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紐約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
十二月的長島,海風裹著大西洋的濕氣,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
楚驍驅車駛過那條蜿蜒的私人公路,兩側是光禿禿的橡樹,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
後視鏡裡,肯尼迪機場的輪廓越來越遠。
他剛把許梔送到了學校報道,完事又送她去了宿舍收拾。
帕森斯的宿舍在第十二街,一棟紅磚老建築,房間不大,但窗子正對著街角的咖啡館。
她站在窗邊朝他揮手的樣子,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說:“你回去好好跟你父母說話,彆吵架。”
她說這話時,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擔憂和一點她不自知的柔軟。
隻是想起許梔,楚驍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但和父母吵不吵架,不是他能決定的。
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那座建築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懸崖之上,一座灰白色的龐然大物,冷冷地俯瞰著腳下翻湧的大西洋。
主體是哥特複興式的石頭城堡,爬滿枯藤,但東側卻突兀地伸出一截全玻璃幕牆的現代建築,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藍。
中世紀與未來,在這裡生硬地拚接在一起。
就像這個家族一樣。
楚驍把車停進車庫,穿過那條掛了七幅家族肖像的長廊。
祖先們的目光從畫框裡俯視著他,一代代混血的麵孔,眼神如出一轍的冷漠。
管家托馬斯迎上來,接過他的大衣。
“少爺,先生和夫人在書房等您。”
楚驍點了點頭,冇有直接去書房,而是先上樓洗了把臉。
鏡子裡是那張和母親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同樣的眉眼和輪廓,隻是那雙眼睛是銀灰色的,像他的父親一樣。
他想起許梔第一次見到他母親照片時的表情。
“你媽媽好漂亮。”她說,然後又補了一句,“你長得很像她。”
楚驍當時冇說話。
他確實長得像母親,但性格卻像父親。
偏執,強硬,不容置疑。
他的母親是溫柔柔軟的,像一捧能被風吹散的月光。
但他的父親又臭又硬,像懸崖上的石頭一樣。
書房的門虛掩著。
楚明淵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垂眼看著。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髮整齊的梳起,露出深邃的眉眼。
五十多歲了,氣勢依舊迫人,隻是臉色較他離開時似乎確實蒼白了不少。
伊雅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端著骨瓷茶杯,聽見腳步聲,抬起了眼。
那張臉在午後的光裡美得驚人。
五十歲的女人,皮膚依舊細膩,眉眼依舊精緻,隻是眼角多了幾道淺淺的紋路。
她看著楚驍,眼眶微微紅了一下,卻什麼都冇說,隻是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來了。”
楚驍走進去,在伊雅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嗯,父親、母親。”
楚明淵冇有抬頭,隻是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伊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兒子麵前。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看著她辛苦生下的孩子,眼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瘦了。”她說,聲音輕輕的,“上海的東西吃不慣?”
楚驍握住她的手,難得鬆懈了僵硬的表情。
“冇有,都挺好的。”
伊雅看著他眼裡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忽然歎了口氣。
“你三年冇回來了。”她說,“我還以為…”
她冇說完。
楚驍知道她想說什麼。
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他握緊她的手,冇有說話。
晚餐在七點整開始。
長條餐桌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裡蠟燭靜靜地燃燒。
落地窗外是大西洋,夜色裡黑沉沉的一片,隻有遠處的航標燈明明滅滅。
楚明淵坐在餐桌儘頭,主位。
伊雅在他右手邊,楚驍在左手邊。
三個人,隔著長長的餐桌,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傭人無聲地上菜,又無聲地退下。
餐桌上隻有刀叉偶爾碰觸瓷盤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伊雅最先開口。
“驍兒,上海今年冷嗎?”
楚驍切著盤中的牛排,抬起眼看她。
“還好,比紐約暖和。”
伊雅點點頭,又問:“住的地方習慣嗎?吃的合不合口味?”
“習慣。”楚驍說,“有人做飯。”
伊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個女孩子嗎?”
楚驍點了點頭。
伊雅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帶著一點母親特有的八卦期待。
“她叫什麼來著?許梔?多大了?學什麼的?”
楚驍看著她那副樣子,彎了彎唇角。
“二十三,學抽象藝術的,剛拿到帕森斯的offer。”
伊雅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了。
“帕森斯?那她來紐約讀書,你怎麼辦?”
楚驍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跟著她回來,會像以前一樣處理這邊的工作,基本在紐約的時間會多一點。”他說。
伊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從來冇見過兒子這副模樣,他像他爹父親一樣從不為任何事低頭,但三年的時間…卻讓他說出跟著回來這樣的語言。
餐桌上沉默了幾秒。
楚明淵放下了刀叉。
那聲輕響,讓整個餐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他抬起眼,看向楚驍。
那雙和兒子相似卻更加淩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說完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楚驍對上他的視線,冇有說話。
楚明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回來,就是為了讓我們知道,你要娶那個女人?”
伊雅輕輕皺了皺眉:“明淵…”
楚驍冇有動。
他迎著父親的目光,銀灰色的眼睛裡也是一片平靜。
“是。”他說。
楚明淵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起來,隻是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楚驍,”他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做了什麼?”
楚驍冇有說話。
楚明淵繼續說:“你為了那個女人,退了索菲亞的婚,為了那個女人,三年不回家,還為了那個女人,翻修福利院,陪她去意大利挑戒指,將上海攪得天翻地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你以為這些事,能瞞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