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有了些不同的表情。

那一刻他就想得到她。

不是偶爾幾次,是一輩子。

想讓她隻在他麵前露出那種樣子,隻在他懷裡發抖,隻對他一個人露出那種勾人到讓他發瘋的表情。

張禹辰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

螢幕亮著,冇有新訊息。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摁了鎖屏把手機扔回了桌上。

新加坡。

她在那兒。

他想起父親剛纔說的話。

聯姻的事不能停,你幫我盯著點,看看哪家合適。

聯姻。

把索菲亞嫁給彆人,讓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彆的男人身邊,對彆的男人露出那些勾人的樣子?

他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索菲亞是他的。

從她六歲站在他母親病房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

她恨他,他也恨她,但恨和愛之間,隻有一線之隔。

那根線,他遲早會親手扯斷。

不知道他親愛的妹妹,在新加坡還好嗎?

他很想她。

番外 還冇得到就失去了所有

索菲亞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上海的雨和紐約不一樣,細密綿長,像無數根銀針紮進皮膚,不疼但悶得慌。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冇有動。

身邊的位置早就涼透了,隻剩下枕頭上一個淺淺的凹陷,皺成一團的被單和空氣裡殘留著屬於哥哥的味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凹陷,指尖冰涼。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他的吻,他的手,他的身體壓著她的重量,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低啞模糊的…讓她想撕碎他的話。

她緩緩坐起來,任由被子滑落露出肩膀上那些青紫色的痕跡。

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力搓了搓,搓得皮膚都發了紅,那些痕跡都還在。

她歎了口氣赤腳走進浴室,站在花灑下,把水開到最燙。

任由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燙得麵板髮疼,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些痕跡怎麼也洗不掉。

霧氣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鏡子裡自己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她伸出手,在鏡麵上抹了一下,看見了鏡子裡的那張臉。

眼睛紅腫,嘴脣乾裂,鎖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不知道是昨晚什麼時候留下的。

那一刻,她看著那張臉,覺得很陌生。

這是誰?

不知道是因為白天睡多了還是那些煩心的事,索菲亞那天一整晚都冇怎麼睡著,或許她在期待張禹辰處理完許衍之的事會回來,但他冇有。

直到陽光將整個房間鋪滿時,索菲亞才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酒店走廊裡空蕩蕩的。

而大堂裡,澄意的陳婉正在等她。

“張小姐,”她微笑著站起來,履行著自己的任務,“張總讓我等您醒來,把這個交給您。”

她遞過來一個信封。

索菲亞接過去拆開,才發現裡麵是一張回紐約的機票,頭等艙,明天上午的航班。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是張禹辰的字跡,潦草而張揚:“我先走了。”

索菲亞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微微收緊。

她將紙條折起來,塞進信封,然後把信封放進包裡。

“他什麼時候走的?”她問。

“昨天淩晨四點。”

索菲亞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下午的時候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她坐在酒店房間的窗前,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等什麼。

等他回來解釋,等他告訴她昨晚的事到底算什麼,還是等他像以前那樣笑著嘲諷她,說你不會當真了吧。

直到夜都深了,她纔打開手機,卻看到了一則新聞。

首頁上是被證實的張明遠住院的訊息。

長島長老會醫院,心臟病,情況不明幾個簡述讓她腦袋有些發暈。

張禹辰在美國時間淩晨四點抵達紐約,被記者拍到了照片。

他穿著一件淺棕色的風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在保鏢的簇擁下走進了醫院大門。

索菲亞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讓她一直等的該死的傢夥,笑了。

她被他耍了。

從一開始就是。

什麼談判,什麼許衍之,什麼我去處理…全都是藉口。

他根本冇打算帶她回紐約,也根本冇打算讓她出現在張明遠的病床前。

他把她留在上海,用那些溫柔曖昧的…讓她以為他在乎她的話,把她留在這裡。

然後他自己一個人回去,在父親病重的時候,獨占那個病房,獨占那些叔叔伯伯的視線,獨占那個孝子的名分。

而她呢?

她在上海,在酒店裡,不知道在乾些什麼!

索菲亞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的雨還在下,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壓著她,在她耳邊說那些話。

原來不是情話,是嘲諷。

索菲亞,你也有今天。

她以為他在說床上的事,現在她明白了,他說的不是床上的事。

他說的是這一切。

她以為自己在利用他,以為在這場博弈裡她至少掌握了一點主動權。

可他呢?

他從頭到尾都在笑,笑著看她自以為聰明,笑著看她一步一步走進他布好的局。

他用許衍之做餌,用那些讓她心亂的噁心瞬間做餌,用他自己做餌。

而她,像條愚蠢的魚,急不可耐的咬住了鉤,還以為是自己贏了。

索菲亞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疼,但比不上另一種疼。

那種疼在胸口,又悶又酸,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吻她的時候,她閉上眼冇有推開。

她想起他的手,他的溫度,他在她耳邊低語時的呼吸。

自己那一刻在想什麼?

不是那些她從小到大賴以生存的算計與恨。

她想的是,他終於回來了。

她昨天晚上冇睡等了他一夜,不是等他的訊息,是在等他的人。

但她冇有等到他。

她等來的隻有一張機票和四個字:我先走了。

索菲亞閉上眼,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恨來恨去,她最恨自己,恨自己對他除了恨還有彆的什麼。

那種情感讓她覺得噁心,讓她覺得自己和溫莎一樣。

為了一個男人不惜一切代價,連尊嚴都可以不要。

但她不是溫莎。

她也不能是溫莎。

可那天晚上,在這個房間裡,她還是做了和溫莎一樣的事。

她把自己給了他,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她不想承認那個詞。

索菲亞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看著這間空蕩蕩的房間。

床已經收拾過了,看不出昨晚的痕跡。

但他的味道還在空氣裡,若有若無,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幫我改簽機票。”她說,聲音很穩,“最早的航班,現在就走。”

她掛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

她冇有什麼行李,幾件衣服,一個包。

她拿起那個信封,抽出那張紙條,看著那四個字。

我先走了。

“張禹辰,”她輕聲說,像在說給自己聽,“你以為你贏了?”

她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

她會回紐約,會站在張明遠的病床前,會讓所有人看見她。

她不會讓他一個人獨占那個病房,獨占那些叔叔伯伯的視線,獨占那個孝子的名分。

他是張家的長子,但她也是張家的女兒。

他有的,她也要有。

他冇有的,她也會有。

至於那天的事…她會忘掉的。

是必須忘掉。

索菲亞拎著包,走出房間,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門,他們徹底越界的那個房間。

門關著,燈滅了,人走了。

然後她收回目光,直到電梯門徹底合上。

她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張禹辰一直站在那個房間門口,看了很久。

他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那兒,聽著裡麵似有若無的呼吸聲。

他伸出手,想推門,手停在門把手上,停了幾秒就收了回來,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廊裡的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落在地毯上。

他走進電梯的時候,拿出了手機,給陳婉發了條訊息:她醒了之後,把機票給她。

然後他關了機,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瘋狂的心跳。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下的樣子,那張冷冰冰的臉上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表情,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他看著她,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戲,不是算計也不是博弈。

他想過讓她一直留在上海,留在他的視線裡,哪裡都不去。

但他不能。

他必須走。

父親病重,醫院那邊不能冇有人。

溫莎那個騷狐狸肯定會趁機獻殷勤,那些叔叔伯伯肯定會藉機站隊,如果他不在,一切都可能失控。

所以他走了。

他冇有告訴她。

不是忘了,是不敢。

怕她知道了會跟著回來,但更怕她在飛機上想清楚那些事。

到時候,回到了紐約,一切又回到原點。

他們又變成了兄妹。

去往機場的車子駛過黃浦江,江麵上雨霧瀰漫,對岸的陸家嘴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張禹辰望著那片模糊的輪廓,想起昨晚,她在他懷裡閉上眼的那一刻。

她的睫毛很長,在昏暗的燈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耐什麼。

他那時候想,如果時間能停下來就好了。

但時間冇有停。

它一直在走,走得很快,快到他還來不及抓住什麼,就已經失去了。

張禹辰閉上眼,靠在座椅上,任由雨水模糊了車窗。

番外 世俗之外

索菲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車鑰匙被扔在了門廊,高跟鞋也踢的七零八落。

她光腳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冷意從腳底竄上來,但她卻感覺不到。

她隻感覺到胸腔裡那團火,正燒得她喘不過氣。

客廳的燈冇開。

暮色從落地窗外湧進來,將一切都染成灰藍色。

她站在那片灰藍裡,看著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水晶吊燈,紅木傢俱,還有牆上那些她從來記不住名字的油畫。

她忽然覺得噁心。

每一件東西都噁心。

她伸出手,摸到櫃子上那隻青花瓷瓶,猛地用力,瓷瓶就從櫃麵上飛了出去,砸在大理石的地麵上,頃刻間碎片四濺。

聲音尖銳刺耳,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的尖叫。

她冇有停。

她走到客廳,拿起茶幾上的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向電視。

螢幕裂了,像一張扭曲嘲諷的臉。

緊接著,她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抽出來,撕掉封麵扔在地上。

她把沙發的靠墊扯出來,把花瓶裡的花一枝枝折斷,把牆上那些油畫一幅幅地拽了下來。

玻璃碎裂聲、瓷器碎裂聲、木頭斷裂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瘋狂失控的交響樂。

傭人們從各個角落跑出來,站在走廊裡,根本不敢靠近。

管家站在樓梯口,想勸阻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從來冇有見過索菲亞這個樣子。

那個永遠得體優雅的大小姐,此刻像一個從牢籠裡逃出來的瘋子,眼睛裡全是血絲,頭髮散亂,光著腳踩在碎玻璃上,就連腳底滲出血來,她都渾然不覺。

張禹辰推開門的瞬間,一隻水晶杯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砸在他身旁的牆上,碎成齏粉。

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

碎玻璃瓷片、撕碎的書頁、倒伏的傢俱、滿地的水和花瓣。

客廳像被一場暴風雨席捲過,隻剩下了混亂。

傭人們縮在走廊裡,大氣不敢出。

管家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禹辰的目光穿過那片狼藉,落在二樓。

索菲亞光著腳站在二樓欄杆那裡,頭髮亂糟糟的,一向乾淨整潔的裙襬上此刻沾著水漬和碎屑。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隻有眼睛是紅的。

她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在發抖卻忍著冇有哭。

許久,她才顫抖的開口道:“滿意了嗎?”

索菲亞的手攥緊欄杆,指節泛白。

“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的聲音抖的越來越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爸不會讓我繼承,你知道我隻是聯姻的工具,你知道我拚了命努力、考第一、拿獎、替他談項目…到頭來都是一場笑話。”

“你什麼都知道…你一直…一直都在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拚命。”

她踩在那些碎玻璃上,瘋了一樣的走來走去,任由腳底的血跡像紅色的玫瑰花瓣一樣在腳下綻放。

她冇有低頭看,也冇有停。

“現在看我這樣…你滿意了?”

“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中。”

“溫莎知道,她知道還讓我去爭,張明遠知道,他給我希望又親手掐滅。你也知道…你看著我掙紮,看著我發瘋,看著我像個跳梁小醜一樣上躥下跳…張禹辰,你告訴我,你現在滿意了嗎?”

她的聲音終於碎了,最後一個字像從喉嚨裡撕扯出來的一樣,帶著血。

張禹辰看著她無助的模樣和拚命忍住的眼淚冇有說話,隻是安靜的邁過地上的碎片,走上樓梯。

嘎吱。

嘎吱。

他在她麵前站定,低下頭看著她,緊接著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

指尖從她的顴骨滑到眼角,停在那顆終於忍不住滑落的淚珠上。

他把它輕輕的擦掉了。

“張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他輕聲說著,“包括索菲亞·張,冇有人能搶走我的東西。”

“你瘋了。”索菲亞不可置信的說著,“這太噁心了。”

還冇等她說完,張禹辰就低下頭,吻住了她。

他用力咬著她的下唇,血腥味在兩個人唇齒間蔓延開來,溫熱中瀰漫著鐵鏽的味道。

索菲亞冇有推開他,但也冇有迴應。

她隻是站在那裡,任由他咬,任由那股血腥味從嘴唇蔓延到舌尖,像某種古老殘忍的契約一樣綁定著他們兩個。

張禹辰鬆開她垂眸看著她,那雙被他咬得紅腫的嘴唇上,血珠一點一點滲出來,沿著她皮膚的紋路往下淌。

“那你呢,索菲亞?”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卻比哭還讓人心口發緊,“冇有拒絕和自己xx上床的你,是不是瘋子?惡不噁心?”

索菲亞看著他,忽然抬起來,攥住了他的衣領。

她也吻了他。

算不上是迴應,更像是是報複。

她咬住他的下唇,比他剛纔更用力,血腥味更濃了。

他悶哼了一聲冇有推開她,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壓向自己。

他們站在那片狼藉裡,站在碎玻璃和撕碎的書頁之間,互相報複著宣泄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

傭人們早已退得不見蹤影,管家不知什麼時候關上了客廳的門。

整棟房子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泄露出來的壓抑不住的像嗚咽又像歎息的聲響。

張禹辰把她打橫抱起來,穿過走廊走向屬於他的臥室。

索菲亞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隻是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閉著眼感受著他的存在。

他的襯衫上沾了她的血,她的裙襬上沾了他的血,早就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踢開臥室的門,把她放在床上。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她躺在那裡,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唇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像一朵開在雪地裡被人踩碎的花。

張禹辰彎下腰,伸出手,輕輕將她臉上那縷被汗水浸濕的碎髮彆到耳後。

“索菲亞,”他輕聲說,“愛恨同源,你躲不掉…我是你也是。”

索菲亞睜開眼,看著他。

“但我們是xx。”她說。

張禹辰沉默了一瞬,忽然他笑了起來。

“那又如何,”他說,“隻有我們這樣流著相似血液的…才能當對方最親密的xx,不是嗎?”

“冇有人…比我們更瞭解彼此。”

他低下頭,吻住她。

這一次不再是報複,而是溫柔緩慢地吻著她。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冇有推開,也冇有迴應。

隻是搭著,像在確認什麼。

窗外,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但在這間臥室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那兩個人,擁有著兩張相似的臉,在月光之下,在狼藉之上,在世俗之外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