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布楚約定》的墨跡未乾,黑龍江畔的寒風已裹挾著初雪的氣息呼嘯而至。
趙勇並未因一紙約定而放鬆警惕。他深知羅刹人習性貪婪,約定能否被遙遠莫斯科的沙皇承認尚在未定之天,而潰散的殘清餘孽、搖擺的土著部落,更需強力手腕加以整肅安撫。
帝國的北疆,需要的不是一紙空文,而是實實在在的控製、經營與威懾。
軍事上,趙勇采取“重鎮駐防,要點控扼,巡邊不懈”的策略。
他親自坐鎮新擴建的黑龍江城(璦琿),將其作為經營北疆的大本營。
從遼東、山東調集能工巧匠、流放罪犯(以工代贖)、招募貧民,大規模修築城防,將原來的木土混合結構的簡陋衛所,改建為磚石包砌、配有棱堡式炮台的堅固要塞。
城內設立將軍府、都指揮使司、屯田司、互市司等衙門,儼然一方軍政中心。
以黑龍江城為軸心,沿黑龍江、鬆花江、烏蘇裡江等主要水係,在戰略要地如伯力(哈巴羅夫斯克)、廟街(尼古拉耶夫斯克)、海蘭泡(布拉戈維申斯克)等地,修築或加固了一批衛星城堡和卡倫(哨所),派駐兵力,少則百人,多則千人,形成相互呼應的防禦鏈條。
這些據點不僅用於軍事防守,也作為屯墾基地和貿易節點。
趙勇尤其重視水師建設。
他將在雅克薩之戰中表現出色的內河水師擴編,打造適合黑龍江、鬆花江航行的槳帆戰船、運兵船,裝備中小型火炮,常年巡航於主要河道,震懾宵小,保障航運暢通,並隨時準備支援陸上據點。
他恢複了前明的巡邊製度,但更為嚴密。
每年夏秋兩季,由黑龍江將軍或副都統親自率領,組織騎兵、水師聯合巡邊隊伍,攜帶帳篷、給養,沿劃定邊界(額爾古納河、格爾必齊河、外興安嶺)進行長途巡視,勘查地形,樹立界碑(簡陋的石刻或木製標記),會見邊境地區的部落頭人,宣示主權,並嚴厲查緝越界偷獵、挖參的羅刹人或不法之徒。
政治上,推行“以漢製滿,以流治土,分化籠絡”的方針。
對投降和被俘的滿洲、索倫、達斡爾等部族人員,趙勇嚴格執行朝廷“編戶齊民,一體對待”的政策,但加以變通。
挑選其中精壯驍勇、表現恭順者,編入“新滿洲旗”或“索倫營”,給予正式軍餉,派駐各地戍守,使其成為朝廷在北疆的武裝力量之一,既利用了其戰鬥力,也削弱了其部落凝聚力。
對其家屬,則登記入籍,分配草場或耕地,鼓勵定居畜牧農耕,逐漸從遊獵轉向半定居生活。
對廣大的赫哲、費雅喀、鄂倫春等土著部落,趙勇采取懷柔為主、威逼為輔的策略。
派遣通曉其語言的“撫夷官”,攜帶茶葉、布匹、鐵器、食鹽等生活必需品,深入部落,宣佈朝廷免除其以往對殘清或羅刹的貢賦,承認其原有獵場、漁場,但要求其首領接受朝廷冊封(如佐領、驍騎校等低級世職),定期入貢毛皮、東珠等土產,並承擔嚮導、遞送文書等義務。
對於服從的部落,開放邊境互市,優先交易;對於陽奉陰違或與羅刹暗中往來者,則斷絕貿易,甚至派兵剿撫。
同時,鼓勵這些部落與漢民通婚、貿易,學習農耕,緩慢推進同化。
趙勇還大力推行屯田實邊。
從山東、直隸、河南等人口稠密省份,招募無地農民、安置退伍士兵,攜家帶口,遷往黑龍江、吉林的河穀平原地帶。
官府提供種子、農具、耕牛,甚至預支口糧,減免賦稅,建立軍屯、民屯村落。
這些移民點如同釘子,牢牢紮在邊疆,不僅生產糧食,補充軍需,更改變了當地的人口結構,使漢民成為北疆不可忽視的穩定力量。
經濟上,著力開發地方,有限製開放貿易。
趙勇深知,邊疆的長治久安,離不開經濟的支撐。
他組織人力,勘探金礦、煤礦、人蔘、貂皮等資源,由官府控製開采或征收特產稅。
在吉林、黑龍江城、寧古塔等地設立官營作坊,生產農具、兵器、日用品。
鼓勵內地商人前來貿易,但需領取“路引”,在指定互市地點(如璦琿、吉林)交易,嚴禁私下與土著或羅刹人交易違禁品(如鐵器、火藥)。
對於與羅刹的貿易,趙勇嚴格控製在尼布楚一處,並派官員嚴加管理。
羅刹商人帶來的皮毛,需經官府檢驗、定價、抽稅後,方可與內地商人交易。
大陳輸出的茶葉、絲綢、大黃等,也由官府控製數量和質量。
這種管製貿易,既滿足了羅刹人對中國商品的部分需求,減少了其武力南侵的動力,又使朝廷掌握了貿易主動權,獲取了稅收和皮毛等重要物資。
啟明六年至八年,在趙勇雷厲風行的經營下,大陳在北疆的統治逐漸穩固。
殘清勢力被基本肅清,羅刹人懾於兵威與《尼布楚約定》,未再大規模南犯,邊境地區獲得了難得的相對平靜。
黑龍江、吉林等地新增屯田數百萬畝,人口穩步增長,城鎮初具規模,驛道和江運得以恢複。
朝廷的政令,終於能夠相對順暢地抵達這片曾經天高皇帝遠的“龍興之地”。
然而,這種“安定”是建立在強大軍事存在和趙勇個人能力基礎上的,基礎仍顯脆弱。
北方的羅刹帝國擴張之心未死,對《尼布楚約定》的正式承認一波三折;廣袤山林中的部落並非全部真心歸附;漫長的邊界線防守壓力巨大;惡劣的自然環境和遙遠的路途,使得駐防和補給成本高昂。
北疆的安寧,如同黑龍江上冬季的冰層,看似堅固,實則暗流湧動,仍需帝國持續投入巨大的精力與資源予以維繫。
但無論如何,趙勇在這三年中,成功地將帝國的北疆從軍事衝突前沿,轉變為了一個初步具備行政管理和經濟開發能力的邊疆區。
這為朝廷集中力量應對其他方向的挑戰,尤其是即將展開的、更為波瀾壯闊的南洋經略,創造了有利條件。
當黑龍江的冰雪再次消融,驛道上送往北京的,除了邊疆安穩的奏報,還有來自更南方海洋的、充滿誘惑與挑戰的訊息。