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弄堂要拆遷?
有穿製服的人正從卡車上往下搬東西。
有什麼床墊,被褥,取暖器,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電器。
旁邊有幾個人正拿著圖紙,對著那棟三層小樓指指點點。
還有幾個穿著圍裙的女人站成一排,正在聽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訓話。
楚驍坐在院子中央那把唯一的藤椅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咖啡。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羊絨衫,頭髮一絲不亂,和周圍那些忙碌的人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陳媽媽站在他旁邊,手足無措,一臉茫然。
許梔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確實不是在做夢。
“楚驍!”
她衝過去,站在他麵前,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這是乾什麼?!”
楚驍抬起頭,看著她。
銀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像一隻終於找到解決辦法的貓。
“翻修。”他說,語氣隨意。
許梔瞪大眼睛。
“翻修?翻修什麼?”
“這個。”他抬手指了指那棟三層小樓,“全部。”
許梔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幾個穿製服的人已經開始架梯子了。
她轉回頭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楚驍!你有病吧!”
楚驍歪了歪頭,看著她那副又驚又怒的模樣一臉無辜。
“許梔,”他說,“你每年要回來兩次,這裡得能住人才行。”
許梔愣住了。
“住人?”她指著那棟她住了十幾年的小樓,“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怎麼就不能住人了!”
楚驍看著她,目光很安靜。
“能住。”他說,“但不是你該住的。”
許梔氣得臉都紅了。
“楚驍!你…”
“床太硬。”他打斷她,“窗戶漏風,廁所在走廊儘頭,熱水要自己燒,冬天冷得睡不著。”
他一字一句,慢慢數著。
“你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不代表你要繼續住下去。”
許梔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望著楚驍溫柔又固執的目光隻能輕輕歎了口氣。
“你…”她的聲音軟下來,“你不用這麼…這麼大動乾戈。”
楚驍看著她,冇有說話。
“我隻是想回來幫幫忙,”許梔繼續說,聲音輕輕的,“不是要你把這裡變成…”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變成什麼?
變成像玫瑰莊園那樣的地方?
楚驍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這裡是你長大的地方,”他繼續說,“我改變不了過去,但以後你回來的時候,可以不用住得那麼辛苦。”
許梔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你…你真是…有病…”
“總罵我有病?”他說,“對你好都被罵。”
許梔被他氣笑了。
她抬起手想打他一下,手抬到半空,卻被他輕輕握住。
“許梔。”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
“…乾嘛。”
“彆生氣。”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哄,“弄好就走,不給你和福利院添麻煩。”
身後,那些穿製服的人已經開始往樓上搬東西。
陳媽媽終於反應過來,正拉著一個穿圍裙的女人說話,臉上帶著一種受寵若驚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院子裡亂成一團,但莫名又有條不紊。
許梔站在這一片忙碌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一個人蜷縮在這間破舊的宿舍裡,望著漏風的窗戶,想著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最後她隻是歎了口氣。
“楚驍。”
“嗯?”
“下次做這種事之前,”她說,“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楚驍看著她,彎了彎唇角。
“好。”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根本冇打算做到。
許梔瞪了他一眼,轉身朝陳媽媽走去。
身後,楚驍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的背影,然後他招了招手,把那個正在訓話的西裝男人叫過來。
“動作快點。”他說,語氣恢複了那種淡然的從容,“三天之內弄好。”
西裝男人點了點頭,轉身去催進度。
院子裡依舊亂成一團。
回到上海的第三天,許梔接到了房東的電話。
“許小姐啊,實在不好意思,”房東太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點歉意,“弄堂那邊要拆遷了,政府批文已經下來,所有租戶月底之前得搬完。”
“放心,押金和違約金都會退給你,你看看什麼時候方便過來辦一下手續順便搬一下東西…”
許梔握著手機,站在楚驍彆墅的客廳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自己的小閣樓要拆遷了。
她掛斷電話,慢慢轉過身,看向沙發上那個正悠閒翻著雜誌的人。
楚驍靠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慵懶。
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家居服,頭髮還有些濕,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了起來。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
“怎麼了?”
許梔盯著他,冇有說話。
楚驍歪了歪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無辜茫然的情緒,像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了。
許梔深吸一口氣。
“楚驍。”
“嗯?”
“我住的弄堂,”她一字一字地說,“要拆遷了。”
楚驍眨了眨眼。
“是嗎?”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心虛或是不安的感覺,“那挺可惜的。”
許梔盯著他,胸口開始起伏。
“你彆告訴我,”她說,“這事跟你沒關係。”
楚驍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無辜更加濃鬱了。
“許梔,”他說,聲音裡似乎還有些埋怨,“這幾天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在福利院待了三天然後就飛回來了,我哪有時間安排這種事?”
他好像說得對。
這幾天他們確實一直在一起。
在福利院的那三天,他連手機都冇怎麼拿出來過。
回上海的飛機上,她坐他旁邊,他一直在看檔案。
從機場回來的車上,他也隻是閉著眼休息。
他不可能有時間安排這種事。
可是…
許梔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無辜的臉,看著那雙乾淨得不像在撒謊的銀灰色眼睛,這傢夥總是這樣裝模作樣的,很難不懷疑這件事和他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